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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委身 天一日冷过 ...

  •   天一日冷过一日,安平儿逐渐好转,虽身子虚弱,懒怠动弹,却总要挣扎着做些鞋面、褡裢之类的针黹活计打发时间,只是人的精神竟越来越差,每日都呆呆的,仿佛有无限恨事。这一日,外面彤云密布,冷风四起,眼看着有一场雨雪。安平儿正在床上呆坐着,马婆子进来了,怀里抱着个包袱,笑嘻嘻地对她说:“今儿个外面可真冷,看来是要入冬了。”安平儿欠欠身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马婆子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又看看炉火,拨地旺旺的,然后走到床边,坐下问道:“你这几日可觉得好些?”安平儿微微点点头,答道:“好多了,多谢婆婆照顾。”马婆子说道:“哎哟,你可别谢我,都是吴师傅托我在这儿照顾你,要谢你也得谢他。”安平儿脸一红,低头不语。马婆子接着说道:“你看,他今儿又叫我去给你做了身过冬的衣裳,月白色的袄,绛红色的裙,现正放在桌上呢。”安平儿仍是沉默。马婆子继续说道:“你遭了这一劫,还能活下来,又碰到个有心人,还犹疑什么呢?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你跟了他,虽不能大富大贵,却知冷知热,常伴左右,岂不比在那里给人当牛做马的好!”安平儿听了,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头转到别处,哽咽着打断她道:“婆婆不用多言了,我知道。”马婆子原以为要大费口舌,不想这丫头如此识相,于是起身泡一碗甜汤递到她手里,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你放心,这吴元人老实,又会苦银子,长相还不赖,你跟了他,以后保准甜甜蜜蜜,过得好日子哪。”说着,拆开桌上的包袱,将衣裳拿出来,在安平儿身上比划几下,啧啧称赞说:“你这个人儿,再配上这身衣裳,可不就是画上的仙女儿了。”

      是夜,安平儿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每每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那个梦。梦里,她坠下悬崖,只见甄衍飞身而过,于是大声呼救,他却置若罔闻,奔着崖上的甄嬛去了,自己重重地摔倒了无尽的崖底。想到这里,她的泪又滑下来,对自己又气又恨,就是傻子也该开窍了,事到如今还奢望什么呢?

      屋外雨雪纷杂,北风犀利,吴元因赶工才回来,虽撑个油纸伞,仍是衣衫尽湿。他闩好了大门,跑进屋里,却见里面早生好了炭火,温暖如春,床褥铺叠整齐,旁边洗漱的热水等一应整齐,知是安平儿所为,心里不由得一热。正欲到她屋里看看,却见里面恰才吹灭了灯,窗纸衬出一个瘦弱的人影,松松地挽着发髻,身着宽大的袄子,愈加趁的娇小,仿佛一阵风能吹跑。吴元一时呆住了,又听安平儿轻轻咳嗽了两声,好似在叫他“哥哥”一般,那声音似林间的黄鹂,如廊上的画眉,滴呖呖婉转好听,直沁到他的心里。

      日子过得飞一般快,不经意间已进了腊月,万物虽凋零萧索,人却忙的一团热乎,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迎接新年。安平儿毕竟年轻,又有人着力照顾,早已不用卧床休养,每日忙些家务事,倒能活动开筋骨。吴元思量着自己工期将近,安平儿又恢复了大半,本打算年前回乡,与老母团圆,哪想主家又要修整老房,一力挽留,他只好应承下来,反倒繁忙不堪,南回之事便欲推迟到年后。马婆子这里倒也愿意,一来家里有人陪她过年,不显得凄凉,二来二人在此,平日吃用都由她整治,自己又能落几个钱花花,何乐而不为?话说吴元平日里虽忙,偶尔仍会抽空早些回来,或送些胭脂香粉,或陪安平儿吃饭说话儿,真有个小夫妻的样子了。只是,安平儿本不是话多之人,一张口先低了眉眼,红了脸,不想这落在吴元眼里恰是她的可爱之处,待她亦是温柔有礼,举案齐眉。时日久了,二人渐渐地能说上几句,也算融洽和睦。

      除夕那日,吴元一早起来帮着马婆子放了爆竹,贴了桃符。安平儿想着新年新气象,早就做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又配了件鹅黄色的裙子,虽是粗衣,穿上倒也不丑。马婆子看了,眨着眼笑道:“哎呀哦,真是个可人儿,怪不得吴师傅谁也不要,就看上你!”说罢,看吴元尚未进来,悄悄地在安平儿耳边嘀咕道:“这些天了,你们也不睡在一起,今儿是个好时辰,不如就双宿双飞,了他的心愿算了!”安平儿听她净说些疯话,只红了脸,并不答话。

