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虫》奚漘晗

7、小暑-凝望 踏出门框的

　　七月，越发闷热起来，花木、虫鸟逐渐欢脱蓬勃，而人却更加昏昏欲睡、食欲不振。七七每天都没完没了地抱怨厨房的冷气打得不够足，干起活儿来也是拖拖拉拉，只有去图书馆的时候才恢复到原来活蹦乱跳的样子。澹台翌也基本适应了黑水的生活。
　　自从她来到黑水以后，还没有同伴主动联系过她，所以她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待上级更进一步的指示。但是她还是尽可能地在了解着她认为可能有用的黑水的情况。比如说在她住的常驻组的房子里每层楼都有五个摄像头，楼梯每层拐角也会有，每一个房间也有一个，所以她和七七换衣服都要去厕所里。由此推断，其他三个组房子里面的摄像头的位置很有可能也是一样的。从常驻组的楼到厨房大概十分钟，厨房到后院十五分钟，每隔二十米就有摄像头，整个黑水的监控系统严密得连一只老鼠的行踪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外围高墙上的铁丝网全部都是通电的，进了黑水的人如果试图跑出高墙，守卫有权力随时击毙。守卫一共分三组，是轮班制，每一组的人都是固定的，基本上都由80%的特别行动组和20%的情报组人员组成。绝大多数人平时都没有机会进入后院，可以出入后院的除了住在那里的九爷肖楯，就是三叔冯震、姨娘周凌、柴潏、料理家务的吴妈、还有就是送饭的七七和自己了。虽然说现在澹台翌并不清楚自己深度潜伏是为了哪方面的情报，但是她想，尽可能多地了解黑水一定是对任务是有所帮助的。

　　时间一点一点在夏天氤氲的热气中往前走，眨眼间她来到黑水总部已经一个月了。每天的生活平凡到让人发慌，澹台翌每天等待的就是组织的联系和肖楯的到来。每天三餐的时候他就会提前到饭桌看着她摆上一桌菜，当其他人都还没到的时候和她暗自眉目传情。晚餐后借着去找柴潏的理由陪她散步、聊天、看星星。就像任何十六岁少女和十九岁男生一样，享受着“地下恋情”的刺激和甜蜜。
　　夜深人静的时候，澹台翌偶尔也会想，肖楯算不算是自己的敌人呢？如果是，那么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喜欢他呢？如果他们在一起，到时候会不会影响自己执行任务呢？如果有一天组织的命令是抓捕九爷，肖楯会不会恨自己呢？
　　但是不管脑海里浮现多少这样的问题，澹台翌最终都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活在当下就好。
　　到底这算是心境通透还是躲避现实呢？
　　她自己也不敢深究。

　　房子里的空调每天十二点熄灯时开启，早上六点就会自动关闭。被一阵热晕折磨醒的时候，七七就已经趴在澹台翌的床边哀叫了：“澹澹，我肚子好痛啊，你送我去医务室好不好”。
　　澹台翌看着脸都白了的七七，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带着她去了刘医生那里。其实七七口中的医务室就等于是黑水自己的小型医院，当初给澹台翌做手术的刘医生就是那里的“院长”。黑水的人从发烧感冒到大型手术全部由刘医生和他手下的十五个医护人员负责。
　　澹台翌陪着七七做完检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所以她也顾不上回房间洗漱，就准备直奔厨房做早饭去了，正要离开的时候，七七抓住她的手，虚弱地说了一句：“你一会儿就这么蓬头垢面地去后院啊，吓死人了。你先洗把脸，然后把你右边的头发夹起来，都睡折了好吗”，七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发卡递给澹台翌，又接着说：“我等会儿让月琦给你把干净的衣服带过去厨房给你，你换好了再去后院送饭”。
　　澹台翌早已经按耐不住性子，说道：“没关系，一个月来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九爷他们，无所谓啦，我真的要去做饭了，不然就晚了”。
　　七七一把拽住转身要走的澹台翌，咂嘴的同时还不忘奉上一个白眼道：“你傻啊，九爷今早点了石头炒鸡蛋，你得留在那里等他们都到齐了再把鸡蛋下进去！”
　　澹台翌怔了一下，接过发卡，应了声：“好，我知道了”便转头奔向了厨房。

