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空荡荡的被告 空荡荡的被 ...
-
空荡荡的被告席
或许每个人都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从出生伊始便已注定了漂泊的主题。
我的民族成分是蒙族,籍贯却在八闽,户口在重庆。1985年,我出生在海南岛,因为父亲在外奔波,经常去鹭岛厦门,高考后为了离开家庭到了川南宜宾,毕业后放弃教师工作考入重庆丰城,成了远离主城位于渝东北区县的一名法院公务员,三十多年的光阴颠沛流离。虽然定居,依然常有蠢蠢欲动的心思,希望能肆无忌惮的逐风而走,但这样的梦已经变得格外遥远,父母亲日益衰老,纵使并不很爱使我曾经受伤的家庭,却思乡的情绪与日俱增,难以排解。幸得有妻子陈欢和乖宝一枚体贴心意,有三两个知心的朋友,并一份充实的工作,是寂寞之中的慰藉与寄托。
在办理离婚案件中,曾经多次遇到远离家乡的当事人,彼此因为多了几分共同的遭遇,所以额外予以了关注。在这其中,有一位女当事人,令我印象深刻。我们因为工作相识,生活里毫无交集,连同开庭我不过只见了她区区两面,却难以忘记她伤感的脸庞。
李玉洁,湖南长沙郊区人。微圆的脸蛋,看似随意的五官别有韵致,浅笑两颊浮现淡淡的梨涡。但她并不喜欢笑,如果笑,亦多是出于礼貌,这样笑容里自然更多几分勉强。从案件分给我办理,到庭审,我多次与她电话联系,并未见到本人。她所提供的被告,电话停机,我多次到他家中直接送达,遭遇人去楼空,被告的父母对原告抱有很深的成见,对于我们的询问缄口不言。迫不得已我告诉她,只有公告,而且由于是公告,我们不得不更加审慎,很可能这个案件不会判决离婚。而如果判决不准离婚,她所要做的,将又是漫长的六个月的等待,及下一轮的公告送达传票和判决。
程序漫长繁琐而让人纠结,但是无法绕开。
李玉洁听了很失望:没事,多久都没关系,我等……
那个时候她在广东,因为此前再一次和丈夫激烈冲突,她报警并且离家出走,被告一段时间后也选择离开丰城,不知所踪。这种情况下,这起离婚案件成了我和李玉洁之间的沟通,两个分离已久的原被告和一个双方未曾谋面的法官,因为离婚起诉从五湖四海串联在一起。
一日,我刚好开完庭回来,从审判大厅走到诉讼服务中心拿一个快件,看到一个清瘦的女人在安检处询问值班法警,你好,我想找一下陆法官。
找我?我的心里咯噔一跳,仔细打量着她,努力搜索关于她的印记,可是毫无印象。我告诉她,我就是。
她意外地望着我,你就是陆法官?她局促不安,我是李玉洁起诉胡平离婚纠纷一案的原告李玉洁。
哦。我突然想起了这个因为公告,被我遗忘了近3个月的案件。而眼前的李玉洁,似乎又与照片中的李玉洁在哪个地方有着区别,具体是哪里,我说不出来。
接待室里,我们面对面。外面阳光艳丽,而室内的光线不佳,在节能灯的照耀之下,她皮肤苍白,又故意把刘海藏住了一只眼睛,只用一只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使我觉得有点轻微的寒意。闷热的天气里,她穿着一件长袖的黑色薄衣。她躲躲闪闪,想要躲避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沙哑,心里藏着许多话,总不肯说出来,她的欲言又止使我压抑。
雁秋玩弄着圆珠笔,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手上,多了一个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个Y,什么意思呢?我的心里想。
她的脖子上,戴着我认识她时,她已经佩戴的天使之眼,晶莹的铂金飞翼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一颗海蓝的猫眼石,雁秋总舍不得把它示人,把它深藏在贴心之处。
我努力地与李玉洁沟通,真诚而坦率,她渐渐的感受到了我的用心,慢慢地放下了戒备,因为我告诉她我也是外乡人,而且我的姐姐目前在永州做点小生意。
我说,案件从立案到明天开庭,我就现在看到了你一面,而被告,我连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过,至今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歉意地笑。在和她的沟通中,我大致了解了他们的感情和婚姻,勾勒了一条脉络。
李玉洁老家在湖南长沙郊区的一个农村,从长沙到村子里要换乘几次车才能到达。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5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因为父母亲重男轻女,家境困难,她初中未毕业就已辍学,随后在村里人的牵带下到了沿海一带打工。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并不乏追求者。胡平在她们务工的附近一家餐馆做厨师,她有时和同事去光顾那家餐馆,于是认识了胡平。他每次都故意给她加一个蛋,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在朋友的撮合下,两个人互生好感, 2009年登记结婚。这让李玉洁的父母亲很生气,因为他们一心希望女儿能够回老家去,她的父母亲即使在女儿结婚多年之后依旧对此无法释怀。李玉洁的表情沉重,我知道在她的心里,父母亲的反对是一个心结,而如今她与丈夫的离婚将让她更加无颜面对父母,她久久不言。
2010年年底两个人回丰城,在丰城开了一家小面馆,生意顺风顺水,但是没有意料到的是,胡平却和店里的服务员搞起了暧昧。一开始她并未发现,等到发现,为时已晚。她至今都无法相信,丈夫何以看上了那个服务员,一个又矮又胖又蠢的女人,她有点恶意地嘲笑她落水不会身亡,因为她自带一圈厚厚的脂肪救生圈。她承认自己是愚笨的,以至于所有人都看出了异样,而只有她还被蒙在鼓里。她心事重重,一边兢兢业业地操劳店面的生意,一面又苦苦想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希望得到父母亲的谅解,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流动的时光和易变的人心。
李玉洁说,她更愿意希望一切永远没有被发现,那样她就不会那么快地陷入绝境。所有人都与她为敌,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因为她一直不懂得争取别人的关注,她一味对丈夫家人的付出更像自己的一厢情愿,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无法改变的口音也一直提醒自己和周边的人,她是一个外乡人。
她声音很低沉,她的思想观念早已经根深蒂固,而这样的心结显然并非朝夕形成,或者从她的幼时便已种下种子,她是老大,她应该牺牲自己,她封闭自己,任由孤单和寂寞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长。
我知道她一直是寂寞的,并非因为在他乡,而若是在家乡,这样的寂寞也未必消失?
