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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至 - 松木味的胸膛 澹台翌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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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黑水幽绿漫山,虽然白昼比春天长很多,但是这里却隐匿在或深或浅的树荫之中。日益灼热的阳光从枝叶的罅隙中投入终日静谧的庭院,伴随着虫鸟的鸣唱,花木的芬芳,泥土的清新,悄然交织着一个新的开始。
日复一日,澹台翌除了这个庭院哪里也去不了。每天上午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体,之前受伤的腿也逐渐灵活起来。每当她出房间走动的时候,柴潏就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是怕她摔倒还是在牢牢监视她。到了中午饭点前,澹台翌就会在七七的陪同下一起去这座庭院里的小厨房做饭,毕竟是终日无事的人,找点事情做至少不会觉得生活无聊浑噩。刚开始总是她一个人吃饭,七七站在一旁看着她,柴潏就站在门外守卫,后来她索性说服他们两个每餐都和她坐下一起吃。暮色初上的时候就让“柴教官”带着自己运动,还非要拉上七七一起。到了晚上就翻翻七七给她带来的杂志,天晴的时候看看星星,有时候和七七聊聊小女生喜欢的星座、化妆品,有时候拖着柴潏讲讲他当教官时发生的趣事。这些也都算是澹台翌和他们两套近乎的伎俩吧,不过虽然七七对她无微不至,柴潏也尽心尽力照顾她,表面上看来三个人关系已经变得亲近起来,但是他们二人对于黑水的情况还有肖楯的去向始终守口如瓶。
实际上,澹台翌的心里是着急的。他们如此片刻不离地守着她,肯定还是因为黑水的人不够信任她,怕她有所图谋。而自从上次组织的人在她掌心留下信息后就再没联系过她。而澹台翌现在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七七和柴潏时刻都在关注着她,她没有任何机会去寻找自己的同伴。
虽然澹台翌被困在这个庭院里,但是从来没有人来审问过她的来历,就连七七和柴潏也不曾试图从她嘴里得到任何信息,由此可见,黑水也没有完全把她当成间谍,也许只是单纯的谨慎而已。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果黑水连这点戒备心都没有,就不可能是近半个世纪都没有被铲除的犯罪集团了。
时间似乎是奔跑着在往前走一样,也许是因为在庭院里澹台翌根本不能有所行动,反而可以暂时放下心里的任务和秘密,从负担和枷锁里逃脱出来,平静地生活。
转眼她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和七七还有柴潏在一起。她每天都在观察着他们,就像也许他们也在观察着她一样。七七性格直率,活泼机灵,但是比较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和心思,应该只是个安排来照顾她的小丫头。柴潏,则让澹台翌看不透。他严肃认真,永远比她晚睡早起,对于所有事情都处之泰然。有的时候,澹台翌觉得柴潏离自己很远,他鞠躬时庄重的面容,抬眼时没有聚焦的目光,不愿回答问题时的沉默。但是有的时候,他好像很近,偶尔露出的微笑,守护在一旁时的关切,还有在某些瞬间眼底波动的温柔。
可能正是因为这种看不透,澹台翌才对柴潏有特别的好奇,总是想拉近和他的距离。
随着气温逐渐升高,他们三个人也把吃饭的桌椅挪到了院子里。夏天总让人有些食欲不振,所以澹台翌特地准备了一桌凉菜给大家开胃。她端着托盘缓慢地从小厨房走出来,“柴潏,七七,你们快来帮帮忙。我给你们做了很多好吃的”。
七七是个十足的吃货而且也是南方人,自然对澹台翌做的食物一向都是欲罢不能,她听到声音就立刻跑过来:“澹澹,我来帮你”。在澹台翌的百般要求之下,七七总算是肯放弃叫她小姐了。虽然柴潏依旧坚持叫她“澹澹小姐”。
柴潏清走了桌上的东西,腾出地方给她们放盘子。
七七把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澹台翌都担心她口水掉进去。七七看得眼睛都快瞪出了眼眶。柴潏看着她已经凝固在菜上的眼神,不禁笑笑说道:“我去拿碗筷”。
七七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阻拦道:“柴教官,怎么能麻烦你呢?我去我去。”说完拔腿就冲进了小厨房,没几秒就回到了桌前,这个速度记录下来,大概能破奥运纪录了。七七把碗筷递给柴潏和澹台翌的时候,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桌子的菜,她舔了舔嘴唇,问:“澹澹,你今天做的好像之前都没有吃过啊,这些都是什么啊?”
澹台翌微笑道:“这个是竹荪海苔荞麦冷面,加一个鹌鹑蛋”说着就敲了个生鹌鹑到面上搅拌起来,“然后蘸这个调好的汁。这个是白切鸡,就着这个葱油特别香。这个是手撕茄子。这边这个是桂花糯米藕。然后我面前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酒香草头。”
七七听完觉得像是听了一场世纪演讲,居然拍起手来,把柴潏和澹台翌都逗笑了。她一边夹起一筷子面条一边问:“草头是什么啊?”
