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逸事》七月仙

3、 静待时机

　　石域校场的营房里，一群兵士正围站在一起，一身黑衣的少女正伏案奋笔疾书。少女看起来清瘦得很，不大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看着个头很是高挑，及腰长发被黑色布袋束在头顶，头发虽很是浓密干爽，却夹杂着杂草数根，只看背影实在没有一丝少女微软，更像是一个清冷的少年郎。不稍片刻，少女抬头对其中一个兵士说:“二狗哥，你家书中说你刚来便查出你媳妇有孕二月多，现在已经给你生了个儿子，让你给取个名字回去，我已经把你之前口述的回信写下来了，就是这名字你看着取一个，我给写上。”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满脸污黑，似是很久没洗过一般，连五官都看不出样子，只余一双眸子干净的似盈盈一汪清泉。现在笑着，干燥的嘴唇泛着清白，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小牙很是清洁。
　　“佳人妹子，这可难为俺了，俺这大字不识一个，咋会取名字，你跟他们讲，随便取个混叫着就是，贱名好养活。”二狗挠挠头，满不在乎说。
　　“小名倒也罢了，若是孩子日后读书，随便叫个名字倒也不妥，要不妹子帮你想一个，也算是贺您添丁之喜了。”魏佳人笑着对二狗说。
　　“那感情好，哈哈，妹子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二狗，拍着手笑道，看着二狗傻笑的样子，围在周围的兵士们无不善意的笑起来。大家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被派到石域当差，家里孩子想要有个好名字可没处去求。
　　林佳思索片刻才道：“二狗哥家里姓李，出门在外，家里也不过图你个平安，家中才可安心。要不就叫李全安吧，算是全了家人愿你平安的心愿，也是你嘱咐家人安心的意思，您看可好？”
　　“好好好……”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七尺男儿这刻竟然满目泪水。
　　旁边围观的兵士拍拍二狗的肩背，气氛有些沉闷，在外的儿郎谁又不想家呢。
　　写好家书，微微吹干墨迹，将纸张对折，递给二狗，二狗慌忙接过，又忙从兜里掏出几个碎银子要给她，魏佳人忙推拒。“二狗哥快别这样，我要这银子也没有用处，您不若封好让商队一并捎回家里去吧。您若非要谢我，这剩下的纸便送我了吧。我拿它无事时也好默默书。”
　　帮这里的兵士写信，也是机缘巧合，只在有次佳人看到，一个少年士兵偷偷在哭，便上前询问，那士兵刚刚被召入伍，骤然离家不适应，实在想念父母又不得见，便躲起来哭泣，却被比他还小的少女看到，若是寻常囚犯自然不会招惹士兵，若是换成其它士兵也会直接将囚犯驱逐，不去理会。
　　偏偏是这两人，那小士兵刚到不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眼前少女看着单单薄薄的，偏一双眼睛温和清亮，让人看着很是安心，便说与她听。
　　佳人听着，心里想着真是不便，要是有手机，发个视频也就是了，哪里还有因为距离这样难为的。佳人建议他写信回家，一是报个平安，也是寄托思乡情切。
　　士兵不会写字，买了纸笔让佳人代写。这事不知怎么竟慢慢传开，开始时，有人偷偷来找她写信，也许诺她不用参加劳作。后来有人陆续收到回信拿来请她读。都是底层的可怜人，给你一分真心，便还你十分，佳人虽是犯人，却也只是可怜的孩子，受家人连累，所以在平时劳作生活中，倒是因为这无意的举动让姐弟三人好过了很多。
　　从营房出来，有两个士兵给佳人带上手镣脚镣押送回牢房，虽然林佳是被关犯人中相对待遇较好的人，但也从未在这石域中奢望过自由。
　　回去，天已经擦黑了，与两位大哥道过别，佳人走进石域牢房，牢房不分男女，五人一间，两年来佳人靠着为守卫写信打好关系，小心翼翼的为自己谋取福利，现在终于与小六小九一个牢房，并且从中间的牢房换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最里面的牢房有个极小的窗户，位置很高，想从窗户逃跑是不要想了，但是好在通风很好，深夜，三人也曾叠罗汉借着月光朝外看过，知道后面隔着一条小道就是高高的石墙。林佳进去坐下，轻轻挨着小六和小九天气温度降低通风的窗子已经让人感觉丝丝凉气了，身下的稻草现在还能感觉到一些暖气，到了冬天就不顶用了，虽然寒冬会有棉被发下来，但是质量实在是差，人虽然不会被冻死，但是觉不好受就是了。