她努力地表达自己,渐渐地勾起了心头的伤,我不忍打扰她,也希望能听听她的故事,做一个倾听者,使她释放多年的忧伤。在这场情感的变故中,她无疑受到了伤害。丈夫未必动了真情,或者只是想寻求刺激。
我们一直吵架,她说,那个服务员处处针对她,散布她的谣言,甚至于故意挑逗起两人之间的矛盾,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在家庭的漩涡里盘旋……
后来呢,我们打了一架,李玉洁笑,恨恨地说:
那个贱人没有意料到我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我使劲地踢她,并把她的头撞在了桌子上,鲜血喷涌……她带着恶意述说,那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告诉她,你就是一个贱人,必须死!她笑,真解气啊!后来,有人报了警,去了派出所,赔了她两千元,她离开丰城,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看着她的脸,她有很深的怨念,我说:也许,这个事情你是对的。不过这件事把你的伤口撕开了……
她讶异地问:什么伤口?
我说,你自小就有的伤口,你的孤单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你的生活很艰辛,但是你一直都不善于调节自己,庆幸于这次的冲突,唤醒了你自己……
是的,她说,我开始反省自己……不过被告没有给我机会,虽然整件事情,都是胡平所引起的!他故意嘲讽我,大声地骂我,引起家人对我的反感,让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格外压抑,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驱逐我!
她说着,低低地哭泣起来。
有时候,连我都讨厌我自己,感觉自己消极、悲观,总是一副哀伤可怜虫的样子。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父母亲讨厌我,丈夫讨厌我,公公婆婆嘲笑我……我感觉特别孤单无助,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我能体会她的这种孤独,但我却无法安慰她,因为深层次的悲伤,是无法简单的用只言片语就可以得到缓解的。
李玉洁在婆娑的泪眼中,抬起头,并且用手把遮挡了右边半边脸庞的长发拂去,我看到了她的额头上爬了一只长长的蜈蚣,触目惊心,原来是一道深深的伤痕,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直探到了她的眼角。直到此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把头发挡住了右边的脸,她怕别人看到这个深深的伤口,一如她心里的伤痕。
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她。
我们无休止地争吵,她说,馆子里的生意不好怪我,儿子感冒了怪我,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一天,他喝了酒,对我大打出手。我知道他心中讨厌我,其实连我也讨厌自己……
报警了吗?我问她。
李玉洁木然地摇头,没有。她说,因为没用。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它终于来了……
她撩开手袖,我看到了她左手臂上,一道一道的伤痕细密绵长,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口。
我说这也是你老公造成的吗?
她木然地摇头,淡淡地笑:这是我自己割的。
为什么?我问她。
一滴眼泪。两滴眼泪。默默自她的眼角划落地面,我看到了飘零的泪滴散成了绚烂的小水珠,渲染此一刻她的悲伤,无穷无尽。
用刀片。她笑,男人的剃须刀最锋利,单手握着刀片,一刀一刀割出来的!每一次和他吵架,我就割自己,不要再有幻想了。额头被他打破了之后,我在我的手上割了九道,我安静地等了一夜,我以为我会死,可是,人越想得到什么,就越难得到,死也如此可望不可即……
李玉洁难过的神情让人心痛,我希望能给她一点心灵上的阳光,但是,很难,云层太厚,阳光太弱。
她笑了:我死心了!他后悔了,向我道歉,希望我能原谅他。没有用,哀莫大过于心死!我收拾了行李离开了以后,就没有打算再踏进他们何家的大门……
述说,就像是故意用刀划开伤口。第二天如期开庭,因为有了对她的认识,所以额外觉得荒凉。偌大的旁听席上一个人也没有,被告席上空空荡荡。审判席上,我们三个合议庭成员与书记员,面对着原告席上孤零零的李玉洁,显得很突兀。
她完全不懂得庭审的流程,也不知道何谓举证质证,而只是无力地陈述。
我们围绕着夫妻感情、共同财产与债务、子女抚养进行了法庭调查,并很快地走完了流程,她的脸上,依旧长发盖住了半张脸,依旧长袖挡住手臂。
庭审结束的时候,李玉洁走到我的面前,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可是我却无法告诉她结果,请耐心等待宣判吧,我说,虽然我知道你们的婚姻情况,可是受制于你的零举证,结果并不一定能如你所愿,即使能判决离婚,还有漫长的公告期间……
她并不意外,眼里看着窗外,告诉我:我只是想和你说声谢谢,不管结果如何!
等到她走出了法庭,我终于懂得了她的意思。
李玉洁所说的谢谢,是因为我的倾听。
让她不再如此苦闷。
余米笔记: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每一个看似平凡的人,都可能有着不平凡的人生。每一段看似平常的感情,背后都有着难以述说的伤。
我们难以评价他人,是因为我们不曾经历他所经历的生活,与遭遇过的伤。
珍惜身边每一个人,用一盏茶的时间,倾听他们的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