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遗梦》烟灭湮灭

3、第三章

　　老者配好药从内室出来，就看见一个身形瘦长的男子正站在榻前，正俯身看着软榻上的人。男子灰白的头发被玉冠束起，披在身上的一袭暗红色长袍上显得格外惹眼。老者在看见这人，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在一旁坐下来道，“侯爷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男子没回头，伸手掀开榻尾的薄被，给小丫头盖上，“你我相识多年，本侯来此处坐坐有何不可吗？”

　　“侯爷乃是皇亲贵胄，钟某不敢高攀。这地方早已随侯爷姓唐了，侯爷想到哪里巡视是侯爷的事情，钟某没有任何意见。”这么说着，老者走到榻前，轻轻将盖在小丫头身上的薄被掀开，“她气血两空，还是晾着好！”

　　“你也觉得这丫头长得像那人吧？”男子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像也好，不像也好，与我、与侯爷应该都没什么关系才对。当年长孙公主是怎么死的，侯爷应该没忘。”给小丫头搭了脉，老者将熬好的汤药端来，一勺勺喂小丫头喝下，复又从榻尾取了另一床薄被给她盖上，转头对立在一旁的男子道，“我在此奉劝侯爷一句，若侯爷想重回朝堂，最好不要打这丫头的主意。”

　　男子脸上挂着笑，眉间一道细长疤痕随着他的笑意若隐若现，细细看去，能看见岁月侵蚀的痕迹。“若这丫头是她的骨血，本侯绝不会把她留在这等蛮荒之地。难道你不想知道她与公主的关系吗？”

　　“如果你想把她带回上京，大可将其带走，不必跟我费口舌。”

　　“怀域，你大概不知道现今上京最流行的曲子是什么吧？”钟怀域面上虽不显，脑子里却立刻闪现出“凤庆关”三个字，“凤庆关，凤庆关，凤御凰飞冲九天……”，这曲子满京城都在传唱，可是谁知道曲词里的真正意义呢。

　　男子见钟怀域不言，也没点破，而是口风一转道，“你以为定南王不知道这丫头长得像谁？如今定南王已经做不了安南的主了，这丫头从他府中流放出来，你这般机敏难道不觉其中有异？”

　　“侯爷想说什么，就别拐弯抹角的了。若我没猜错，侯爷应该急着走吧。”钟怀域在塌边坐下，其通身粗布麻衣再加上那不修边幅的样子，很难让人想到，他与对面的男子相差不过一岁而已。

　　“本侯想让你与我一同回上京。”男子话说的直接，因为正如钟怀域所言，他没有多少时间与他周旋了。

　　“让我回上京，此生绝不可能。此处宅子风水好的很，侯爷若想把它当做葬身之地，我就不奉陪了。”说罢，钟怀域便头也不回的推开前门，到院中去了。但一息的时间都不到，他便又回来了。

　　“唐熠添！”狠狠将门甩上，钟怀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原来外面已经被大批身披轻甲的护卫围了起来，他连小院的门都没摸到，就被轰了回来。这个阵仗明摆着是要来硬的，可怜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本侯说了这次一定要带你回上京，十年过去了，你就不想回去看看？”男子一边说一边用竹杖挑开一旁半掩的窗户，他指着那团被阴云遮住的暗淡月亮，“安南一乱，大越也难独善其身，你若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本侯很乐意提醒你。如果你当年没有离开上京，现在的情势也不会这么糟糕了。”

　　钟怀域眯起眼睛，看着男子修长的手臂缓缓落下。窗格关上的刹那，风从窗外灌进来，掀动男子身上暗红色的长袍，也掀起了他鬓边的头发，几缕扎眼的灰白的头发微微显露出来，复又被遮掩，“十年来，一直听闻侯爷府上养了不少驻颜有术的能人异士，如今看来，人到底只能是人啊。”

　　唐熠添转过身来，笑了笑道，“等你随本侯一起回到上京，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时至今日，本侯还能回想起当年在京郊策马的畅快。你我二人，一左一右护卫在公主身侧，公主□□的那匹西域进贡的黄骠马，连鬃毛都根根可见……”

　　说话间，“吱呀”一声，紧闭的木门再度打开。嗣青先一步进入屋内，紧接着进来一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通身玄色衣衫，唯有额头戴了条抹额，上面镶着块软玉，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少年一进门便立刻朝内间行了个礼，口中喃喃道，“父亲安康。”待少年直起腰身，仔细瞧便能看出其神色之中竟有些痴傻。

