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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乡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因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齐放鞭炮迎新春。安平儿缩在厚厚的蓝色碎花棉被里睡得正香,听外面声音吵闹,知道新年已到,只得懒懒地伸了个腰,缓缓起身,却发现吴元早不在身边了。正疑惑呢,只听院子里一阵窸窸窣窣,又闻马婆子和吴元唧唧咕咕,不知道在盘弄什么东西。她披上袄子,趿拉着鞋,来到门首,掀开帘子,见他二人正在廊下收拾节礼,四个红红的大盒子早已装好,只有两盒桂花白糖糕尚摆在一旁的小几上,便说道:“大过年的,天寒地冻,你们不进屋里,在外面做什么?”吴元看她才起来,又穿的单薄,赶紧叫她进屋。马婆子见她面带红晕,头发散乱未梳,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对着他二人说:“恭喜恭喜!你们今日是成双成对,喜上加喜!”安平儿脸一红,低下头,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吴元忙完了,进屋看她已梳妆完毕,鬓上簪了朵红梅花,映着雪白的颈子,似比昨夜更有风韵,看马婆子不进来,忍不住上去亲了一口。安平儿啐了他一口,骂道:“不正经!”却问道:“你们这是给谁送礼去呢?”吴元并不答她,只说:“我有事儿出去,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家里什么都有,委屈你自己收拾一下,我晚上回来陪你。”见安平儿面上似有不悦,又道:“可要多吃点,长胖些,否则摸在手上一把骨头,咯地疼。”安平儿又啐他一口,那吴元笑着走了。

      安平儿收拾完毕,来到厨下就着枣糕吃了几口甜粥,只觉得百无聊赖。外面的鞭炮声渐渐息止了,门外的行人倒多起来,熙熙攘攘,大多是出来拜年了。院子里的雪尚未铲掉,厚厚的一层,洁白晶亮,映的人眼睛发花。花圃里的几株菊花早已枯萎,被大雪一压,折了枝子,瘫在地上。安平儿立在门首,无端叹了口气,却望见邻家高大的腊梅不知什么时候迎着大雪绽开了花苞,黄盈盈的,煞是好看。正愣神呢,忽看见那花树上浮出个人影来,仿佛是攀墙上来折花的小丫头,安平儿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屋了。

      傍晚十分,安平儿正在灯下绣帕子,吴元从外面回来了,身上喷着一股酒气。安平儿皱皱眉头,丢下绣件,躲着去了里间。吴元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打了热水,擦洗干净,才进去。桌上,吴元涎着脸,凑过来,说道:“我今日伴着马婆子去给工头送礼了,被留下用饭,没法子,只得吃了几杯酒。”安平儿头一撇,冷冷答道:“我又没问你,干嘛告诉我?再说了,我也不是你的管家婆,哪能问的你这些?”吴元知道她生气了,放下身段,搂抱着哄了半日。眼见她眉眼间有了笑意,才说道:“这里面的事儿多且杂,一言半语说不清楚。前年马婆子的老公赌钱输大了,庄家要来收她这两座房子抵债,她哭哭啼啼地说这是他家祖上留下的,已住了近百年,死活不肯,恰我又住在这里,认得那人是工头的朋友,也是看她可怜,便出手帮了一把。工头跟我多年的师徒,又是个热心人,听说了岂有不愿帮忙的?他跟债主说通了,许她先还一半,剩下的加上利息慢慢还。马婆子变卖了家里首饰、家具和剩下的几亩地,凑够了一半钱,儿子也不读书了,送到城里的铺子里当学徒,如今也能支撑起来了。今儿正好是大年初一,她多少要到工头那里去送些谢礼,拜个年,拉上我,也是为了有个好说话的人。”安平儿笑道:“原来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在我面前鬼鬼祟祟的作甚么?”吴元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一饮而尽,说道:“我有什么好瞒你的,只是怕马婆子听了勾起伤心事。”安平儿看他口渴,又续了一杯,叹道:“她这房子倒真不错,两栋独门独院,中间暗门连接,住的多自在,怪不得她不愿拿去抵债。”吴元接道:“你哪知道,她老公祖上开始就是替人盖房舍、修园子的,传到他这一代,家业更大了,原来半个京郊的活都是他家经手的。唉,只怪她老公是个败家子,从年轻就好赌,整个家业败得只剩这两栋房子了。”二人并头坐着,一面喝茶吃蜜饯,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干聊着,絮絮叨叨了半日方才上床歇息。

