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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西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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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在T市西面的一个临近郊区的地方,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是T市发展的经济中心,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经济中心渐渐迁移至今日的城东,城西的中壮年劳动力也就跟着经济中心一起迁至城东,留给渐渐荒凉的城西的,只有一窝又一窝被现代经济发展所遗弃的,所隔离的,走不动的老人家。
老段开车载着我去往城西的路上的过程中,一直在感慨。老段在城西长大,城西承载了老段最美好的那段抓蛐蛐、看黑白老电影的童年时光和对长大之后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在老段上初中的时候,老段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缘故,要去城东工作,于是老段一家人也搬去了城东,城西故事之于老段,也就成了往后时光里时不时从记忆拿出来品一品的回忆了。
“你看你看,我曾在这条街上,被我家老头子追着打,后来老头子被凉茶铺的老板劝住了,老头子对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我说,不打了不打了回来吧。当我放心地跑到老头子身边时,老头子抓住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哈哈哈哈哈这狡猾的老头儿!”老段驶过一条老街的时候指了指车窗外乐呵呵地说。
“叔叔干得太漂亮了!你这种皮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叔叔打你,是为社会治安做贡献!”我笑着打趣道。
“咳,李若仪,你别仗着我不能拿你怎么办就胡说啊!”老段端着脸,可是没一会儿就破功,又乐呵呵起来了。
我的心跳蓦地快了,为了掩饰悄悄烧起来的脸,赶忙转头看向窗外。
老段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清了下嗓子,一路沉默地继续开车。
“东巷八号六房,是这附近了。”老段用眼角瞥了下我,试探说道。
“好,我们下去找吧,这里老房子太密集了,车也不好开进去。”我拿起背包,下了车。
殷素父母的老房子就在一条老街的尽头,我们跟着手机导航一路沿着老街向下找,那时候正是下午三四点,阳光透过林立的老树的叶子间隙,打在坐在街边唠家常的老人脸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斑。
老段一路沉默,只是在越来越接近殷素父母家的时候,跟我说:“等下问话,我打主场。”
“我打主场。”这四个笃定的字,让我想起了以前中学的时候,跟老段学打篮球那会儿,老段总会在开始的时候大咧咧地说:“今天又是李若仪同学打主场!”只不过今天,是我的老同学,老段,打主场。
“嗯,好。”我应了一声。
跟着小陆子给的地址,我们来到了一栋外墙已经破旧剥落的小平房,生锈的水管正往外滴水,水渍积在墙边已经养成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发出一股难闻的潮湿的气味。老段看了看平房周围环境,和我交换了下眼色,便上前敲了几下也已经生锈的铁门。
开始并无人应答,老段又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沙哑中带着些许惊慌的声音:“谁?”
“请问是张玉莲女士吗?”老段高声问。
“……是,我是,你是谁?你找谁?”声音突然近了很多,我感觉,张玉莲已经站在了门口处,也许手还微微颤抖着握住了门把手。
“我们是城东公安局的,我姓段,段宇宏,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关于您女儿殷素的问题,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素素?你们有素素的消息?”门后的人一听殷素的名字,明显紧张起来。
“有。”老段回答得简洁而有力。
门后的张玉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来说吧。”张玉莲站在门口,通红的眼睛正在审视着我们,她的五官和殷素有七分相像,肤色也和殷素一样苍白,头发被很随意地扎在脑后,一件宽大的棉衣包裹着她并不丰满的身躯,棉衣上还带着明显的油渍。
“谢谢您。”老段向张玉莲点了点头,先进了屋,当我跟着老段也想一起进屋的时候,张玉莲突然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她的长指甲嵌入了我的皮肉,我一时痛得呻吟出声。
老段转过身,看到张玉莲紧紧抓着我胳膊,一时情急拉开张玉莲,抓起我的胳膊细细查看。
“她是谁?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张玉莲死死盯着我。
老段查看我的伤口并无大碍之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说:“是我的疏忽,忘了介绍我的助手,李若仪医生,她也是您女儿殷素的医生。”
张玉莲盯着我数十秒,才往屋里走。老段拍了拍我肩膀,示意我们跟上去。
张玉莲坐在我们对面,双手随意搭在椅子的两个把手上,佝偻着身子,头往前伸,表情呆滞,像是在放空,偶尔转动的眼珠子仿佛也在告诉我们,她在进行急促而又片段式的思考。
“那个,张女士,”老段率先打破沉默,“我想问下,现在只有您一个人在家吗?您丈夫殷志强呢?”