　　推着餐车去后院的路上，澹台翌依旧是紧张的。虽然已经是熟门熟路，对于后院的恐惧也大不如前，可是要面对九爷、三叔、姨娘的话，她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
　　走到后院门口时，肖楯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可能因为紧张，她急忙先开了口：“七七病了，所以今天我一个人来的”。
　　肖楯揉着她的头，笑着说：“没事，别担心，我在呢”。他的回答似乎在安慰着澹台翌的情绪，他每次都是这样，好像任何时候，不管她嘴上说的是什么，都能一眼看到她心里的对白。
　　他们一起摆好桌的时候，九爷、三叔、和姨娘正好从楼上下来，澹台翌朝他们鞠了个躬，然后端起打好的鸡蛋倒进了烧热的大石锅里。蛋液淌在滚烫的石头之间瞬间凝固，她拿着铁勺搅拌的时候，碗里的石头敲打在石锅内壁叮叮当当地响，而她的心也跟着逐渐成形四处翻滚的鸡蛋七上八下。
　　屋内没有人说话，气氛和这个院子一样，诡异凝重，澹台翌的动作也逐渐僵硬起来。她好希望现在有人能说句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了空气。
　　“你就是上次肖楯从山下带回来的人？”澹台翌抬眼的时候屋内又回归静默，没有人在说话，也没有人在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幻听了。
　　“是的，爸。”肖楯每次都是像及时雨一样解救澹台翌。
　　原来是九爷问的，澹台翌偷偷瞄了一眼这个波澜不惊但是却稳若泰山坐在上座的男人，没想到竟和他对上了眼。又是心里一紧。但是这种紧张的情绪渐渐地随着九爷和善平静的眼光被慢慢地抚平。澹台翌没有想到一个掌管着如此严密庞大的□□组织的人会有这样的目光。
　　九爷静静地凝视着澹台翌，甚至都有些出神。气氛又逐渐变得尴尬起来，就连姨娘和三叔也觉察出些许怪异，纷纷转头看向九爷。
　　这是什么情况？九爷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要追究我的来历吗？可是他的神情却一点也不像怀疑啊。澹台翌微笑着对九爷鞠了个躬，“是的九爷，我之前受伤了，多亏二少爷救我回来”。
　　九爷听了这话竟也露出了笑容，“我这个儿子啊，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吃苦，心软得不行，恨不得当个活佛，把路边的小猫小狗都救回来。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人缘倒是好”。
　　肖楯在一旁一脸不屑，边挑着眉毛边说：“我天生就是个没有什么追求的人，没办法，不过老天垂怜我，至少让全世界都爱我。”
　　澹台翌轻笑着，这是她来到黑水第一次觉得这里像一个普通的地方，住着一对普通的会互相打趣的父子。
　　“你叫什么名字？”九爷喝着粥，这一次没有抬头。
　　“我叫澹台翌。”回话的时候撞上了姨娘的眼睛，显然和九爷眼中的柔和天差地别，透着高傲不满，甚至有些恨意，澹台翌立刻低下了头。
　　风透过大门吹进了房间，掀起了白色的长裙摆和她的发丝，阳光斜射在她身体的一侧，耳边发间的白发卡泛着母贝一样的光泽。就是这短短的几秒，九爷的目光又开始冗长地停留在了澹台翌的身上。
　　其实九爷的一举一动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反常，他虽然平时待人就和善，但是却很有距离感，也从不问非直系手下的名字。而澹台翌到底哪里能够让九爷对她如此与众不同呢？
　　澹台翌虽然不了解平时九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从三叔、姨娘和肖楯的反应中也猜出了一二，便首先开口：“九爷，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出去了，一会儿等你们吃完早餐，我再过来收拾。”
　　而九爷却没有打算这么快让澹台翌离开，“澹台翌，还挺特别的名字，不过我年纪大了，记不住名字，有没有小名？”
　　澹台翌点点头，“嗯”了一声说道：“家人朋友都叫我澹澹。”
　　“行，澹澹，你今天这身衣服不错，清新脱俗，头上的发夹也正适合你的年纪，这个发型很适合你，别剪了一头这么漂亮的头发，留着。”话音刚落，姨娘就放下了筷子，靠着椅背，一脸不爽的神情。
　　而对于九爷的评价，澹台翌不觉得开心，反而感到怪怪的，但是也只能笑着道：“好的，我不剪。谢谢九爷夸奖。”
　　“行，那你先下去吧。”九爷从澹台翌身上移开了目光，开始低头吃饭。
　　澹台翌偷偷望向肖楯，他也正好在看着她，他笑着轻轻闭了闭眼睛。她应了一声“好的九爷”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踏出门框的瞬间，澹台翌长呼了口气，心情一下释然了许多。原来，黑水的老大并没有自己心里想象的那么可怕，反而像是个普通的长者。
　　只是，九爷的目光。
　　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