      半月无话。这一日,才过上元节,吴元忽接到了家里的来信,说母亲病危,盼他速归,因此心里急得不行,赶忙与工头告了假,便飞奔回来告诉了安平儿,夫妻二人稍微收拾了行李,就向马婆子辞行。马婆子本来就为安平儿的事担着几分风险,近日又有谣言说她替吴元私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家,正发愁呢。如今听他们说要走了,如何不喜?巴巴地收拾了些烧饼、馒头之类的吃食,便打发他们上了路。

      初春时节,从京城到江南,一路走去,气温渐升,到处花红柳绿,景色宜人。吴元因担心母亲的病情,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连句话都不愿说。安平儿虽喜这如许春光,可也高兴不起来。想起当年进京的情形,也是差不多的路途,如今出来了,竟还是一样的忐忑,真叫人感慨万千。

      二人先是走了旱路,车马不歇,后来听说运河顺畅,便弃车从舟,一路南下,倒也十分轻便。这一日的傍晚时分,小船终于到了六圩,只要由河入江,趁了风,第二日便可到家。哪知船到此处偏漏了,无法再走,他夫妻二人只得下来重新搭船。无奈此地虽为交通要道,然车船却比不上人和货多,打听了几家,客、货皆满,无人肯带。此时天色已晚,又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就是投店住宿也十分折腾。吴元急得一头汗,只得带着安平儿找个茶铺子先躲一会儿雨。那店里的人见他着急,便有心相帮,指着江里一艘气派的两层大船,说道:“今夜估计就这船有空带你们,您要是愿意,我过去替您问问。”吴元知道这是叫他们搭底下的货舱,他心里倒肯,却怕安平儿不愿意,便拿眼睛望她。店主见他们犹豫,厌烦道:“船家愿不愿意带你们还不一定呢。”连日奔波,又逢着下雨,安平儿早已疲惫不堪,虽想休息,又看吴元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只得皱着眉头地点点头。那店主同船家本是一起的,见他们点头,连忙叫来船主,算好了钱,竟贵的吓人,却也顾不上许多了。这里付了船钱,船家才放人上船,还不忘再三嘱咐:“无事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也别闹出什么动静,吃饭我自会给你们端来。”

      话说那船甚大,货舱虽在底下,倒也宽敞干净,足够他二人安歇。吴元看安平儿淋地跟落汤鸡似地,赶紧跟店家要些热水,二人稍微梳洗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便躺下来歇着了。安平儿虽身心俱疲,却一时难以入睡,看看吴元已经睡着了,便侧着身子向外望去,夜黑如漆,细雨入江,一点声息也无,只有星星点点的船只在江里飘摇。对比之下,这简陋狭小的货舱倒叫她觉得无限满足,恨不得就这样得了一块安稳的地方,了度余生。安平儿发了一阵呆,忽听上面客舱隐约传出阵阵筝声,凄然婉转,又配着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唱将下来,倍觉哀伤。又过了一会儿,船开了,四处都安静下来,人只觉身随船动,渐渐进入了梦乡。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吴元翻身,梦里呓语道:“娘,你可别走了,丢下我一人。”安平儿听了,不由叹气,再也无一丝睡意。又躺了一会儿,看天色稍稍放亮,外面一点动静没有,便悄悄起身,想趁无人出去走走。

      破晓十分,雨虽停了,风浪却大,一股湿寒之气迎面而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安平儿裹紧了袄子,望着无边无际的滔滔江水,给透凉的江风一吹,心情陡然开阔了些。她站了一会儿,浑身冻得发酥,正欲进舱,却听旁边舱里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女孩仿佛在低低地哭泣,另一个则训道:“你把我推到火坑了,还有脸哭?昨个儿问你的时候,还跟我打包票,现在要交差送衣服了,又说没弄好,别说掌嘴了,就是把你丢到这江里喂鱼可是屈了你了?”说罢,又骂道:“还哭,再不动手把熏炉点着,回到金陵咱俩都得给卖了不可!”安平儿听了,不觉好笑,心想这两个丫头恐是昨日贪玩,将正事忘了,这会子要熏早上穿的衣服,哪还来得及。一面想着,一面又怕给人瞧见,便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却听有人低声喊道:“站住,那边站的是什么人?”当下抬头四处望去,只见二层客舱上有个穿碧色衫子的女子正好下来撞见了自己,心中一慌,脚下便踩滑跌倒了。那女子先是满面疑色,后来又像是明白过来什么,叹口气道:“事事不顺,底下人干活不利,船家又私自带人,可叫我在夫人面前怎么交差。”此时,侧面房间里的人也仿佛听到动静,其中一个早就小跑着过来了。

