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虫》奚漘晗

5、夏至 - 黑水 他能感觉到

　　自从肖楯来过庭院以后，柴潏和七七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再那么拘束谨慎，澹台翌问起肖楯时他们也不像之前一样刻意顾左右而言他。虽然大多数时间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但是却越来越像一家人，连柴潏都一改以往的严肃，时常陪着七七和澹台翌谈心。
　　庭院的后门有一条小径，黑水的傍晚虽然没有华灯，但是夏至以后，繁茂热烈的气息却渲染开来。这是澹台翌来到黑水之后第一次被允许踏出庭院，伴着蝉鸣，她一个人走在山间，回想着晚饭后柴潏说的话。
　　从她来到庭院起，一直旁敲侧击地想要知道更多有关肖楯和黑水的事情。每次七七都是一脸藏不住的无措，然后随口找个理由逃跑，而柴潏也都一直执着地在被问的时候保持沉默。晚餐时再次问起黑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她本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没想到柴潏居然说饭后如果她有任何问题，他必定知无不答。
　　澹台翌看着自己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的一个个脚印，细细地思考着柴潏告诉她的一切。
　　据柴潏说，黑水是一个以走私贩卖世界各国珍贵文物、军火、和毒品的集团，已经在整个亚洲活跃了几十年。这个澹台翌在来到这里之前就早已经知道了，否则上级也不会大费周章，送那么多间谍进来获取黑水的机密情报。柴潏告诉她现在黑水的首领是肖律，人称九爷，肖楯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所以大家都叫他二少爷。肖楯的哥哥叫肖徹，从小尤其得九爷宠爱，他聪明上进，13岁就能独当一面，是个少年天才，但是在10年前的一次任务中死了，九爷因此还生了一场大病，并想把肖楯培养成第二个肖徹，只是肖楯一直无心黑水的任何安排和行动，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所以也经常被责罚。黑水的势力极其庞大，虽然山里常驻的只有300多人，但是却有12个行动分组，100多个特工和成千上万个眼线遍布整个亚洲地区。当然，黑水能够这么多年一直躲过亚洲各国和国际刑警的追踪还要归功于其整个组织的严密性和极高的警惕性。所以柴潏一再告诫澹台翌不要随便和任何人搭讪，要万事小心，不论想干什么都必须要和他报备，因为黑水对于有可能泄密的人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柴潏也表明了自己会竭尽全力保护她，毕竟他的官职在年轻一辈里算是最高的了。
　　关于自己的职位和责任，柴潏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澹台翌。黑水总部一共分四个大组，分别是行动组、机密技术组、常驻组和情报组，每一个大组都有一个总负责人，而柴潏就是行动组的老大。行动组就像是军队的一支精英部队一样，有任何重要任务就会让行动组打头阵，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男生，又被称为兄弟连。柴潏的责任就是负责训练他们、保证战斗实力，特大型任务虽然也会亲自上阵，但是更多时间是在黑水保护九爷和肖楯。九爷在小辈里最青睐柴潏，所以一般把他留在身边。机密技术组顾名思义，就是由一些电脑技术人员、数据分析人员、解码员等等组成的，这个组接触到的机密文件特别多，所以他们都很少和其他组的人交际，以免泄露信息。他们的负责人是陈易水，很认真负责的一个人，是个天才黑客，不过除了电脑，其他方面的能力比较平庸。常驻组说难听点就是后勤组，所有终年不需要离开黑水的人基本都在这个组里，其中包含了从医生到下人所有的常驻人员，七七就是属于这个组的。本来这是最没有杀伤性的一个组，但是负责人却是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女人，叫周凌，大家称呼她为姨娘。她爱慕九爷，虽然九爷让她管着常驻组，但是大事情上她没有发言权和决策权，九爷也似乎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经常对她爱理不理，所以她受了委屈就喜欢到处给手下的人挑刺，对他们撒气。再加上所有的负责人都有权力动用家法，也就是打伤肖楯的蟒蛇鞭，因此大家也就只好对周凌敬而远之。柴潏告诉澹台翌，她留在黑水只可能被分配到常驻组，所以一定要谨小慎微，不要惹到周凌，能避开就尽量避开。而最后一组是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情报组，这个组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有利情报，其负责人是冯震，人称三叔，他也是九爷最信任的人，已经在黑水将近三十年了。获取情报有的时候是地下工作，很多时候也包括了审讯。情报组有十间审讯室，黑水的人都叫它们暗房，进去的人十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就很不错了。情报组也是唯一可以不经过九爷批准就杀人的组。柴潏耳提面命，让澹台翌见到情报组的人一定要绕道而行，避免一切和他们接触的可能。
