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虫》奚漘晗

6、夏至 - 唇间的金丝银线 她微张的小

　　北京一带七月以后就开始了无法无天的聒噪和闷热，强迫着所有生灵承受煎熬，天空地面都是漫无边际的焦灼和压抑。澹台翌常常在想江南的雨季和眼下北京的燥热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家乡总是有畅快淋漓的雨瓢泼而下，运河里石桥上泛着的潋滟波光辗转出稠密的纹理，每一谭水洼都勾画着整个城市的剪影，滴水的伞下飞扬着的发梢和白色裙摆，青灰色的雨霭游荡在每一条熟悉的街道，在不被察觉的时刻攫出了泥土的清香。

　　自从上次见过九爷、三叔、和姨娘以后，澹台翌就被柴潏安顿到了常驻组的别墅里，和七七成了室友。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两张对着的单人床，一人一套桌椅、一个小衣柜还有一个储物架。房间里有独立的盥洗室，干净整洁，左右两边各放着一套洗漱用品。澹台翌在那天被三叔用“枪”打过之后，还上交了包括衣服、日用品、书在内的所有行李。七七告诉她，黑水是不允许他们携带任何自己的东西进来的，完全是军事化管理。
　　因为没有任何行李要整理，所以看过房间以后，七七就带着澹台翌去领衣服了。一路上七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埋怨自己身材不好，好多衣服穿着都不好看，一会儿又兴奋地上蹿下跳，竖起三根手指向澹台翌保证黑水的服装店一定会让她满意。可是澹台翌心想，什么服装店，顶多是个领“囚服”的仓库吧。
　　但当她们真正站在店门口的时候，澹台翌终于明白是自己小瞧黑水了。这个她原以为的“仓库”还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服装店。看着她呆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样子，七七越发自豪起来，抓着她往店里跑，还一边叫嚣着“喜欢什么随便拿，都是免费的，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三十样就好”。整个店面大概有三四百平米，南边一整面墙全部都是鞋子，军靴、骑马靴、牛津皮鞋、跑鞋、板鞋、凉鞋、拖鞋应有尽有，而北面的墙上是配饰和内衣物等，剩下的地方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牛仔背心、连衣裙、衬衣、T恤、热裤、长裤、夹克、半身裙一应俱全，简直就像在shopping mall逛街一样，唯一有点诡异的是店里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是白色的。
　　两个小女生这边看看那边逛逛，拿了一车的东西，也算是满载而归。出服装店的门和进来的门是对着的，门边有个收银台，里面却没有收银员。七七把车推到台子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带链子的铁牌递给澹台翌，就像外国士兵挂在脖子里的那种一样，还对她说：“这个就是你在黑水的身份牌，很酷吧！你在这里拿衣服、吃饭、借书、去健身房，反正做什么事情都要用到它，不要丢了哦”。七七拿起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扫完码后转身说：“现在你用你牌子上有条形码的那一面在这边也扫一下就好了”。
　　澹台翌怔了怔，“哦”了两声，按照七七说的照做后，一边把东西装袋一边想，这个黑水还真是牛，管得和自己的组织差不多严密了。
　　回房间的路上正是烈日当头，晒得澹台翌脑子发晕，可是七七依旧兴致勃勃地和她夸耀着黑水有多么厉害，例如图书馆有几十万本藏书包括一些民国时期著名作家的首发本啦，食堂有二十多个窗口菜色丰富每周都不乏山珍海味啦，健身房除了各种器械外还有泳池舞房和桑拿房啦，总之滔滔不绝到让澹台翌的头近乎崩裂。
　　换好衣服以后，七七又带着她去了厨房。七七说后院，也就是上次她们一起去过的那座纯黑色院子里不让开火，而九爷、三叔、还有姨娘也不和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所以饭菜要单独准备了每天送过去。他们有一本菜单，她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菜单上所有菜的做法都学会。澹台翌心里还是惧怕后院的，那儿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七七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安慰道：“别担心，咱们两每天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按照九爷点的菜做好一日三餐按时送过去，饭后去收拾一下，很多时候都碰不到他们的。哦，对了，我们每天还要打扫整理一下图书馆，不过那个很轻松啦”。虽然这番话并没有解除澹台翌心里的忧虑，但是她告诉自己至少还有七七和自己一起去后院，总比她一个人去来得好。

