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西楼主

44、归国

　　楚灵一听到小儿癫痫，猛地想起了这老者是谁，“你就是那位老人家！” 难怪有些眼熟。她又惊又喜，轻轻拍了一下唐明义的手臂，“大哥，你记起来了吗？洛阳，那个药铺。” 这下连唐明义也记起了。
　　老者笑笑，“咱们进舱去说，两位请。” 刚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叮嘱船老大，“王涵，你看着门，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如果有人问起他们，就说没见过什么外人，一定不可让人知道他们在这船上。” 王涵连声答应。他虽然不明白这两个乡民怎么就突然和王管家搭上了关系，但王管家平日极有威望，他也不敢多问。
　　楚灵倒没想到老者这么善解人意，略有惊讶。她和唐明义跟着他走进最里面一间船舱，舱内陈设简单，像是个货舱，地上散堆着些麦秸包裹的货品，朝外开着一扇窗，窗外就是汾水。
　　“王管家，请问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唐明义还没坐稳就急忙开口。正好老者也开口问，“两位如此打扮，可是有人要对你们不利？”
　　两边一起发问，一怔之下都笑了。
　　老者边笑边说，“姑娘是我家小主人的恩人，又不是我们府上仆役，二位如果不介意老夫托大，就叫我一声王伯吧。姑娘那天在药铺给我家敏哥儿施针，我注意到姑娘右手腕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印象很深。刚才姑娘递银子给王涵，我又看见这颗痣。本来还以为是巧合，但想到你们二位的身型背影都很熟悉，最重要的是，你们虽然样貌变了，但说话的语音声调却变化不大，我便断定十有八九是你们，而且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才被迫扮成这样的。“
　　唐明义和楚灵恍然大悟，这王管家真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王伯所料不错，我们的确是遇上了大难处。” 楚灵知道这时只能靠着这艘船回到大晋，既然双方有旧，也不再隐瞒，只盼王伯能念着自己曾相助于那小童，施以援手。于是把吉达掳走自己，唐明义来救援原原本本都说了，只是对周老爹夫妇收留的事含糊了过去。
　　王伯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听楚灵说完，沉思了一会，“既然你们说吉达的人和差役昨日午后就全部离开往南追去了，那他们如果追不到难保不会生疑再回头。我看你们先藏在这舱里，不要出来。我叮嘱一下王涵跟谁都不要泄露你们在船上的事。等上岸采购的船夫们一回来我们就开船出发，一路不再停靠，径直回到大晋，等到了大晋你们就安全了。”
　　唐明义大喜，“如果能如此最好不过，只是不知这船主可会同意。”
　　王伯呵呵一笑，“这你们放心。船主并不在船上，我就能做的了主，就是船主在，也只会比我更感激姑娘，更要倾尽全力相助的。”
　　不等他们问，接着又说，“这是河东裴府的船。姑娘还不知吧，你救的裴敏是河东裴府的嫡支，虽然不是长房，但他们那一支人丁单薄，到了裴敏这里已经三代单传。裴敏的娘亲是我们琅琊王家的姑娘。姑娘救了裴敏，那是我们裴王两家的大恩人，这恩情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二位平平安安送回大晋去。”

　　话已经说清，王伯让他们就在这舱里等着千万不要露面，自己出去安排开船事宜。只是唐明义想到周老爹还在外面，总要跟他说一声好让他放心，就让楚灵留下，自己独自出来，跳上岸，朝着周老爹的驴车飞奔过去。
　　果然周老爹还在驴车上，看他们上船过了这么久还没下来都有些急了。唐明义把遇见旧相识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老爹你快回去吧。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等一会儿开了船，我们一路就回大晋了。这次多谢老爹和大婶相助，咱们后会有期。”
　　这可真是大好消息，周老爹大喜过望，“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一路保重。”
　　“一定，别担心我们，您快回去吧。”
　　周老爹调转车头，对着他挥挥手，一刻没耽搁就走了。唐明义飞奔回船上，左右看看，侧身闪入船舱。这一来一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日上三竿，外面开始热闹起来。唐明义和楚灵在舱里百无聊赖得等着开船，听着岸上的各种吆喝声，甲板上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还有邻船解缆开船时船夫的号子声，心情慢慢放松下来。两人对视一笑，觉得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这船又大又稳，往南又是顺风顺水，一路不停靠的话最多明日晚上就能到黄河，过了河就是大晋，咱们就不用怕他们追来了。” 唐明义安慰楚灵，“小姐，等回到大晋你好好休息一下，这一路幸苦了。“
　　楚灵苦笑，“回去了再说吧，咱们还是要尽快和太子殿下联系上，不知道他们现在会在哪里。而且。。。” 她轻叹一声，“这便船来得太轻松，我真的怕又横生出什么枝节。”
　　这时门上传来轻轻几声叩门声，唐明义凑过去低声问，”谁？“
　　“唐公子，是我。”王伯的声音，“外面无事，只是告知你们，我们的船夫都已准备好，马上就开船了。”
　　“知道了，多谢王伯。您去忙吧，不用担心我们。”
　　门外答应了一声，脚步匆匆离开。

