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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救 乾元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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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的初冬,寒风未起,天气尚暖,此时本应凋谢的菊花如今却开得正盛,簇簇花束或抱团而生,或一枝独秀,不见一丝萧瑟。这院里的几盆花平凡无奇,皆世间最寻常之品种,却生的喜人可爱,红的似龙爪、黄的如钩环、白的若璎珞,叫人忍不住多望几眼。安平儿虽大病初愈,刚能下地走动,看天气晴好,也要挣扎着出来欣赏一番。微风吹过,菊花幽香四散,颇具提神醒脑的功效。这些天来,她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平静片刻,忘掉那腥风血雨的一夜,想想以后的日子。
马婆子恰从屋内出来,挎个篮子要出门,看她又站在那里发呆,待要喊起来,又忍住压着声音道:“哎呀哦,我的姑奶奶,你可要小心哪。伤口才痊愈,风寒刚刚好,就站在这里吹风,要是再有甚么闪失,我老婆子可担待不起。”安平儿听她满口埋怨,笑道:“婆婆不用担心,我自己有数。况且屋里那么闷,透透气也是好的。你看这菊花,生在烂泥里,不照样熠熠生辉。”马婆子听她话里有话,便拿眼睛瞅瞅她,本想再说些甚么,想想又止住了,只答道:“有数就好。看够了,就回屋里好生歇息吧。”说完,转身走到偏门,进到另一个院子,从那头走了。
看门的黄狗正懒洋洋地趴在墙角下晒太阳,听见门响,也不动弹,只抬头望了一眼,便又睡下了。院子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只有几只自在的芦花鸡悠悠地踱步啄食,连翅膀也不扑棱一下。安平儿转身怔怔地望着锁好的院门,出了好一会子的神,待要动弹,方觉得腿脚发麻,人又咳嗽起来,只得一步步挪回屋里。
此时已至晌午,安平儿想自己许是站的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只得缓缓地躺回床上。自清醒以来,这床帐就成了牢狱,人在里面,闭上眼睛,就看到了以前,历历在目,如同昨日。那蒙面的贼人,漫天的大火,震天的惨叫…没有一幕不是刀一般扎在心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玄凌的马车,只看见甄嬛受了伤,鲜血汩汩而出,瞬间弥漫了她的华服,玄凌抱着心爱的人不停地喝斥马夫加快速度。此时,贼兵紧追不舍,眼看就危险了,玄凌一把抓起瑟缩着躲在角落里的她,推了出去。在这千钧一发之计,她没感觉到呼啸而来的利箭,也不知道身下即是万丈悬崖,却看清了自己卑微的人生,比任何时候都通透,与其活着,不如死了。
死了倒罢了,偏生又活下来,一身伤病,沦落至此。“我不是安陵容,她已死了,我叫安平儿,我认命......”安平儿把头埋在破旧的棉被里,一遍遍告诫自己,那声音呜呜咽咽,回荡在空落落的房间里。
傍晚时分,吴元下工来家,见院子里一片漆黑,知道马婆子又出去了,不由得有些生气,心说这婆子越来越不像话,白白给她这许多钱钞,又是房钱,又是饭钱,末了连口热烫热饭也见不着。又见屋里也没有动静,知道安平儿已睡下了,便来到厨下,点起红泥小火炉,将路上顺带的半只烧鸭和几个馒头热热吃了。不一会儿,马婆子嘴里哼着小曲儿,一摇一晃地挎着篮子来家了,满满装了些咸鱼、腊肉和烧饼,看见吴元蹲在黑漆漆的厨房,冷不丁吓了一跳。“阿弥陀佛,”马婆子念道,“吴师傅,你无事不回屋,在这里做什么?险些把我老婆子的魂吓跑了!”吴元白了她一眼,抱怨道:“马婆婆,我不在这里,能见到你?我把人交给你,你就这样替我看着?吴婆子嘿嘿笑两声,说道:“我这些天在家闷坏了,出去溜达溜达。再说,她也没啥事儿了,不用天天伺候。”一面说,一面摸黑点上灯,放下篮子,看见灶上还剩些鸭骨头,涎着脸说道:“你小子倒吃得快活,也不留一块腿给我老婆子。”说着,伸手捡了块颈子来啃。看吴元面有不快,想起白天的事儿来,说道:“说正经事儿。这两日,自她醒了,虽说要跟你过,你可曾见到她面上有一丝欢喜?”看吴元不答话,又说道:“你搭了银子,出了力,可别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吴元答道:“我天天同她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怎看不出来她心里有事儿?只是这事还得麻烦婆婆,好好劝劝。一来,您老人家也是女的,晓得女人家的心事,一说就中。二来,他们都说你又有智谋,又会说道,甚么心结,到你这也解开了。”说着,从袖口掏出些散碎银子,递到她手里,“这是今儿刚发的工钱,您拿去打两瓶上好的绍酒来吃。等事儿成了,少不得还要谢您。”马婆子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了去,说道:“你放心,自帮你买了她,我何时少出过一份力?不过,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她的心能不能转过来,在你,不在我。我费上十张嘴,也不如你几句贴心话。”说着,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
吴元给这婆子一搅,心里十分烦乱,忍不住又走到安平儿的屋子。里面一片漆黑,桌上的药碗已空,粥还剩了大半。他轻声叹口气,拐到里间,走到床前,望着熟睡的安平儿,念道:“你既要活下来,为何又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我是粗人,配不上你,也等你好了再说。我再不入流,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要为难你?”安平儿许是听到了声音,身子动了动,终没有醒来。吴元又叹口气,走开了。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风不知从何时刮起来了,把吴元那点不快陡然吹散了。看天还早,又无睡意,便回屋上灯,拿出锉刀和未完的一个美人雕件,一点点雕刻起来。他做木匠多年,平日里也无甚爱好,闲暇之余最喜雕些小玩意儿解闷。长夜静寂,灯火忽明忽灭,锉刀在他手里上上下下,不消一刻功夫,一张美人脸就出来了,眼眸低垂,嘴角噙笑,捧在手里,越看越像安平儿。吴元心说自己真是魔怔了,话都没说过几句,竟然这么眷恋她,真是一片痴心向明月。
原来这吴元是金陵的木匠,已来京城两年,接了许多大小活计,也挣了不少银子,只是早年丧父,家中甚贫,所赚钱财都托人带回去孝敬了寡母。本来,他想着再干两年,倒可以回乡娶妻了,不想上天有知,竟送了个人给他。半月前,拐子带着这女子来找马婆子发卖,马婆子看她身受重伤又昏迷不醒,又有谣言说近日皇帝在京郊遇歹人袭击,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女孩儿,当下大怒,说拐子害她,连夜要赶他们走。吴元那日下工回来迟了,恰好撞见,便多看了一眼。只见女子面容白皙姣好,可惜多了些许瘀伤;长发乌黑油亮,只是散乱如杂草;身体轻盈瘦小,却伤痕累累,昏睡难醒。合是天定的缘分,不想这一眼就瞧上了,便壮着胆子求马婆子买下女子,辛辛苦苦替她治病疗伤,好容易才将人救过来。他们既躲过了官兵搜查,女子也愿留下,只当天假人愿,美事一桩,无奈她竟是个有心事的人。不过,一个女人家既落到这步田地,还能有何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