“是我们江南一带特别爱吃的一种蔬菜,味道可好了,你尝尝看”澹台翌夹了一筷子就往七七碗里放。然后又说道:“这个北京很难买到,还是柴潏特地叫人下山买来的呢”澹台翌转头看了眼柴潏,他也正好望过来,又是一瞬间的温柔,他就低下眼吃饭了。
澹台翌心里闪过一点温暖,也好像有些失落。她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正准备拿起碗吃饭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澹澹。”肖楯今天没有穿衬衣,换上了一件纯白T恤,依旧是一样的牛仔裤运动鞋。
他背着夕阳缓缓走近的时候,澹台翌却是一团怒火翻上心头,索性不理会肖楯,低头吃起面来。而在旁边的七七和柴潏却都第一时间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七七一边擦嘴一边问。
肖楯走过七七身边时并没有看她,依旧认真地看着澹台翌:“我来看澹澹啊。”说罢,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说:“我来看你啦”,语气里满是娇嗔。
可是肖楯这样嬉皮笑脸,反倒是火上浇油,澹台翌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不要掀桌子。她只能低头不语,不然面对这个消失了一个月的家伙,肯定会失控暴走的。可是肖楯不依不挠,还不停地推着她的手肘道:“小丫头不要生气啦”,气得澹台翌将筷子一扔,狠狠站起来。但可能是腿伤还没有痊愈的关系,突然一阵疼痛感袭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下伤口。这一秒钟,肖楯脸上的笑也顿时褪去,眉心都抽搐了一下,他一把抱起澹台翌就往屋里走。此刻肖楯眼里、嘴边、眉心的紧张和担心,让澹台翌想到了自己受伤昏迷前他的神情。
心里的温度瞬间蔓延。
肖楯把澹台翌放到床上,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的背后,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她,眉头依旧紧锁着。七七跟着进屋的时候被柴潏叫住,让她先离开了。七七走后,柴潏走到肖楯身后,扯开他的领口看了一眼,说道:“她恢复得很好,倒是你,伤成这样还出来乱走动什么”。此刻的柴潏卸下了平时的礼节和谨慎,反倒像是个长辈在指责孩子的顽皮。
肖楯轻轻耸了一下肩膀,躲开了柴潏的手,低着头说:“我没事。”
经柴潏这么一说,澹台翌才发现肖楯确实消瘦了许多,连眼窝的阴影都深了一些,一向湿润的嘴唇也干裂发白。刚才在院子里没有好好看他,现在仔细一瞧,透着白色的T恤都能看见身上一条一条暗红色的伤痕。澹台翌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掀起肖楯的衣袖,好几道像是鞭子抽出来的伤口就露了出来。她小心地抚着一条已经结痂了的疤痕问:“疼吗?谁打的?”
肖楯接过澹台翌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顽皮地调侃:“我爸和另一个老不死的,不过我皮厚,都没感觉的”,说着还宠溺地揉着她脑门上的刘海,单挑着一边的眉毛,凑到她耳边低语:“我是一个身体很好的男人”。
澹台翌推开他,但是害怕碰到他伤口,也只是拿指尖做了个样子。其实,她很想让他把上衣脱掉,看看他伤势到底有多严重。只是柴潏也在一边,她就没好意思开口。不过肖楯倒好像完全不避讳柴潏,拉过她的脚踝认真地看着那条大腿内侧的伤痕。他的指尖划过她白皙透亮的肌肤,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在呵护着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忽然有一种酥麻感传递到澹台翌的全身,片刻就侵占了她的大脑、躯干、四肢最后流通到发根指尖。如果不是她的余光撇到柴潏刻意转向另一边,像是在回避看到她和肖楯如此亲昵的身体接触,她很可能已经沦陷在了肖楯微凉的指尖下。
澹台翌突然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腿,“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真的不要紧吗?”
柴潏这才转过来面对他们两,他走过来一把将肖楯脸朝下压倒在床上,单腿跪在他身边,用力地掀起来肖楯的T恤,霸气地说道:“七七,药箱拿来”。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肖楯背上伤痕累累,他们两个这个画面真的是“基”情无限。
可是澹台翌此刻根本无法“欣赏”这两个美男子构成的美妙画面,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肖楯的背上。暗红、殷红、紫红,有几条甚至还带着黑青色,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可能有几十条。她忍不住捂住了嘴,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很明显,肖楯是挨了好多顿鞭打,新伤旧伤加在了一起。澹台翌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来看自己,也回忆起七七说过肖楯因为私自带她回来受了罚,他应该是怕她担心自责才一直没有出现。恍惚间她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她知道自己哭了,但是依旧没能冲破堵在心口的重量,连抽泣声都听不到。
七七跑进来的时候也被吓得怔住在原地一声不吭,还好柴潏接过了药箱,又让她先出去,这才免了她更多的惊慌失措。柴潏拿着一瓶药水和一根棉签给每一条伤疤仔细地上药。虽然他下手很小心,但是他和澹台翌都能看到一言不发的肖楯紧握着的拳头和身上逐渐沁出的汗水。澹台翌不觉地趴到肖楯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柴潏的动作在他们的手触碰的那一刻停留了一秒,然后又接着继续上药,而趴着的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所有伤口都处理好之后,澹台翌依旧趴在肖楯旁边无声地哭着。一想到他因为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她就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往外涌。肖楯轻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傻瓜,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来看你。别担心我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澹台翌听着猛点头,半天就憋出一句话“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肖楯听了倒是笑了起来“这话应该是男生讲的吧”,说着就把澹台翌揽进了怀里,“别哭了。我得走了,以后一有空就来看你”。
他的皮肤很凉,胸口却很暖,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松木味道。
她眼泪炽热,烫到灼伤了脸颊;心底却寒凉,冷到不想再继续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