　　黑水位于城郊山间，再热的天似乎一到傍晚就清凉下来，还常伴着徐徐的微风。
　　澹台翌躺在床上翻着七七给她的菜单，不停地叹气。其实她已经算挺会做饭的了，但是这菜单里有一百多种菜式，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学得会啊。真的是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希望明天九爷点点儿她会做的菜吃吧。朝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怨声载道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东西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团纸，澹台翌一怔，什么鬼？可是她转念一想，会不会是组织的同伴来找她了？一秒钟的欣喜过后，又不禁笑自己傻，哪个特工会用这么蠢这么容易被抓的方法寻找同伴？世界上应该没有笨到这个地步的特工吧，再说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七七现在正在洗手间啊，万一七七也在，那不是直接暴露了吗？澹台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真是被自己蠢哭了。她弯下腰捡起那团纸，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一行字：“我在楼下等你”。她从窗口探出头往楼下看，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依旧能看见那永远不变的白衬衣牛仔裤和白球鞋。
　　是他，他来了，踏着月光来了。
　　澹台翌奔下楼，跳下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看到了那双通透明亮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精神的小内双，眼底有流转的温柔，嘴角依旧带着不羁的坏笑。她跑到肖楯面前，脚一蹬，扑进了他的怀里。
　　嗯，很熟悉的松木味。
　　肖楯用下巴轻轻顶着澹台翌的头，像抚摸小猫一样宠溺地揉着她的背，低声道：“呦，今天这么热情，受宠若惊啊”，一如既往的戏谑。
　　澹台翌推开他，瞪了一眼，瘪着嘴说：“你怎么每天都不正经啊”。虽说是一句抱怨，但是却听不出丝毫的责怪，语气里满满的娇嗔。身着白衣的两个人在月牙微弱的柔光下像两颗洁白明净的星星，光芒映衬着年轻的脸庞，四目相对，深深地望进对方的瞳仁里，时间的丝线恍惚间被拉得很远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会晃动。
　　肖楯眼里的温暖像是雨季湖心的波光一样，会晃动会流转会扩散开来。
　　澹台翌觉得两颊变得温热起来，浅浅咬着下唇，眼睛眨得越发慢了，连睫毛都开始颤抖。她半出神地想起刚才自己一副迫不及待投怀送抱的样子，脸的温度更是不受控制地飙升着。
　　笑意蔓延在肖楯日渐凌厉的下颌，他慢慢低头靠近她，眼光也开始变得迷蒙浑浊，像是沉醉在了醇酽的酒香里。他能看见她害羞期待又紧张的眼神，能感到她变轻变快的呼吸，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急促热忱，肖楯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
　　鼻尖轻触，有温热的气息。
　　她微张的小嘴有清风的柔和细雨的缠绵，抵着他湿润柔软的唇，被辗转拨弄着。闭着的眼睛都能感受到星月投进心里的光芒，一点一滴洒满整个胸腔，游移到身体每个关节，延展到每一寸肌肤，最后从一个个细小的毛孔流出，和黑水的星辰串连成包裹住他们身体的金丝银线。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就任由他或轻或浅地吻着。
　　此刻他也能感到攀升的体温，左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搂住她的腰，右手扶着她的后脑，指尖的微凉流动在她发丝的罅隙里。
　　逐渐，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尽管在脑子的尽头有一个孱弱的声音劝他停下，可是他做不到。
　　这一秒，他深吸着气将她更用力地拥入自己的怀里，停也停不下，放也放不开。
　　他想吻她，更深地吻她。
　　就在温润的舌尖浓烈地相互交缠挑拨的时候，一个声音把两个游离了的魂魄拉回了他们的载体。
　　澹台翌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她的食指覆在自己的嘴唇上，呼吸仍然有些紊乱。
　　肖楯倒是自然很多，除了稍许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和他眼里还未散尽的迷蒙情意，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他对着澹台翌背后的方向招招手说：“来布置任务吧”。
　　澹台翌依旧杵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被施了魔法钉在了地面一样。
　　柴潏朝着肖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澹台翌身后说：“澹澹，我来和你说一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说实话，她缓过神来并不是因为尴尬褪去了，而是因为柴潏居然叫她澹澹。她曾经那么多次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地劝说，全部都徒劳无功，今天居然破天荒了！她转身看着他的时候，小脸依旧还红着，嘴张到一个很夸张的程度，再次定住。
　　柴潏还是和以往一样平静，眼神深远毫无聚焦地看着她说：“你现在算是正式入了黑水，虽然隶属常驻组，但是毕竟是肖楯和我带你进来的，所以我们”他略微停顿了一秒，然后又以同样的口吻继续着“所以我，从今往后算是你的上司，你要叫我柴教官。其他规矩多跟七七学着点儿，尽量不要惹事。这个是明天九爷要吃的早餐，你八点准时送到后院饭厅”，说罢，他就把菜单放到了澹台翌手上，然后转身就走了。
　　澹台翌心里暗暗地想，柴潏今天这是怎么了，和那天三叔给她打针后安慰她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嘛。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就感到一只微凉有力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肩头，将她轻揽进了那个还留有她发香的胸口，和着淡淡的松木味，交织出幸福的余香。肖楯在她耳畔低语：“别担心，柴潏不会告诉别人的”。
　　可是澹台翌想，这有什么，都是新时代的少男少女，有什么好隐藏的。只是现在被浪漫情怀包裹着飘向云里雾里的她，怎会预见到前方等着她的流金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