　　去年寒冬，若不是有人帮助，估计三人中得病死两个。
　　三人并没有交流，两年来的默契让小六和小九知道，今天晚上又是一个不眠夜，白天的劳作让另外两人很快入睡，林佳闭着双眼，在心里细数时间，很快一个巡逻小队进来查房，听着脚步声，应该是七个人，林佳所在牢房在最里面，所以七人走到底略一停留便转身返程。
　　其中一人脚步稍缓，随即抬脚走了，落脚稍重，同一时间身旁稻草似有震动。
　　佳人呼吸均匀似是睡熟，头微转偏到一边，头发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等巡逻小队走后，林佳翻了个身，手在身前微微摸索，将一把黑色的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一些安心。
　　佳人将手中钥匙放在小六手中，等她收好，又碰了碰小九，小九从鞋底抠出一把小一些的钥匙递给佳人，佳人拿在手中，须臾手上枷锁打开落下，佳人微微活动手腕，打开脚链，三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不赞同。佳人无法，指指小九，两人才勉强同意。佳人将钥匙递给小九，他小心翼翼的打开手脚锁链。二人摸索到墙角，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二位“室友”，方才扒开地下一块岩石，钻了进去。
　　地道不长，紧挨着牢房外的一处墙角，此处杂草丛生，林佳领头，趴在杂草中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确定无人，冲下面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小九出来。
　　两人掩好出口，开始行动。
　　深夜如水，没人看到平静如常的夜色中两个小小影子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行动间竟如夜猫般悄无声息。
　　佳人和小九躲过一对巡逻士兵，快速转到校场西北角落，此处在兵士茅房背面，深夜少有人来，这样即使被别人发现了牢房中的地道，若是不细细查找也不会发现这个洞口。
　　小九二话不说快速爬上一旁大树大树上，隐藏好身形，开始放风，二人从头到尾没有交谈一句，可见此番情境，经常发生。
　　佳人从草堆中找出藏在这的一把简易木楸，轻轻敲打地面，稍一用力将其中一块岩石搬开，里面竟是中空，佳人猫起身体，钻入其中，不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这处地方，是佳人刚来时侦查环境发现的，现在可不是原来世界，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这处地方在茅房后面，又在极其偏僻的角落，是个盲点。
　　两年来林佳对自己和小九、小六，严格要求，三人偷偷训练从未放松，一年前初见成效，三人便轮流来此处挖地道，准备准备“越狱计划”。
　　地道挖的不深，也不大，刚刚够魏佳人爬行通过，她身体纤瘦还未完全长开，魏芯和她一样个头，而魏荇年纪还小，加上男孩子发育本来就比女孩子晚些更加没有压力，这样三人可以通行，而成年男子却很困难，将来发生意外，被发现地道，想沿着路线追补，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整个地道趋于三角形，所以即使不算深，也不怕地面因下面有地道而出现塌陷。地道从开始便挖向三个方向，其中两条一条直接通向守卫休息的营房后面还有一条围着校场绕了一圈回到现在原点，其中有两个出口，一个在牢房中魏佳人的床铺下面，一个在校场上一个隐蔽的角落，为了防止下雨雨水倒灌被人发现，所有出口定好点后，都没有向上挖。
　　而最重要的一条三人逃生用的通往外面的地道通过佳人的计算，地道长度已经出了营房，只是不知道上面具体是什么地方。只是辗转打听那个方向是一些军队将领新建的宅子，只听说因为国防版图的变化，此地在这两年已经逐渐变成屯军重地，而这个国家历来有三年换防的规定，所以石域西北靠山的一片被逐渐建成换防大将的府邸。
　　对于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佳人并不担心，毕竟不一定地道出口会恰好在谁的府中，即便在谁的府里，府里也未必有人。就算倒霉到恰巧府里有人，也不会比石域守卫更严密。
