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查理斯

6、面谈前 面谈前

　　我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黑暗的梦境中跌回同样是漆黑一片的现实，呼吸不顺畅，心脏在激烈地跳动，恐惧的感觉挥之不去，我重重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地把气吐了出来，如此重复几遍之后，呼吸恢复平缓，心脏也不再咚咚咚跳得厉害，我往右摸了摸，摸到了床头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开了灯，橘黄的灯光慢慢温暖地布满了床头，我摸了摸额头细密的汗，长吁一口气。
　　又开始了，这个梦。
　　我起身去客厅倒了杯凉水，坐在沙发上，一边慢慢喝水，一边细细回想刚才那个梦。
　　我对于这个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因为这毕竟曾经是跟了我五年多的梦，确切地说是四年多，中间有半年多没有做这个梦，当我以为也许不会再做这个梦的时候，它又张牙舞爪地扑腾过来，不是阴魂不散，也是纠缠不休了。
　　梦里只有一个场景，却有两个视角，一个视角是“我”，“我”看见一个浑身带血的男人面朝“我”躺在了地上，他脸色苍白，未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接着视角转换，这个视角是第三者视角，也可以说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正在做梦的我的视角，从这个视角可以看到，一个死亡的男人的旁边，站着一个拿着匕首的、泪流满面的女人。
　　当女人抬起头面对着做梦的我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女人就是我本人。
　　接着就是我一身冷汗地惊醒。
　　四年多了，我一度害怕睡觉，生怕一闭上眼就做这个梦，后来次数一多，觉得无法避免，便想着不如在梦中寻找更多的背景细节，但梦的背景始终是一团挥散不去的黑雾，任我仅凭梦里残存的一丝清醒，是难以捕捉到的。
　　我有点烦躁地喝了一大口凉水——为什么在消停了半年之后，这个梦又找上门来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会拿着匕首站在他旁边？是我杀了他吗？为什么这个梦要单单呈现这一个场景给我？
　　抬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发现已经是清晨六点十八分了，想着也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梳理这几天和殷素方面接触的、为数不多的证据——殷素的表现、张玉莲的言行、钟叔叔的证言等，根据这些信息，我汇总了一份关于殷素精神状况的初步诊断报告，发给我现在工作所在的心理康复中心的几位业内权威的老师，请他们过目。老师们陆陆续续地给了回信，都表示要继续跟踪殷素的精神状况，我和老段商量了下，打算今天下午安排面谈，希望届时能对殷素的精神状况能有进一步的了解。
　　自从殷素这个案子被各大新闻媒体报道之后，社会各界都密切关注这一案子。本来大众对S|M这一性|癖|好就存在或隐秘或公开的旖旎幻想，再套上秀色这一惊悚吊诡的外衣，这就相当于向本就不平静的沸水平添一把火，令这锅沸水更加沸腾，警方——老段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件案子本可以尽早结案，因为嫌疑犯殷素已经主动认罪，人证物证也齐全，难就难在，身为嫌疑犯的殷素，有精神错乱的倾向。
　　苍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神，重复且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单调且规律的手部动作，歇斯底里的情绪，异于常人的力大无穷……种种迹象都初步证明，殷素或许是一位神经症病人。
　　而如果确诊了，根据程序，殷素会被送去接受治疗，她也不会为夺去一条鲜明的生命而受到惩罚。
　　我看着电脑中殷素的照片，一时出了神。
　　她的童年经历，以及她成年之后的人生轨道，也许都与她现在的状态密切相关，但是现在基于对殷素童年以及其个人经历的调查还只是浮于表面，殷志强对张玉莲的施暴肯定会对殷素的心理发展造成重大影响，但除此之外，殷素也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对今后的两性关系发展采取一种极端到残忍的手段。
　　我喝了一口凉水，感受着凉水流到胃里时，慢慢升腾起的暖意，渐渐延展至胸腔。

　　下午两点半，我来到了城东公安局。我对城东，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是因为这里是我出生、成长及受教育的地方，城东为我的早期三观萌芽及打造起到一个基础性作用。另外，城东也一直承载着我割舍不断的情愫，我的父母，朋友，人生早期最为纯洁的人际关系网都铺展在这里，包括老段，这些都成为了我即使走远了也不至于走得太远的羁绊。
　　而陌生的感觉，则来源于我一个归来人的身份。我曾经离开城东有数年之久，数年回来之后，发现城东也悄悄变了个样。据老段说，城东的发展一直很快，与之匹配的，是愈来愈高的犯罪率。
　　犯罪的人无关身份，无关阶级，只是他们心里的欲望，也与城东这一座城市一样，以迅速的发展态势向外扩张、膨胀，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来填心中愈来愈大的空洞，妄论手段。

　　城东公安局坐落在城东中心，在多年的发展和锻炼中，渐渐成为市里打击犯罪活动的一把好手，老段这几年在局里的位置也稳健上升，他敢拼，敢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痛恨一切无视法律与秩序、以一己私欲去伤害国民安全的行为。
　　我到公安局的时候，我的几位老师早已经在审讯室外面的监察室里坐着了，今天仍然由我跟殷素面谈，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几位老师负责观察殷素的言行。与其说他们对殷素感兴趣，不如说他们对殷素行为背后的动机及心理发展过程更感兴趣。
　　而对殷素感兴趣的，应该只有老段一个人了。
　　“我只对她是不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杀人这一点感兴趣。李若仪同志，你要搞清楚。”老段递给我一杯果汁，低声说。
　　“我知道啊，不要紧张。”我接过果汁，喝了一口。
　　“面谈之前，我得跟你说说我们早上去哪了。”老段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然后看着我说，“我们早上去了殷素来到城东后第一家打工的地方，那是一家养老院，她在里面挺合群，但是还是有意外发生了。”老段停了一下。
　　“什么意外？”我问。
　　“她被住在养老院的一个老头儿强|奸了。我回来查了下当年的记录，那老头儿也就蹲了几天牢房，然后殷素就接受调解，放了那老头。”
　　我喉咙突然感觉有一股气憋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段拍了拍我肩膀，说：“不要想太多了，这对殷素来讲是一件往事。现在我们要找出她杀害张蒙并毁尸的动机。”
　　我点了点头，跟着老段进去了审讯室。

　　还是在上次的那个审讯室，我走进去的时候，殷素已经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上了。她听见我进来的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今天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无神空洞，而是闪着点点的光。
　　“殷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在殷素面前坐下来，老段也在我旁边坐下了。我的几位老师在监控室里，将在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对殷素的一言一行进行深度剖析。
　　我在日光的恍惚间，好像看到殷素凄凉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