　　唐熠添摆摆手示意少年上前来，少年见此，立刻乖乖走进了内室。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少年抽了抽鼻子，细长的眼睛望向后方。只见他经常躺着的床榻边正立着一个精致的香炉，香炉里插着根即将燃尽的紫色的檀香，白色的烟雾从闪着红光的檀香中升起，让这个房间充斥着淡淡的香味。而床榻上则躺着个孩子，正沉沉睡着。

　　“父亲，那是谁？”唐择有些怯懦的抬起头，薄唇吐出又细又轻的话来。

　　唐熠添将唐择拉到近前，“这次出行择儿玩的开心吗？”

　　少年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但还是在嘴角扯开一个笑意，“开心。”

　　“择儿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玩伴吗，若是择儿好好练功，父亲就让她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择儿一定好好练功！”少年呆滞的脸上忽然有了光彩，一双细长的眸子水润闪亮，他忍不住扭过头去仔细瞧着床上躺着的孩子。只见雪白的锦被底下，那孩子的身躯异常瘦小，唐择的眼光掠过她的脸和身体，最终停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被纱布包裹着，渗出暗红的血来。

　　“血！血！择儿就要死了！”少年忽然癫狂起来，嘴里不断胡乱的叫喊着什么。他黑色的头发飘散在空中，细且长的手指闪电般抓向离他最近的男子，与此同时，数十根乌黑的钢针从少年袖中射出，直逼唐熠添面门而去。这还不够，少年灵巧的手指捉住长袍一角，猛一发力，顺势从腰间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向前刺去。

　　唐熠添似乎早已料到，他猛地将身上的长袍震碎，同时袖管一甩，将数十根钢针尽数收入袖中。少年没有收力，一下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不待他再度栖身向前，唐熠添已经反手一甩，数十根乌亮的钢针立刻飞了出来，直接刺在少年身体几处大穴上。可即便如此，少年仍执拗的将手中的匕首刺了出去，但这一刺绵软无力，堪堪碰到男子秀满了云纹的华服便再不能更进一步。

　　看着少年仍旧血红异常的眼睛，唐熠添嘴里发出一声轻哼，直接一掌拍在少年胸前，将其打得吐出一口血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原本握在少年手上的匕首落在了地上，原来，男子收手时竟顺势掰断了少年的手腕。

　　剧烈的疼痛让少年的脸色瞬间苍白，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他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脸上又恢复了最初呆滞的神色。不消片刻，一缕黑色开始在其脸上蔓延，剧烈的喘息了一下，少年便倒在了地上。

　　“嗣青，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唐熠添道。

　　“万事俱备，只需侯爷下令，今夜就能渡江。”

　　“好。”唐熠添从怀中掏出一条暗红色长巾，将手指一根根擦净后，扔在地上道，“将这里收拾干净。”

　　“是，侯爷！”

　　钟怀域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少年，嘴角禁不住扯起一抹苦笑，看来唐熠添铁了心要他离开安南，连杀鸡儆猴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若他再不同意回上京，下一个断腕的，应该就是榻上躺着的人了。

　　闭了闭眼睛，钟怀域道，“侯爷的手段还是一样强硬，钟某甘拜下风。既然侯爷这般执意让钟某回上京，钟某却之不恭。只不过，上京不愿意见我的人可不少，侯爷此番能保钟某性命无忧吧？”

　　“这是自然。”唐熠添拍拍手，房间一角立刻有一名如嗣青一般着装的男子现出身形来，其身形较之嗣青要魁梧的多，但周身散发出的存在感却极低，若不是男子主动现身，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房间里还有此人的存在。

　　“嗣离，从现在开始怀先生就由你贴身保护，若非必要绝不能打扰先生，但若先生有任何差池，你知道规矩。”

　　“是，侯爷！”

　　“如此安排可还满意，誉王殿下？”唐熠添脸上挂着笑，手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钟怀域见此一边推开门，一边道，“侯爷何必揭我的伤疤，世上哪里还有誉王此人。若不嫌弃，从现在开始钟某就是侯爷府上的门客了，日后凡事都还要仰仗侯爷。”

　　“怀域说的哪里话，你与本侯是老相识了，此番你与本侯重回上京，定要让上京热闹热闹。”披上侍卫递上来的长袍，唐熠添与钟怀域一前一后上了院中的两顶软轿，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