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儿小传》河豚鱼

6、王嫂 吴元跟他娘

　　吴元跟他娘说了半夜体己话，回房的时候已是半夜，犹听见安平儿低声啜泣，不由得有疲乏。他爬到床上，贴着她躺下，从身后搂抱住，柔声劝道：“娘这个人就是脾气暴躁，又好面子，其实人心不坏呢，你看我的面上，就担待些，别怄气了。”安平儿听了，哭的更厉害了。吴元知道她心结未解，也不再劝，默默陪她流了些泪，末了说道：“你放心，娘就是嫌我们在外面不回来，心里有些窝火，过几天就好了。时日一过，她气消了，根本懒得管我们，咱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接着，又把吴婆子要替他们补办婚礼一事添枝添叶地说了一遍，并说道：“你看，娘就是面上凶，其实人好着哩。她要不心疼你，还费这许多事作甚么？”安平儿哭了一场，舒畅了许多，又看吴元这样装小，心就软了，再者自己本是匿名逃跑的人，无依无靠，如若不在此处受气过活，又能到那里去呢？吴元见说动了她，亲了她一口道：“亲亲，我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娶了你这乖巧的可人儿做老婆。”安平儿忍不住笑了，啐了他一口。此时已至三更天，他二人皆疲乏至极，倒头睡下，直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安平儿本以为婆婆又要赶她去灶上吃饭，所以趁早先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个蒸饺。没想到，吴婆子突然又变了，见她不上桌，翻着白眼说道：“您是哪宫里的娘娘，吃个饭还要三请四催的！”她只得坐下稍吃了点鸭蛋。一时饭毕，吴元就要出去寻找活计，安平儿也欲收拾碗筷，吴婆子却将她喊住了。

　　安平儿不知其意，只得留下。吴婆子坐在宽敞的椅子上，也不说话，只盯着外面的院子看。过了好一会子，才端起桌上的蜂蜜水抿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也不看她，只问道：“你家是哪里的？父母原是做什么的？又怎得流落到安徽，遇上了元儿？”安平儿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这几年早学会见机行事，便不慌不忙地一一答了。期间，吴婆子偶尔瞅她一眼，貌似心存疑虑，不过也挑不出毛病。末了，吩咐道：“你今日说的话都好好记着吧，以后有人问你，就要这么答了。”

　　过了几日，吴婆子找人算了算，说四月十三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便定在那日替他们摆酒成亲。安平儿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吴婆子办的极为隆重。先将她送到跟吴家知己的刘婆子家住了几日，定好从那里出阁，又替她裁了大红的缎袄、织锦裙子，还把自己些许镀金宝钗、簪环之类拿出来给她戴上，打扮地花枝招展。安平儿照了镜子，心里也无比满意，亲戚邻人皆啧啧称赞。更有一干专管人闲事的婆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像你这般好命的可没几个！如今嫁了他，可得争气，赶紧替人家养个一男半女！”安平儿只讪笑，一言也不答。

