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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受屈 ...

  •   吴元和安平儿在水西门下船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光芒万丈,将前几日的风雨赶得干干净净。安平儿多年不回江南,乍见一艘艘撑着长篙的乌篷船从自己身边缓缓而过倒觉得陌生了,岸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瓦白墙石板路更叫人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是近乡情更怯,吴元这几日好容易镇定些,如今快到家了,反而慌张起来。张望之下,恰好看见码头上做工的邻居王贵,声音颤抖地问道:“王大哥,我娘没事吧?她怎么样了?”那王贵看到他,先是满面笑容打招呼,后见他激动如斯,又无比诧异,答道:“你娘好着哪,能吃能喝能赌,见天在街坊邻居中行走,从没听说生病哪。”说着只拿眼睛觑安平儿。吴元心下疑惑,只想着回家再说,便赶紧拉着安平儿雇了个轿子。

      轿子七拐八拐,没过多久,就在一个小院子门前停下。吴元算了轿钱,搀着安平儿下来,叫了半日门,也没人来开。正自担心,隔壁却出来个中年妇人,长相白净,身段高挑,身上穿件白绫衫子,下配着蓝绸裙子,手中拿几束五彩丝线,阳光下随风轻舞,煞是好看。那妇人看到吴元,满面惊讶,说道:“吴师傅,你不是在京城做工么?怎么就回来了?”吴元对她行个礼,答道:“王嫂子,我这不是回来看看我娘嘛。她人呢?怎得不在家?连伺候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那王嫂子说道:“你娘估计在后街周大娘家打牌呢,小丫头前两日才给卖了。”说话间她早就看到了安平儿,便拿眼睛仔仔细细地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笑着对吴元问道:“哎哟,这是新媳妇吧,长得可真俊俏呀!跟豆腐店女儿比,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怪不得你回了那门亲呢。”吴元见状,赶紧介绍:“这是码头上王大哥家的王嫂子,就住在咱家隔壁,是个最和气的邻居了。”安平儿笑着见了礼。那王嫂子直盯着她说道:“你也是个有福的,吴师傅又能干又体贴,嫁给他那是修了几世的福了。”安平儿难掩面上的尴尬,王嫂子却不理她了,只热情地让他们到家里来歇息,吴元却想起他娘往日出门总是将钥匙藏在门前榆树皮的缝里,果真找着了。

      吴元家本是祖上的房子,虽然老旧,但是修葺地非常齐整。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一间堂屋,两间厢房,院里打了一口井,旁边种着一颗高大的枇杷树,结了一树毛茸茸的青色果子,偶有一两只鸟儿飞来落脚。走进屋里一看,却是脏乱不堪,桌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凌乱地堆了些盘盏,里面都是些残羹剩炙。吴元拿起壶来一晃,里面空空地无一滴水,便对安平儿说道:“你先坐下来歇歇,我去烧壶热水。”她勉强点点头,将包袱褡裢往桌上一放,坐了一会儿,终究看不下去,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彼时已到饭点,王嫂子估摸他家里什么都没有,便送来些烧饼、腊肉、咸鸭蛋之类。他两口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不住地致谢,王嫂子却不当回事,说道:“这点小事,也要这样客气,邻居家本来不就互相帮衬吗?”又说:“你娘打起牌来可没数,不如我叫我家小春去喊她回来?”吴元看了看安平儿,慌忙说道:“不着急,让她打吧,我们也得收拾一下。”王嫂子笑笑,口里说句不打扰,转身回家去了。

      二人简单吃了中饭,又将吴元往日住的东厢房收拾出来,总算腾出个地方休息片刻。安平儿早已累得不行,简单梳洗一下,倒头便睡,吴元也趁机休息片刻,思量他娘叫他回来做什么。傍晚时分,吴元摇醒安平儿,叫她先到灶上烧水,自己则出去买了一块猪尾骨、半只板鸭、一尾白鱼、一捆时鲜蔬菜。正忙活着呢,忽听门外传来尖细的声音:“唉呀,这是谁跑到我家来了?”安平儿正在灶上煮肉,冷不丁惊了一跳。吴元才杀好鱼,听见他娘回来了,手也顾不得洗,赶紧跑出来迎接。那吴婆子一见儿子、儿媳,早就沉下脸来,任凭吴元问长问短,只不说一句话,径自往屋里去了。吴元见状,急得不行,将东西丢给媳妇:“你来整治晚饭吧,我去劝劝娘。”安平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到灶房去了。

