《安南遗梦》烟灭湮灭

4、第四章

　　月已中天，东方微微泛起点点白光。因为刚过了浴兰节，雄黄酒的味道仍然在空气中弥漫着。大江两岸水汽氤氲，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在渡口旁凤凰木低垂下来的枝干上垂挂着。此夜无风，寂静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渡口上唯一的一间茅屋在弥漫起来的水汽中时隐时现，显得鬼影幢幢。

　　滴答滴答的水声从栈道上传来，仔细听来，似乎还有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只是那声音已经被压得极低，且渐渐的越来越远。

　　通往茅屋的栈道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那些可怜人无一不是被一刀毙命，伤口是脖颈上的刀伤，脆弱的动脉被一刀割开，温热的血从里面喷涌出来，濡湿了整个栈道。栈道尽头的茅屋大敞着门，屋中桌椅板凳都整齐的摆放着，看守渡口的差役斜倚在床榻边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一把短刀从他胸前穿过，复又从背后冒出头来，刀尖上的凹槽里鲜红的血还在流。那血透过茅屋木质的地板，一点点滴进江水里，又被慢慢冲散。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小臂长的方形木盒被打翻在地，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同一个男子的肖像，男子眉目清秀、目光如炬，鬓发被玉冠高高束起，虽然其脸上挂着笑意，却仍让人感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邪气。肖像底下几行红色的小楷，龙飞凤舞的写着：如见此人，立即报官，赏金万两云云。

　　屋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滴漏，在浮箭过了寅时以后，匆匆赶来的差役才发现了渡口的惨状，而此时唐熠添一行人已经在离岸数十里的江面上了。

　　躺在软榻上，唐熠添一边端详着手中的画像，一边道，“想不到安南还有这样的画中圣手，像倒是有七八分像的，只是将本侯画的略老了点。”

　　“侯爷的英姿岂是那些奴才能描绘出来的？”赵管家将画像接过，放在一旁的匣子里，紧接着招手让一旁侍立的小厮将茶点端上来。

　　轻手轻脚跪在塌下，那小厮双手托着盘子，刚好放在榻上之人能够到的高度。随手拈了一块翡翠蒸糕放在嘴边，唐熠添咬了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将这画像交给嗣青，告诉他，务必查出这画像出自谁手。”

　　“是，侯爷！”

　　一刻钟之后，赵管家托着匣子缓缓从内室退了出来。此时天还未亮，漓江曲折的两岸尽是重峦叠嶂，那些高耸的山头投射下黑压压的阴影，将整个船只隐没。一个小厮提了灯笼走在赵管家前头，提醒他留神脚下。

　　特意拨暗了的烛光从竹制的骨架中透出来，便只余微弱的光亮了，赵管家暗暗叹了口气，将一只胳膊扶在了小厮肩头，在小厮的搀扶下，一步步从木制的楼梯上走了下去，“七儿，干爹现在已是老眼昏花咯，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小厮原本弓着腰走在前头，听了这话立马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道，“干爹说的哪里话，干爹还年轻着呢……”

　　“就你嘴甜……”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拐进船尾的厢房。这是底层的最后一间厢房，里面修有通往船舱的楼梯。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嗣青站在门口，单手撑着门扉，只留出半人宽的间隙冲赵管家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将手上的匣子交到嗣青手上，虽然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赵管家还是眯起眼睛，朝房里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厢房里没有掌灯，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务必找到画这肖像的画师，侯爷想见见他。”

　　“知道了。”

　　嗣青站在门口动也没动，赵管家见他完全没有邀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意思，便带着七儿直接回去了。一边摸索着往厢房走，赵管家一边低声道，“七儿可瞧见什么了？”

　　七儿将手里的灯笼压得更低，几乎贴近地面，好让赵管家看得清脚下。他圆鼓鼓的眼睛转了一圈才道，“房里没掌灯，料是神仙来了也得使点神通，七儿没用并没看见什么。不过，七儿自小鼻子就较一般人灵些，房门打开的时候，七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血腥气？”赵管家默默念叨了一句，心中立刻了然了，怪不得今夜没有见到小主子，许是又犯了疯病。

　　为了能方便伺候唐熠添，赵管家的厢房就在底层最靠近楼梯的第一间，一老一少很快便摸到了门口。七儿将门推开，借着灯笼里的蜡烛掌了一盏灯，赵管家才走入房内。

　　捏捏有些发僵的腿，赵管家道，“今夜折腾的够久了，晨起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七儿，今夜让小容值夜吧，你早些去休息。”