　　终于要开船了。
　　唐明义随身的剑早在坠崖之时落在汾水里，他也没有行李包裹，此时枯坐无聊，便盘膝坐在地板上运气练功。
　　楚灵把对着汾水的那面窗推开条缝，从缝中看出去，水面微波荡漾，江水泛出灰黄色，因为靠着岸边，颇为污浊，看不出有多深，不过能停泊这大船，应该很深。
　　两人安安静静得等待开船，突然，唐明义猛地睁开眼，“好急的马蹄声，不止一人。岸上有情况！”
　　一道长鞭声啪得响起，紧接着岸上一个声音大喝，“等一等，不要开船！”
　　楚灵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船身轻轻一晃，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显然已经到了船上，”船主是哪位？请出来一下。”
　　唐明义惊疑得望着楚灵，楚灵无声得说出一个名字，“吉达来了。”

　　真的是吉达带人追来了！
　　唐明义急怒攻心，怎么在这最后关口会让他追上来。他和楚灵扫视了一眼这小小的船舱，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下完了，这么小的地方，一眼就看完，连躲都没地方躲。
　　楚灵凑到唐明义耳边，压低了声音，“不要管我，你赶快从窗口离开。”
　　唐明义也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楚灵知道他不肯，“我易了容，装作船上的仆役，他认不出我的。” 唐明义这才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低声回答，”不行。“
　　楚灵知道唐明义不肯离开，纵然她素有急智，此时也没了主意，“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吉达又喊了一声，“船主是谁？快出来。”
　　终于，王管家走了出来，“在下就是船主，请问您是哪位？为何阻拦我们开船？” 声音平静，略有一丝愤怒和不满，却没有畏惧紧张。
　　“我们是官府的人，缉拿大盗。请问船主，可曾见到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试图搭船往南边去？”
　　“一男一女的年轻人？” 王管家语带迟疑，“长得什么样子？”
　　“男的身材高大，女的相貌极美，大约十五六岁。”
　　“哦，那就没见过了。” 王管家一口否定。
　　吉达听他答得爽快，仔细一想，觉得不对，“你是说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是见过别的样子的？你见到的是什么人？”
　　王管家略停了一下，“今天一大早，倒是的确有两个年轻人想要搭我们的船往南边去。”

　　唐明义和楚灵在舱里把王管家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都是巨震。唐明义气得两手微微发抖，他万万没想到王管家会这么轻易就把他们二人卖了，亏他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感激楚灵的救命之恩。
　　”不过，” 王管家话风一转，“我们这船上有女眷，从不搭乘外人。他们说了半天，看我坚持不允，就离开了。”
　　“离开了？” 吉达似是不信，“他们往哪里离开？”
　　“这就不知道了。” 王管家叫了船老大一声，“王涵，我记得当时你也在，你可记得他们往哪边去了？”
　　“啊？” 王涵没想到管家会突然问他，一时愣住，心里暗骂，人还被你藏在船上呢，让我怎么说？
　　他吱唔了半天，“小人也不知道，小人那时在收拾船缆，没注意他们往哪边去了。”
　　“哦，这倒是。” 王管家又思索了一下，“那两人见我坚持不肯搭他们，后来争执了起来，就在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岸边，“那姑娘的声音有点大，所以我听见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什么具体没听到，不过她好像提到往北边去，躲过这阵子什么的。不过我也没在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往北去了。” 王管家歉然对着吉达笑一笑。
　　“往北？躲过这阵子？。。。” 吉达眉头紧皱，的确像是那狡猾的丫头想得出的法子。
　　王涵躲在一旁，紧张得看着吉达，不敢相信王管家凭着这三言两语就能骗倒他。
　　唐明义和楚灵在船舱里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涵觉得手心都是汗，腿开始发抖。
　　吉达像是信了，“多谢告知，那就不耽误船主开船了，” 一挥手，“我们走。”
　　王管家淡然笑笑，“协助官府缉盗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大人慢走。”

　　楚灵和唐明义听着脚步声响起，慢慢呼出屏着的那口气。这王伯真是厉害，话里真真假假让人真假难辨，亏着有他，不然还真不容易骗过吉达去。
　　可是，还没等口中这口气出来，脑中的念头转过，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吉达转过身，似笑非笑得看着王管家，“船主，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还是让我们随便看看吧，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王管家拂然不悦，“大人是不相信我？在下有何必要要骗大人？”
　　“不是不信，只是看一眼而已，大家放心。”
　　“大人，船上有女眷。” 王管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
　　吉达毫不理会，“你们随便看看，当心不要惊扰了女眷。”手下人答应一声，开始一间一间舱房得搜。