张玉莲在听到殷志强的名字的时候,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她仿佛在竭力控制脸上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哆嗦,几缕发丝垂到了脸颊旁,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拨开发丝,棉衣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她手臂上那几处紫红色的瘀痕在苍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看了看老段,老段的眼神暗了暗。
“他,咳,他去上班了,还没回家,你们,是不是有素素的消息?”
“是。我们想知道,您们上一次联系殷素,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老段问。
张玉莲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眼神完全黯淡了下来,头也慢慢地垂到胸口的地方,仿佛老段的这个问题,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嗯…嗯,我们和素素,素素她,素素,在十年前,就离开我们了。”张玉莲重新抬起头,但也只是把头稍微抬高些许。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完全放空。
“铛—”屋里挂在破败墙上的老钟,颤巍巍地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这声“铛”仿佛也把张玉莲的思绪给敲回来,她干笑了一下,用含糊的声音继续说:“十年前,素素说要去工作,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电话也没有,短讯也没有,整个人跟蒸发了一样,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到底有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张玉莲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
“这十年里,您们找过她吗?”老段问。
“往哪找?”张玉莲突然把头抬起来,面对老段,“她在哪我都不知道,往哪找,你让我往哪找——”话音还没落,张玉莲便一声跟着一声咳了起来。
“别激动,张阿姨。”我赶忙端起面前的一杯水递给张玉莲,张玉莲伸手想接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的时候,她的手立马往后缩,仿佛我的手是把火钳,能把她的手给烧了。
杯子掉到了地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水倒了一地,我赶忙站起来想着拿拖把和扫把过来清理,却被张玉莲拦住,“没事,等下我再收拾,现在我想知道,素素现在在哪?她怎么样?”张玉莲的声音又恢复到有气无力的状态。
老段坐了下来,也让我坐下,“是这样啊,殷素出了点事儿,现在在我们派出所,有我们的同僚在看着她,她还好,您不用担心。”
“这就好,这就好。”张玉莲兀自说着话。
我和老段交换了眼神,老段向我点了点头,我试探着问:“张阿姨,我们想去素素房间看一下,可以吗?”
张玉莲抬起头木然地看着我:“去吧,厨房对面就是了。十年来,她的东西我都没动过,就盼着有一天她能回家……”
殷素的房间很简单,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过多的家具或者装饰了。书桌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已经积了一层灰的书,和一支已经漏墨的笔。正对着书桌的是殷素的床,床单和被子都是灰白色。一打开衣柜,一股子霉气和灰尘扑面而来,老段捂着鼻子扇了扇空气,粗略查看一番,发现也没多少衣服,就赶紧把衣柜门给关上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即使现在是下午时分,阳光普照的时候,屋子却没有过多的阳光,只有隐隐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户,无力地洒在房间的地毯上。
我想打开窗户,但窗户已经生锈,不够力气打开。我招呼老段过来,老段抿着嘴,二话不说就把窗户扒拉开,我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挑了挑眉。
透过窗户,我们只可以看到一堵厚重的墙,正是这堵墙,把房间外面的阳光完完全全地隔绝开,任由少女的心事在黑暗中滋养和生长。
我和老段对视了一下,关上窗准备出去。转身的时候却被冷不丁出现在背后的张玉莲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们看,我们对素素多好,还专门给她一间房子住了呢,她怎么就走了就不回来了呢?”张玉莲双眼无神,我们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在看我们,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外面的这堵墙,仿佛不把墙看穿都不甘心。
与此同时,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嗡嗡的声音,我和老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才听清了她那如呓语般的话:
“也不想想,我和她爸,有多想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