　　“是，干爹！那七儿就先下去了。”

　　七儿见坐在桌前的人脸上尽是困意，便轻手轻脚从房里退了出来。掌灯的时候，他便将蜡烛息了，现下手上的灯笼并没点着，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夜色中行走。轻车熟路的绕过木制的楼梯，七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嗣青将门掩上，回身将匣子放在桌上。抽开木盖，一张画着人像的通缉令出现在眼前。将画像抽出来，嗣青将其塞在一个竹筒中，用火漆封好，朝房间角落里丢去。那枚竹筒在空气中划了道弧线，紧接着便像江水中偶尔闪现的浪花一样消失了。

　　“如果侯爷知道，你是这么做事的，你的手可就保不住了。”嗣离的身影出现在桌边，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嗣青的脸，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嗣青抖抖袍子，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这件事侯爷不会知道的，你不用时刻不离的’关照’怀先生吗？”

　　像是故意学嗣青的样子，嗣离也抖抖袍子，同样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你不也没待在小主子身边吗？你就不怕怀先生随便下点药，把小主子送上天？”

　　“……”整个天字号里，嗣青最忍受不了的人就是对面坐着的这一位。

　　“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船舱底下有一个黑影顺着楼梯走上来，因为房间里没有掌灯，黑影嚷着，“怎么不掌灯？”

　　迈过最后一级台阶，黑影还没多走几步，便被楼梯口搭建的屏风拌的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地上扑了过去。嗣离原本就靠近屏风，立刻眼疾手快的将黑影怀里的人接了过去，却根本没在意黑影本人，任由其直直扑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钟怀域捂着鼻子挣扎着坐起来，湿热的液体已经顺着他的手指流了下来，“嗣离！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嗣离将怀中人交给嗣青，顺手掌了灯，这才恍然大悟般转过头来，冲坐在地上哀嚎的钟怀域道，“怀先生，你怎么坐在地上啊，快起来！”

　　说着，嗣离作势去搀扶地上的人，其手上的灯盏本就积了油，此时稍一倾斜便洒了出来，好巧不巧的全部滴在了钟怀域腿上，烫的他又吱哇乱叫了一通。

　　赶紧伸手表示自己可以起来，钟怀域扶着屏风，捂着受伤颇重的鼻梁，以及刚刚遭到虐待的大腿，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看着嗣离还要凑过来搀扶，钟怀域哆嗦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嚷嚷着“不必了，不必了”，赶忙从屏风的另一边绕到了内室。

　　黑暗中难免又磕绊了几下，钟怀域最终还是摸到了榻边。此时嗣青已经小心翼翼将小主子放在了榻上，少年脸上的黑气已经开始消退，面容显现出不健康的绯红色，在其身侧躺着的正是昨夜桥扇带来的那个小丫头，从头到尾都在昏睡着。

　　嗣离将灯盏放在床头，将脑袋伸在两人上方，看着床内侧躺着的半大孩子道，“这就是侯爷给小主子找的玩伴？莫不是死了，怎么一动也不动？”说着便将手伸向了杜南生，一副要看看其是生是死的样子，只是他的手连被子都还没碰到，便被两只手一同拦了下来。

　　在嗣青犀利的眼神下收回手，嗣离冲一旁捂着手的钟怀域道，“这里可还有怀先生什么事？若是没事了不如早点回去歇着。”

　　钟怀域闻言立马从原地弹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头也未回的推门离去。暗自在心中点点头，嗣离正要扭头对嗣青说些什么，却见那人已经从榻边站了起来，径直朝半掩的房门处走去一点，也没有想要跟他谈谈心的意思。三两步追上嗣青，嗣离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来，“这是下半年的药，你千万不要再胡闹了。”

　　在对方热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嗣青只得将瓷瓶接过，从中倒出一枚浅绿色的药丸吞了下去，为了防止对方强行检查，嗣青还张开嘴巴，将舌头上下左右翻动了一遍。嗣离见他这么配合，不由的眉开眼笑，重重拍了拍嗣青的肩膀道，“真乖，不愧是哥哥的好青儿！”

　　莫名感到有一股羞耻之情涌上心头，嗣青掀翻对方搭在肩膀上的手，顺势将手肘向后一顶，狠狠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在听到对方闷哼一声之后，嗣青才觉得心里又舒畅了起来，这个时辰去船顶看看江景应该也不错。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船底最后一间厢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杜南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能听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微微侧过头来，她便看到一双细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