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余米审判笔记》曹木生

3、湿翅之燕 清晨，我穿

　　清晨，我穿过月坛公园和移民小区，高大的香樟树因为季节变得萧索，将树影映照在月坛湖里，偶尔风吹乱了枝叶。城市正在苏醒，香樟树与银杏树的枝头，偶尔落有三两只灰色的麻雀或颜色斑斓的飞鸟，细碎地叫着，抖索抖索羽毛，飞快地飞向了笔直的前方。新鲜的空气，带着树叶和泥土的芬芳，叫人情不自禁深深呼吸，心情愉悦。
　　我一路慢行，到了办公室，泡了一壶铁观音，看着玻璃杯中的清新茶叶以舒展的姿态，缓缓沉入杯底，冒起了三两个圆圆的小水泡。
　　一片一片棉花糖一样浓厚的云彩懒懒地飘摇在半空中，被风推着顽固不肯动。我突然想起了雁秋，她曾经告诉我，她小时候，总是幻想着能摘一朵云彩，折成一把伞顶着阳光和清风游遍世界。幻想着在夜晚摘两颗星，左右眼戴着星光与夜莺穿过黑夜。多么浪漫的想象啊！
　　曾几何时，这样斑斓的想象在我的脑海里已经销声匿迹，不复存在，想到这些，我自嘲地带着微笑了。
　　想到什么，这么开心？高恩笑着走进来。高恩身体挺拔，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的眼镜，柔和的眼睛里透出睿智优雅的光芒。
　　明天上午有工作安排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告诉他，有一个案件要送达，不过可以推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他说，确实有事情需要你帮忙呢！雁秋由于驾校科目三考试，明天临时有个案子要开庭，是否可以委屈你当我的书记员，帮我记一个案子？
　　我笑了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书记员的工作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下来？
　　没事，高恩笑道，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离婚案件，而且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开成呢。
　　具体时间呢？我问他。
　　明天早上九点钟。他笑着说。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办公室，惊讶地看到了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椰子，散发着新鲜而诱人的味道。我惊讶地问杨召，他告诉我，这是雁秋一大早专门拿来给我们的。他得意的摇了摇他的椰子。我满心疑惑，未知雁秋连续几日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难道是别有用心，小丫头准备收买我们呢？
　　我正在和杨召开玩笑，接到了高恩的电话，准备出发了哦。他告诉我。
　　我很惊讶，难道不是在审判庭开庭？
　　高恩哈哈大笑道，不是，是去丰城看守所送达，顺便看看是否能够开庭。
　　丰城看守所？我疑惑道。
　　是的，高恩说，具体情况，我待会告诉你。
　　坐在警车里，我望着冬季的丰城，路上的行人不多，一排排细叶榕树缓慢地向车后跑去。高恩开着车，告诉我，这个案子才立案三天，原告许琳一直在找他，因为丈夫严为从看守所给她写了两封信，两个人经过沟通，希望能够在法院的组织下调解离婚。被告严为刚刚涉嫌诈骗被临时羁押在丰城看守所。
　　如此急着离婚，会不会其中有猫腻？我说，照理说，被告正处于被侦查阶段，可能不允许在看守所内开庭？
　　高恩告诉我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了原被告之间来往的书信后，他知道了被告的用意，因为他很可能面临几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而他之前和妻子关系并不好，他或许觉得愧对于妻子，所以有心给她自由。
　　经过考虑，我还是决定碰碰运气，看看守所是否能够给我们机会开庭。高恩说。
　　到了看守所，我们下车的时候，看到大门前站着一个失落的女子，瘦瘦高高的个子，一袭灰白衣裳，眼眉之间暗藏伤感。不用猜，我知道她就是高恩口中的原告许琳了。
　　我们进入看守所，依法提交了相应的手续，并核对了身份信息。恰好遇到看守所的所长正好在门岗处，高恩向他介绍了来意和案情，他检查了书信，并和原告沟通，同意了我们送达和开庭的请求。
　　高恩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获得了准许，连连向所长表示谢意。在探视区，我们把审判的座牌摆好，等待被告的到来。在这期间，我发现原告局促不安，焦虑地坐着，不时向着对面张望。
　　在来之前，高恩已经向我介绍过他们婚姻的基本情况，被告严为今年45岁，原告许琳42岁，被告之前是一名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因为嫌弃工作死板，收入有限，辞职经商。前几年家里经济情况不错，今年来，因为民间借贷被套大笔资金，动了歪念头，做起了诈骗的勾当，在这个月才被采取了强制措施，临时羁押在看守所。在家庭中，被告一直很强势，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说话做事讲究绝对服从。原告很惧怕丈夫，一直在家里充当家庭主妇的角色，即使如此，仍然没少挨被告的打骂。这次丈夫的突然被抓，她始料未及，直到收到了丈夫的信件，才确认。许琳不敢相信丈夫会自愿和她离婚，而她在这场压抑的婚姻中，是期望得到解脱的。况且，严为的情形，是难以预知未来的，短则两三年，长则遥遥无期。
　　为什么严为会主动和原告提出离婚？我问高恩。
　　我不知道，高恩说，或许是出于内心的愧疚吧，因为感觉到自己的错深深地伤害了妻子，之前又对她又打又骂的，想要弥补原告吧？
　　我对他的说法表示认同，很多时候人的情感都被以各种方式隐藏着，而突然发生的事情会引发隐藏的情感。
　　人就是这么一个有复杂的动物，很难去揣摩和猜测。
　　小小的探视房间突然光线被遮挡，我抬头一看，看守所的民警带着被告严为从门外走进来，逆光的被告显得人高马大，身形彪悍。