　　大婚过后，吴婆子操劳过度，接连几日，躲在屋里睡觉，吴元又在附近寻了一家主户，日日早出晚归，倒叫安平儿落得清闲。这一日，吴元才下工，吴婆子便将他喊过去了。那婆子兀自坐在床上，阴沉着脸，对儿子说道：“这几日，我仔细算了算家里的用度，竟是大的吓人。单你们成亲添置的家什、衣裳首饰、酒席之类，就花了二十两银子，用光了积蓄不说，我还跟你刘姨借了五两，如今还没还上。你刚回来，才找着活计，工钱也没拿到手，以后怎么算计着过日子可想好了？”吴元听了，回道：“娘放心，主家既定下了要我，钱自然不会少的，就是咱这两个月可能要省着些过，刘姨那边也要缓两日，到时候您老人家送些她爱吃的时鲜果子谢她，您看行吗？”刘婆子怪声怪气地回道：“我有什么不行？还不都随你。不过，娘丑话说在前头。你虽成了家，也不能由着性子乱花钱，以往把钱交到我这里，以后也得这样。否则你二人年轻，又不经事，心里没个成算，花的一分钱也没有，到时候日子可怎么过？你不用怕，娘就是先替你收着，要用了，过来拿。”吴元听了，深以为然，笑着答道：“您老人家说的是，儿子这里也没甚么用度，钱自然还是娘管的好。”刘婆子见状，面上方才露出些笑容，彼时安平儿正端菜进来，便白了她一眼，叹道：“你看你昨日烧得都是些什么菜！好东西也糟蹋了。元儿娶了你，真是不让我这个当娘的省一天心。从今儿起，我来教你打点家事。”吴元在旁听了笑道：“那更好了，娘做的菜可是打两个嘴巴子都不丢，她若学会了，您的手艺可就传下去了。”是夜，安平儿有意无意地抱怨此事，那人却有些嫌她不晓事理，劝道：“娘要强，愿意持家，你给她管就是了，自己还落得清闲不好么？再者，她就是嫌你，爱讲两句，随她去，权当耳旁风，一边进，一边出，可你偏记在心上，不是给自己添堵吗？”登时讲的安平儿没了话。

　　接下来几天，吴婆子当真不出大门，整日地教训安平儿如何烧肉烧菜腌酱瓜，如何铺床叠被整治家务，如何伺候相公婆婆，若看到稍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又骂又嚷。安平儿每日给她折腾地又累又乏，夜深才能回屋休息，天一亮又得起来，简直跟个丫鬟一样。吴元见了，虽然心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旁敲侧击，正话反说，叫他娘别太劳累，得空出去打打牌。那婆子如何猜不出儿子的意思，心里气他向着媳妇，于是折磨地更狠了，又时时拴着儿子，叫他夫妻整日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这一日，外面细雨飘洒，微风徐来，吴婆子想着梅雨天要来了，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些石灰，叫安平儿洒在屋里，自己则躺在床上，打起呼噜来。安平儿难得不受她看视，故而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婆婆。刚撒完堂屋，才到自己房里，忽听外面有人喊，便急匆匆放下东西，过来开门。原来是刘婆子，身上穿一件薄薄的青色罩衫，左手挎一个竹篮，右手撑一把油纸伞，见了安平儿，顿时生出满面喜色。安平儿一看，赶紧往屋里请，又说道：“您来找婆婆？她刚睡下，可能得过一会儿才醒，要不您先坐会儿等等吧。”那刘婆子一听，哟了一声，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她可真是享福了，青天白日地在家睡觉，做起奶奶来了。”说罢，看看安平儿，故意大声说道：“我跟你说，你这个婆婆，可是个辣子，要是她不要老脸，欺负儿媳妇，你可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安平儿尴尬地笑笑，却不敢答话，就听见吴婆子大声在那儿嚷道：“哪来的疯婆子，跑到我家来说疯话，还要降伏我，你试试看！”刘婆子一听，哈哈大笑，说：“我说的，哪句不对了，你给挑出来。”说着，走进了卧房。安平儿见婆婆不出来，猜着她二人要说说话，泡了一盏蜜橘水，送进去便赶紧出来了。

　　两个婆子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半日没出来。安平儿在外面等了一会子，看她们无事，干脆躲到灶下剥豆挑菜。雨滴滴嗒嗒地下着，落到院里的青石板上，打出一圈圈涟漪，瞬间散了，又激起来，无休无止。

　　还没发完呆，忽听有人喊自己，声音甜甜的，也不知道是谁。安平儿正疑惑，却陡然听出来是吴婆子。她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里，问道：“婆婆有什么吩咐？”吴婆子正在梳头擦脸，见了她，笑嘻嘻地说道：“我今儿有点事，要跟你刘姨出去一趟，晚上就不来家吃饭了。家里有苋菜和毛豆，早上隔壁王家又送来些虾子，你好好整治整治，跟元儿两人吃就行了啊。”安平儿忙堆着笑脸答应。两个婆子一时收拾完毕，互相搀扶着出去了。