      说话之间,风刮起来,阴云密布,似有若无的雪花零星地飘落下来。吴元忙完杂事,正想着进来同安平儿说话,却见几个匠友走来,拉他一同去听书,无奈只得答应。马婆子也是个无事佬,喜热闹,早就不知溜到哪儿去赌钱了。大节之下,安平儿竟难得地清闲起来。屋外北风凛冽,雪花渐密,远近景物尽皆笼罩在漫天风雪之中。屋内屋外,一派寂静,安平儿呆呆地坐在房里,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这天寒地冻的冬日里不知道母亲独自一人会如何凄凉。

      傍晚十分,风已住了,大雪仍絮絮地下个不停,到处白茫茫一片,恰似琉璃宫一般。安平儿看天不早了,便亲自下厨弄了几个江南菜肴,无非是些莲藕、笋子,清蒸了一尾鲈鱼,小火慢炖了一坛子东坡肉,还煨了一盏酒酿圆子。吴元在外面吃了酒,好容易才寻个空溜回来,只见安平儿已布置好杯盘果盏,恰全是自己爱吃的,心下更加欢喜。马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一面跺脚抖雪,一面拿眼觑菜,不由嚷道:“这么清淡,哪像是过年!”于是又取了一只烧鸡,切了满满一碟子猪头肉,开了一坛节下喝的屠苏酒。三人一面吃,一面喝,互相说些吉利话。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外面的鞭炮声也一阵赛过一阵,更有富家大放焰火,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马婆子原本与人约好听戏看杂耍,约摸时间差不多就要出去,好留他二人说悄悄话。

      吴元本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如今喝了酒,却变得伶俐乖觉,看马婆子走了,替安平儿又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说:“你那日替我做了衣服和鞋,我还没谢你呢。”安平儿说:“我还以为你就当不知道,把这回事给抹过去呢,如今看来还算有良心,要怎么谢我呢?”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吴元当真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木盒,说道:“这便是谢礼,请娘子笑纳。”安平儿脸一红,并不去接。吴元一愣,马上打开,双手递到她跟前。安平儿一看,是支别致的木制凤钗,通体打磨地光滑油亮,凤口上坠着一串珍珠流苏,果真是费了一番心思。吴元见她中意,便替她簪上,顺手拿过铜镜说道:“你看看,跟我想的一样,戴上去比西施还美。”安平儿不觉脸又红了,啐道:“你见过西施,怎知道她就好看了?”吴元放下镜子,回道:“我是没见过她,可我见过你,你在我眼里就比她还好看。”安平儿不期他如此油嘴滑舌,嗔了他一眼,低下头不复多言。吴元趁机坐过来,伸手握住她的双手,定定地看着安平儿,说道:“我对娘子的心,天地可鉴,永世不渝。”几句话说地安平儿倒笑了,揶揄他道:“这文绉绉的,好似读书人,酸死了。”吴元却不笑,说道:“这番甜蜜,怎是酸的,要不小娘子尝尝看。”说着,轻快地将安平儿扳过身来,嘴对嘴狠狠地亲了一口。安平儿也不躲闪,趁势将头柔柔地靠在吴元胸膛上,任他亲昵。屋里的炉火正旺,跳动的火苗喷发出异样的热气,让人不由地燥热不已。此时,两人已贴在一起,安平儿身上又散出一种莫名的香气,似幽兰,如芳麝,吴元愈加地神思不定。安平儿早看到吴元那番模样,也不害羞,只温柔地抬起头,娇俏俏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吴元哪还忍得住,一把将安平儿扳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劈头盖脸地亲了下去。那安平儿本就是过来人,早已轻车熟路,如今对着个布衣汉子,也不十分装娇羞,反倒显出无限的风情来。

      这里二人正干的好事,只听门外一阵嚷叫:“吴元,出来,去看戏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吴元定神听了几声,晓得是一起做工的匠人,也不去理他们。那些人只道吴元在家睡着了,仍不停地敲门。安平儿有些听不下去,娇喘着在他耳边问道:“好哥哥,要不你就去吧?”吴元早就盼着这一日,如今佳人在怀,春宵一刻,哪里顾得上那些人,头也不抬地含混答道:“不用理他!”是夜,二人折腾了大半夜,方才沉沉睡去。

      门外几个匠人敲了半天,仍不见吴元出来,有些烦了,恰看邻人带孙子出来放鞭炮。那人知道他们来寻吴元,说道:“叫我说,那吴元肯定是跟马婆子一起出去了,二人近日鬼鬼祟祟,也不晓得做些什么。总之没什么好事罢了!你们想着他,他却没拿你们当朋友哩!”那些人知道这邻居与马家一向不睦,也不理他,只道吴元吃醉酒睡着了,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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