　　今晚佳人的任务就是试着打开这个出口，侦查一下环境，如果有什么不妥早做调整。
　　她微微调整一下呼吸，地道中有限的空气让佳人有些微微的胸闷，地面的凉意通过手心传来让她大脑清明了一些，佳人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速战速决，她急需新鲜空气。
　　稳稳心神，魏佳人小心翼翼的开始向上挖。
　　选择这个时间段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一天中这是人睡眠最深沉的时候，如果出口在室外人的精神比较疲惫，哪怕真的倒霉遇上守卫，她小心蛰伏也不怕被发现，而只要她足够小心，即使挖到人家床底，一时半会也不怕被发现。
　　她和魏芯都已满十二，虽然每天两人都把自己弄的碰头盖面，但是仔细看还是看的出两人相貌很是清秀。现在对二人来说随时都有被送走的危险，到时候众目睽睽下反抗，她还没自信到以她现在的小身板能改变什么，然而在没有十足准备之前，佳人不想轻举妄动，她在等一个时机，如果现在跑掉，三个人同时消失太过显眼，即使跑出石域，被通缉的日子谁都不想过，佳人要自由，但前提是得有命享受这份自由。
　　佳人往前上方迅速挖掘，偶尔遇上大块岩石便绕过去，估计着自己的垂直距离，应该快接近地面了。
　　魏佳人挖过较为紧实的地面便遇到了大片岩石，佳人微微松口气这便是地基了，佳人扩大挖掘范围，选择了一块小些的岩石块，佳人将火折子吹灭，双手从下方微微用力拿下，手持不住，岩石重重砸下来，差点伤了自己。
　　佳人拍拍胸脯，安抚了一下自己受惊的小心脏，忽然意识到空气流通了不少，抬眼看去，上面漆黑一片，抬手摸了摸上面的遮挡物，竟是木质地板，看来多办是在室内了。空气通过地板缝隙透过来，佳人细细分辨除了木头上桐油的味道，没有其它的香气，看来不是什么女子闺房了。屏息细听，寂静一片，看来外面没人，佳人将火折子点着，火苗轻轻摇晃，佳人此刻万分想念自己前世抽屉里放着的强力手电筒。
　　微微叹息，佳人抬手轻轻将地板顶起小小一条缝，凝神向外看去，只见眼前屋子应该是个卧房，前方不远处被一架黑檀木框屏风遮挡了视线，隐约可见正对着是张木塌，之间有桌椅板凳看不清楚，这边靠窗是张书桌，上面空空如也。佳人环顾一圈，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床呢，难道家具没配齐全？
　　嗯……难道，魏佳人抬头向上看去……果然……硕大一张床正在头顶。这是多好的运气随随便便挖个坑便是在人家床底下。
　　哎……佳人认命的叹了口气，看得出此刻屋里没人，她将头顶的地板推开，将火折吹灭，从洞口爬了出去，将身上满是泥土的衣服脱掉，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紧身衣，踢掉脚上的鞋子，心里再一次感叹魏芯的心细，早早准备好衣服让她提前穿在身上。抖落了一下头上的泥土，佳人从床底爬出，不敢立刻站起来，她小心翼翼的移到床前，朝外看去，一个不小的院落，错落有致，看得出费了一番心思布置。抬头看看月亮，佳人估计着时间，应该将近凌晨四点了，最多半个小时必须回到石域。
　　时间紧迫来不及欣赏眼前的景致，匆匆环视了一下房间的环境，床上没有任何床品，可见这间屋子还无人居住，打开一侧的衣柜，里面放着崭新的被褥和一些内衣物，看样式尺寸都是男子的，佳人没有用手去碰，只凑近去看，每件里衣领口都绣着一朵花，幽暗的紫色，疯狂延伸的样式，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在领口绣朵花这衣服的主人真是有够闷骚的。
　　关上衣柜，魏佳人用袖口擦掉留在柜门上的印记。她绕过屏风看到外面，暗暗咂舌这间主人的大手笔，清一色黑檀家具真是奢侈，不说这木质稀少，只说此地气候并不适合这种木种的生长，只将木头拉来，就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了。屋里家具纤毫不染，看得出日日打扫。可见这个府邸的主人规矩很是严明。
　　没时间细细观赏，魏佳人检查了一下此处的门窗，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不可能动什么手脚，太容易被发现。窗户从里面打开，倒是容易出去。
　　顾虑时间，魏佳人不敢再留，细细清理了一遍留下的痕迹，又随手顺走了桌子上的备用打火石，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