　　安平儿本以为刘婆子走了，自己也能轻松些，可人绷得久了，竟然不听使唤地压抑。外面的雨如细网般弥漫了整个天际，密不透风，仿佛要死死地将她困在这小院一般。安平儿木头似地收拾好了菜蔬，看看天色还早，便回到屋里想躺一会儿。连日以来，她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睡，早就累得不成样子，如今歇下来浑身竟如散了架似地。朦胧间，尚未睡着，忽听有人叩门，安平儿只得起身，出来一看，原来是隔壁的王嫂子。那王嫂子手里端个针线筐，望着她笑道：“我一向想找你说几句话，奈何总是不得空，今日恰好看见你家婆婆出去了，就来瞧瞧你。”安平儿浑身疲乏，本想回了，却见她已推门自己进来了，只好往屋里请。那王嫂子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面走，一面拿眼到处瞟，嘴里还不住的夸：“许久没来了，家里是越收拾越好了。”安平儿笑笑，并不答言。进了屋里，人也不坐，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又啧啧称赞：“吴师傅就是知道疼惜人，各色家什都舍得买好的给你用，比我家那些老古董好多了。”安平儿忍着厌烦，倒了杯糖水给她，王嫂子接过来，并不喝，从袖口掏出两包糖渍梅子，笑道：“我爱吃这些有滋味的东西，生津液，开胃口。”说着，递到安平儿手里一包：“这可是我自己泡的，用料足，又干净，可比外面卖的好吃十倍。”安平儿打开纸包，轻轻拈了一颗送到嘴里，确实酸甜爽口。王嫂子忽看到她腋下塞的白帕子，说道：“这白帕子上的红梅花是你绣的？远远看着就精巧。”安平儿将帕子扯下来看了一眼，只点头道：“以前绣的。”王嫂子抢过来拿到手上，不禁啧啧称赞：“真是好绣工，针脚细密，不带痕迹，恰似画上去的一般。”原来吴、安成亲那日，王嫂子来吃酒，私下看到她绣的各种绣件，心里早就留意。好容易等到今日，只想让安平儿替她做几件活计。二人聊了几句家常，王嫂子忽想起什么来，说道：“可真是糊涂了，正事还没聊呢。”拿起针线框，捋着里面的五彩丝线，说道：“端午快到了，我正思量着给我家小春做双虎头鞋穿穿呢，可我就会几样，做来做去，都腻了。不如今年你替我做吧？”安平儿早看出了她的来意，便回道：“我倒是想做，可实在劳累，每日杂事一堆，忙都忙不完，根本抽不出空儿来动针线。”说着，不自觉地摸了下双手，往日的纤纤玉指，如今茧子都出来了。王嫂子是个明白人，又看看安平儿满脸倦容，不由得叹口气道：“唉，你呀，真是可惜了。吴大娘整日地教你做粗活，可真是埋没了你这个好人才。吴师傅也真是的，平日里看着挺有主见的，如今怎就不说说他娘。”安平儿不答言。王嫂自见状连忙转了话锋，说道：“还离端午还早着呢，我也不着急要，你有空呢就缝两针，不用赶。”安平儿已然累及，虽不乐意，却只想她赶快离开，便点头应了。那王嫂子如何不喜，唠唠叨叨，直到安平儿打了几个呵欠，她又看天不早了，才起身告辞。安平儿把针线摔倒桌上，和衣而卧，直睡了个天昏地暗。

　　黄昏时分，雨仍飘飘洒洒，仿佛不愿意停似地。安平儿见吴元还未回来，心里无聊，便一针针地做起虎头鞋来，这鞋子她不知做过多少次了，那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头，颜色鲜艳，模样威武，仿佛真的能保佑小孩子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