　　柴潏和澹台翌讲得很详细，几乎让她觉得他不只是在介绍黑水，而是在刻意告诉她应该提防哪些人，那么，柴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会是她的同伴吗？现在还无从得知。
　　澹台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夜空，分析着眼下的情况。假设今天柴潏让她一个人出庭院代表是对她初步的信任，那么她要考虑到底进入哪个组，接近哪些人是对自己完成任务最有利的。行动组训练紧凑，又只有大任务才出动，再加上有柴潏这样缜密的人带领，也许不是个好选择，现在还不能断定他是敌是友，如果是友，那就是如虎添翼，但若是敌，就是自投罗网。机密技术组虽然接触的情报多，但是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的能力，而且也不和别组来往，生活近乎两点一线，除了房间就是工作间，不方便澹台翌执行任务，因为她除了要获取情报，还需要一个能让她相对自由活动的职位，以便有联系同伴和组织的必要。情报组更是不用提了，估计她一时半会儿想进也进不了。那么正如柴潏说的，唯一适合她的就是常驻组了。
　　柴潏还给了澹台翌一张黑水的地图，给她圈出了所有她绝对不能去的地方，还说再过几天就能带她去黑水总部了。澹台翌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住的这个庭院只是黑水的一个小别院。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可是最让她想不通就是柴潏在告诉她千万不能私自出黑水时的眼神。像是心疼，也像是担心，又似乎夹杂着绝望，总之带着很浓烈的情感。

　　被囚禁的飞鸟重获自由，畅然振翅。黑水的山顶向上延伸到云蒸霞蔚的雾霭里，缠绵着夏风，牵扯出各种遐迩绵长的丝线，系着过去和未来，画面交错混沌。

　　两天之后，肖楯就亲自来接澹台翌去黑水总部了。她对那天的记忆有些模糊，一整天都有些恍惚。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成功进入了黑水而暗自庆幸，也可能是因为对于未知的将来有些不安。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像跳帧一样闪现又迅速溜走，让人难以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肖楯开着一辆白色的捷豹，柴潏和七七把副驾的座位让给了澹台翌。上山的路有些颠簸，但是却不长，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黑水门口。从外面看，像是一座阴冷的监狱，围墙很高，顶端似乎有一层网状的金属铁丝。但是进入门里面就是另外一番景色。刚进门的左右两边就有两幢白色的豪宅，大约三层高，进门后的路笔直地对着大门，沿途的花坛里种满了各种白色的花。肖楯开车时也简单地介绍着：“刚进门时左边的楼是常驻组的，也就是你和七七要住的地方。和那个楼对着的是行动组的地方，也就是柴潏的地盘。你们楼北边的那个是机密技术组。柴潏北边是情报组的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丝毫没有离开路面，应该是对黑水的结构了如指掌。他们一路直直地开着，像是一条无底的路一样，他们经过了食堂、训练场、档案楼、仓库，这一路来的所有建筑全部都是纯白色，好像和黑水这个名字有点不搭调。绕过一个纯白色欧式风格的喷泉以后却画风急转。这是一个园中园，被黑色的高墙围起来，铁门缓缓打开的同时，低沉黑暗的气压席卷而来。
　　院子的四角分别赫然立着一个黑色的大理石雕刻，澹台翌一眼就认出了这四个神兽分明就是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同伴们会以四神兽作为代号的原因，难道是直捣虎穴的意思？院子里气氛诡异，她也不敢多想，更不敢出声，只是跟着肖楯安静地下了车。院子正中的过道两边种着两排袅袅婷婷叫不上名字的花草，看得她有点出神。肖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光，于是轻描淡写地说：“左边这些是千鸟草，铃兰，颠茄。右边那些是福寿草，天仙子，和曼陀罗”。澹台翌点着头，作着“哦”的嘴型，却不太敢出声。肖楯停下脚步，轻轻将她拉到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这些花草都有毒，有的甚至可以致命，小心点”。他的语调很轻很温柔，像是说情话一般，但是唇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澹台翌背脊一凉。
　　继续往里走，路边就出现了十二尊铜像，澹台翌认识它们，就和她在书上看到的圆明园中的十二生肖铜首像如出一辙。肖楯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东张西望。澹台翌明白了他的意思，就低下头不敢再抬眼了。
　　肖楯在庭院最深处的别墅前停下脚步，拍了拍澹台翌的肩膀“我就送你到这里，柴潏会陪你进去，别紧张，跟着他就好”。说罢就手插着裤袋先走了进去。