      一时,安平儿做好了饭菜端上桌,吴婆子也不来吃,只躺在里间的床上,叽叽咕咕地训斥儿子:“你可真是长能耐了,给你订下亲了都不要,我还以为找了个仙女,结果竟是这么个一脸丧气相的丫头。”吴元心说您不是让我自己做主吗?如今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哪里敢辩驳一句。见她娘又哭又骂,咳嗽不止,赶紧叫安平儿倒茶。那吴婆子更做张做势了,嚷嚷道:“叫她倒什么茶,我认她这个儿媳妇了吗?”吴元亲自倒了茶,又给他娘陪了多少个不是,说了安平儿许多好处,那吴婆子才算勉强应允了,受了他夫妻二人的跪拜。此时,饭菜早已凉透,吴元赶紧吩咐安平儿去热,自己又烫了毛巾,替他娘擦脸。最终,吴婆子装模作样地从床上起来,端着肥胖的躯体夜叉似地坐在了桌前。也不知为什么,她盯着站在一旁的安平儿看了半日,见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女竟表现地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怕自己的样子,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明业火,拿起筷子敲着桌子训道:“你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伺候婆婆和相公吃饭!真是小家子里出来的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安平儿强压住怒火,过来替他们娘俩盛饭盛菜,吴元虽然心有愧疚,终不敢讲一句话。一时间,他二人吃完了,吴婆子还不甘心,又吩咐道:“你把东西收拾了,自己到灶房去吃罢。”安平儿气得浑身发抖,可终是硬挺着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收拾东西去了。

      那吴婆子见儿子如此怕她,不免得意,想起有一阵子没见着了,心里也着实想念,便拉着吴元唠起家常来。说了几句路上风尘和家中琐事,忽瞥到安平儿仍在灶上忙活,不由得板起脸来,阴沉沉地问道:“这丫头到底什么来路?”吴元知道他娘的心思,也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末了说道:“娘不用担心,从头至尾,除了那马婆子,也没人知道此事。”吴婆子听了,连连骂道:“你哟,越大越没个心眼,那边的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不猜疑?如今左邻右舍都道你从京城领了个媳妇来家,哪个不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吴元一时没了话,吴婆子又道:“怪不得人家说儿大不由娘,这么一个丧气丫头,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我听他们说京城主家老管家愿意把女儿给你,宅子、家什都现成的,还能把我也接过去,你怎的不愿意?”吴元答道:“您老人家就光道听途说,不晓得里面的缘由哩。那女的黑胖且丑,还又懒又馋,脾气极大,家里养到二十几岁了仍嫁不出去,才想着招个外地女婿入赘,我怎能答应?我受气就算了,让您过去也受那气不成?”吴婆子不甘心,又道:“那豆腐店的女儿怎的又不好了?我托人打听过了,模样清俊,嫁妆也多。你也说要回了,又是为啥?”吴元笑道:“这女的我们木匠里面有人跟她家是邻居哩,说她跟自家磨豆腐的伙计有一腿,我要答应了,岂不是戴绿帽了?”吴婆子气闷闷地回道:“我相中的就都不好,你看上的就好了?那我问你,这丫头就是个神仙娘娘,救她的风险你还想过?那马婆子什么事没见过的人,都不愿揽事,你非要逞强。如今侥幸逃过了,以后怎样还难说哩!”吴元看安平儿已回屋休息,往他娘跟前凑凑,低声说道:“您想想,这事好多坏少呢。一开始要是没藏住,交给官府,也不责罚,还能领一比赏钱。或她醒了,不愿意跟我,送回那里,也是一样有赏。现她愿意跟着我,又是个会做事、惯看眼色的,领回来伺候您,如何不好?况她手艺又佳,绣出来的东西跟画地一般好,卖了还能补贴家用,更是锦上添花了。您说,这要是吃亏的事儿,我岂肯去做?”吴婆子一听儿子如此会算计,方才有些宽慰,却难掩心中的忧虑,说道:“她这般伶俐,又过惯了好日子,怎会愿意跟你?更有猫腻了。”吴元答道:“有甚好疑虑的。她虽伶俐,在那里头也就是个丫鬟,给主子家整日打骂、喝斥,也不是好过的,强如出来,逍遥自在。”吴婆子道:“虽说如此,咱这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嫁娶之礼是要的,总得堵了外面那些人的嘴。”吴元听他娘说地有理,也不再反驳,只连连点头答应。

      安平儿在灶房看着盘里的残羹剩炙哪还有心思吃,气愤愤地将东西倒在阴沟里,含着泪洗了杯盘碗盏。又见他娘俩还点灯夜聊,自己也不好进去,便稍微洗漱一番,径自回房间躺下了。夜色如水,明亮的圆月撒下碧玉般的清辉,透过窗棂,照进房里,无声地抚慰着这人间失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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