      安平儿因摔地重了,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起不来。那跑来的丫头一看面前是个生人,惊得正要喊叫,却被碧色衣衫女子捂住了嘴,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还没起来,你叫喊什么!”
      那丫头不期这女子在这里,又给惊了一跳,手中拿的妆花织锦裙子差点滑下来。女子见状,赶紧接过来,说道:“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庄重,只知道一惊一乍。”那丫头知道事情败露,刚要解释,又被她制止了:“先别说了,你的事儿我都知道,待会再想法子。”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勉强站起来的安平儿道:“我不管船家收了你们多少钱,但是要叫夫人知道有外人在这里,谁都别想好过!你赶快到底下去吧,到地儿之前别再出来了。”安平儿尴尬地点点头,一瘸一拐往下面走,未行几步,又听那丫头跟女子告饶。

      话说也是天意,安平儿本胆小怕事,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转过身来说:“这衣服是个海棠红,清雅娇嫩,主人想来是个仕女,爱慕诗书,其实不适合熏呢。再说,熏衣服是个精细活,这会子也来不及了。不如另寻思路,直接别几朵茉莉、素馨在袖口、衣襟上,行动之处,幽香四散,岂不更好。”安平儿一口气说了这些,那女子仿佛若有所思,旁边的丫头则冷笑道:“你说的谁不知道,可如今在这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去寻什么茉莉花。”女子却想到法子了,原来船已到扬州和金陵的交界处,离六合镇不远,而那地方原是以栽培茉莉闻名的,如今已过谷雨,正是温泉早花上市的季节,故而每日都有大量的鲜花经长江发往各处,买几盆又岂是难事。女子于是赶紧止住丫头,脸色也已和缓了许多,点头道:“你这个点子往日这时候常用的,今儿事多,一下头就晕了,多谢你提醒。”安平儿看她喜欢,又说道:“这花多清幽,少甜腻,算是雅致清新。只是房间最好别再熏香,否则喧宾夺主,倒闻不到了。”那女子笑了笑,点头说知道,然后走了。

      安平儿回到舱里,恰逢吴元醒了,看她出去过,有些惊讶,打个呵欠轻声问道:“天还这么早,你不睡觉,干嘛去了?给船家看到可不好。”安平儿也不告诉他,只说:“外面雨停了,再有半日就能到金陵城了。”吴元听了,自是高兴,又看她身上穿的单薄,赶紧拉到被窝里取暖。过了不多时,舱里渐渐明亮起来,他二人不好再睡,只得起身收拾,坐在舱口等船家送饭来吃。虽说外面雨已停了,可云层却未散去,将远处的山和城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二人正各想心事呢,船婆子送来了早饭,是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条,里面有虾仁、肉圆、笋片、鹌鹑蛋、香菇等各色辅料,末了又端出一碟肴肉和一盘五香豆干拌马兰头。吴元不期饭食这样好,着实有些惊讶,安平儿却猜着是那女子的意思。果然,船婆子一面往外拿碟递碗,一面说道:“你媳妇运气真不赖,早上往上面走了一趟竟得了明珠姑娘的喜欢,这是她吩咐我好好招待你们呢。”吴元更不解了,安平儿也不看他,只说:“快趁热吃面,待会跟你说。”一会儿,船婆子走了,安平儿才把早上的事儿讲了一遍,吴元听罢哼哧一声笑起来,说道:“看不出来,原来我家娘子除了擅刺绣,还是个调香的能手。”安平儿一听,心里顿了一下,模糊答道:“我是女人家,自幼喜欢这些,稍微知道一点罢了。”吴元却只顾闷头吃面,早不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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