　　一直跟在他们两身后的柴潏让一旁的七七先进去通报一声，然后走到澹台翌身边，说：“澹澹小姐，这个就是九爷和二少爷住的地方。来到黑水的每一个人要先来这里加个印。一会儿我带你进去，他们如果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好”。澹台翌心里一紧，手心有点凉。她抬头看了眼面前的这个房子，心跳渐次加速。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叫这里黑水。这幢别墅通体漆黑，连玻璃内的窗帘也都是黑色的，外墙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架，一股水流从十字架中间源源不断往下溢，最后汇总到大门上方延伸出来的一个圆形水潭里。十字架本是圣洁虔诚的象征，但是眼前这情境却异常诡秘瘆人。
　　一个打扮雍容的中年女人走出来，眼中满满的不可一世，七七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身体有些僵硬。女人打量了澹台翌几秒，然后轻蔑地翻了个白眼说：“进来吧”，说完就转身往里走了。柴潏应了一声：“谢姨娘”，他回头对有点呆滞出神的澹台翌笑笑，“跟我来吧”。
　　此刻的她像木偶一样机械地跟在柴潏身后，虽然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却没办法停止全身的颤抖。
　　她跟着他们穿过了一扇门，所有依旧是黑色。
　　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嘴里吐出来的烟雾笼盖了他的脸。刚才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头，凹出了一个奇特又扭曲的造型。男人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梳着油头，鬓边的头发剃得很短，皮肤黝黑，微皱着眉头，颔首抬眼盯着澹台翌，眼白带着血丝，黑色的胡子和房内可怖的气压呼应着，双臂布满了各种看不懂的图文，颈边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延伸到衣领里面。
　　她站着，感觉过了一整个世纪，已经开始眩晕。
　　要不是柴潏扶住她的手臂，也许她会当场倒下。“九爷，这个就是二少爷带回来的人”，他回头看着她，然后伸手向她介绍着“中间这位就是九爷，这是三叔，这是姨娘”。
　　澹台翌艰难地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九爷，三叔，姨娘，你们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三叔”柴潏刚开口，那个被称为三叔的男人就举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澹台翌走来。到她身旁时说了一句“跟我来”就出门去了。
　　怎么也动不了，澹台翌想迈开腿，但是身体就像被冰封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寒冷一点一点侵蚀她，就在她觉得自己要窒息的时候，一双臂膀搂住了她，她依稀听到“我在呢”。
　　就这样，澹台翌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别墅的。柴潏搂着她往前走，她也不清楚走了多久，最后就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回神的时候房里只有自己，柴潏和那个叫三叔的男人。柴潏在桌子上不知道写着什么，而三叔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把枪。澹台翌瞬间觉得缺氧，狠狠倒吸了口气，也许是声音太大，三叔和柴潏都朝她看了过来。
　　她能看见三叔厌恶凶狠地瞪着自己，可是石化了的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柴潏大步走过来，轻柔地按住她的肩膀，低语道：“那不是枪，别怕，只是要给你打一针而已”。
　　澹台翌这才放松了一点，身体也有了些知觉，能感到肩头的温热。她紧紧抓住柴潏的手，他挣开她的掌心，反手抓住她微颤的手指，轻轻地用拇指抚着她的手背。
　　虽然柴潏的这个举动让澹台翌舒了一口气，但是不得不承认，三叔走向他们并说出那一句“按住她”的时候，她依旧恐惧得不敢呼吸，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还好，一秒钟就结束了。
　　她只是觉得脖子后面强烈地刺痛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三叔就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柴潏温柔的眼神，带笑的嘴角，和手心的温暖。他跪在澹台翌面前，什么都没有说，这一次，那温柔关切的眼波没有转瞬即逝，那没有聚焦的眼睛也明朗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还好有你在”，也可能是“谢谢你”，但是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柴潏宽厚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湿湿的烫烫的。
　　时间凝固，画面冻结，镜头推近，全世界只有他在轻抚着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