　　听到这里楚灵知道再难逃脱，“唐校尉，你赶紧从窗口离开，你水性好，游到岸边去躲起来。”
　　唐明义双手紧握，猛然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对啊，自己水性好，带着她游水离开？
　　不行，太晚了，周围都是人，一下子就看见了。
　　唐明义又扫视了一遍房间，能藏到哪里呢？
　　楚灵推了他一下，“唐校尉，你听见了吗？快走啊。” 她这下真的急了。
　　“嘘，别急，我有办法了。”
　　房间一角堆着几团不知是什么的货品，外面用麦秸包裹着。唐明义跨上两步，抽出几根麦秸，端详了一下，挑出最粗的两根，一根递给楚灵，“小姐，委屈你，咱们只有到水下去躲一躲了。给你这个。”
　　唐明义把麦秸一端放在口中，吸了口气，再慢慢顺着麦秸吐出，“像这样，明白了吗？”
　　楚灵眼前一亮，赶紧点点头，把麦秸放在口里试着呼吸了两次，“明白了，没问题。”
　　唐明义鼓励得对她笑笑，“等一下我拉你下去，你别怕，别挣扎。吉达一定看不到我们。”
　　说完推开窗就往水下滑去。
　　“等一下，” 楚灵轻呼，“等我先把门闩拉开。”
　　唐明义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糊涂，差点功亏一篑。

　　王管家面沉如水，拦在通向内舱的门口，“大人，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那两人不在这船上，和我们也没有一点关系。至于他们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是河东裴府的船，船上有裴府的女眷，如果我让你们就这么搜了，我家主人那里没法交代。你若是一定要搜，那就请平阳郡守出个手令，大人拿来手令，在下一定遵命。”
　　吉达见他如此拦阻，越发生疑，他手臂一展，轻轻把王管家推向一边，“随便看看而已，何必惊动郡守大人。” 一边说一边径直朝舱里走去。

　　王管家被他推到一边，又急又怒，赶忙跟了进来。
　　底层有六间舱房，两两相对，中间一条通道。每间舱房都被吉达一把推开，飞速扫视一圈，见没人便接着往前走，直走到通道尽头的那间屋，正是楚灵和唐明义所在的房间，吉达伸手便去推门。
　　“大人，你够了吗？”王管家大喝一声，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了。
　　吉达冷哼一声，毫不迟疑一把推向舱门。没想到舱门并没有栓上，他用力过大，门板啪得一下打在门后的墙上，又一下子弹了回来。
　　吉达扶住门，门后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下呆住。
　　屋里空空荡荡的，小小的舱房里一张木桌，桌前整整齐齐放着四把椅子，屋角的地上堆着货，连个柜子箱子都没有。他抬头朝上看，伸手一跳就能够到房顶。这舱里连个老鼠都藏不了，更不要说两个大活人了。吉达看一眼朝外的窗，窗棱半掩着，他心头一动，扑过去推开窗探头往外看，外面就是汾水，水面上浮浮沉沉几片菜叶，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树干，因为靠着岸边，水质浑浊，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王管家也大为惊疑，这两人躲到哪里去了？来不及多想，既然没被吉达发现，他的胆气顿壮。
　　“大人，你看也看了，搜也搜了，现在还要请大人留下姓名，等我回报给裴老爷，请他跟平阳郡守大人好好请教一下这私闯民宅是什么道理。也可表彰一下大人一心缉盗的忠心。”
　　吉达本来认定楚灵和唐明义藏在这舱里，哪知扑了个空，极为失望，难道真的不在船上？那鬼丫头真的往北躲去了？
　　吉达不理会王管家的冷嘲热讽，大踏步朝外走去，汇合上搜查二楼的同伴，不出所料他们也是一无所获。吉达再不耽搁，冷着脸，纵身跳上岸扬长而去。

　　就在吉达推开第一间舱房的时候，楚灵轻轻拉开了门闩，紧接着翻过窗，半个身子浸入水中。
　　唐明义把手里的麦秸递给她，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闭上眼不要睁开，我拉你下去。捏着鼻子，记住用嘴呼气。别怕，没事的。”
　　楚灵点点头，含住麦秸。冰冷的水没过了她的胸口，下巴，在下一个瞬间，她捏住鼻子闭上了眼眼睛。
　　水没过了头顶，唐明义揽着她在慢慢往下沉。闭着眼看不见任何东西，身子在水里变得轻飘飘的，只是透过麦秸的呼吸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