　　原告许琳低头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看丈夫。我们核对身份信息的时候，她畏畏缩缩地抬眼看着被告，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丈夫，他的手上带着手铐，坐在方方正正的椅子上，脸上漫无表情，她的内心受到了触动，突然哭起来。
　　不要哭。被告严为对她说，这不，今天是个好日子，你终于要解脱了，你不说了很多年要离婚，这下终于如愿了。
　　听丈夫这么一说，许琳的肩膀抽泣得越发严重。
　　我们提醒她，虽然这里不是法院，但是开庭之处即法庭，要尊重法庭纪律。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止住了哭。用眼睛傻傻地看着丈夫，希望能够找出来一点额外的什么东西来，以恢复心中的那个强势的丈夫。
　　我们把原告的起诉状副本和相应的法律文书送给了被告严为，向他告知诉讼须知。他带着谦卑的笑容说，谢谢，谢谢。我完全同意离婚，麻烦你们了！
　　他自愿放弃举证和答辩期间，要求马上调解。我们于是打算以简易的形式开个庭，原告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突然柔软的丈夫，一时无所适从，内心里既彷徨，又迷茫。她被淹没在感伤的情绪里，无法走出来。
　　在庭审中，我们向被告严为出示了他写给原告的书信，向他求证是否他亲笔所写，他点点头，说是的。
　　为什么会写这些书信？高恩问他。
　　被告严为说：进了看守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感触很深，我不知道自己辛苦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从一个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即将变成阶下囚，我感到茫然，道路何时迷失？……到了这里面，我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被金钱蒙蔽着眼睛，走了好远的路，幸运的是，我碰到了墙。
　　他魁梧的背影挡住了来自门外的大把光线，他的脸上坑坑洼洼，充满了男人的刚硬和坚毅，我们为他感到惋惜。他的目光里难得流露出一点柔情，还带着一点感伤，一直望着妻子，我反思了我们的婚姻和家庭，这么多年，我对妻子并不好，她吃了很多苦，我突然发现了她的苦衷，知道了她的苦楚。她没有自己的圈子，没有自己的朋友，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我却随意打骂她，让她随时都像一只惊恐的鸟儿，心里无处安放……我感到惭愧和后悔，我不知道我会被判以什么样的刑罚，我愿意为我的错承担应有的法律惩罚，我只是觉得我的妻子，她不应该再这样被我绑在一起，她要有自己的生活，过她想要的样子……
　　我偏头看到许琳强忍着自己的悲伤，她多年的苦楚在这一刻像气球一样被刺穿，她辛辛苦苦维持的坚强形象再难保持，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我们并没有制止她，因为知道她内心里此刻百感交集，复杂的情感需要一次释放。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丈夫如此柔情的话语，她一直以为他刚愎自用，从未在乎过她的感受，严为的突然转变，让她连离婚的念头都有点动摇了。
　　被告严为关爱地看着妻子，用沉重缓慢的语气告诉妻子，解除了我们之间的夫妻关系，你好好找一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管我，你只要记得，这辈子我们曾经是夫妻就够了！
　　许琳在泪眼中，看着丈夫，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她的内心矛盾而艰难，久违的自由不期而至，她发觉自己的思想竟然陷入两难境地。
　　高恩向原被告询问他们家庭是否有共同财产和债权、债务，被告说，所有的财产就是房子和车子，全部给我妻子，我什么都不要，没有债务，我大不了出来从头开始，我妻子从二十多岁跟着我，没有得到什么，这些微不足道的财产，就当给她的补偿吧。
　　我们按部就班地走完庭审程序，又为双方组织了调解，他们一概毫无意见，达成了离婚的意向，当法庭向他们宣读调解内容时候，我竟然发现了被告眼里有一点点泪光，因为背对着阳光，当他侧着脸的时候，它的存在就显得很明显。
　　被告严为一向坚硬的外表之下，原来也有一丝儿女情长，我突然有点感触。我们把调解笔录拿给被告签字，因为生怕被告在这种情况下有自残的行为，所以去了笔壳，只留了一根笔芯。他的双方被手铐铐住，握着柔软的笔芯有点艰辛。更兼他的心里有情感涌动，简单的几张纸上的几个名字，他签得很为难。签完了字，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原告，用拇指在印泥上用力地按了一下，把签名的地方捺了指纹。
　　好好生活，从新开始。他对妻子沉重地说。
　　许琳站起来签字，手抖得厉害。眼睛里噙满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桌子上，还有笔录上，她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让她瘦高的身体看着似乎在振动。
　　被告看到妻子难过的样子，勾起了感伤，对妻子说，你有纸，我被铐着不好动，你帮我擦下眼睛好不好。
　　他使劲地靠着窗子，把脸贴在铁杆上，许琳靠近丈夫，用手上的纸巾，轻轻为丈夫揩去了眼角的泪水，自己却任由自己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原告重又坐到了椅子上，在真正离婚关头，他们对彼此多了几分柔情与温存，也许之前漫长的几年，他们都从来没有这样坐下来用心沟通？
　　原告盯着丈夫，你好好改造，她说，有个消息告诉你，咱们的儿子这次重庆的公务员考试笔试入闱了……她的抽泣止不住，就像阴绵的细雨。
　　听到这个好消息，被告严为的脸上难过与喜悦交织，喜的是儿子的入闱，难过的是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父亲的祝福，而他，却在铁窗之内，即将面临刑罚，该给儿子多大的打击。
　　严为沉默不语，一会儿说，儿子，好样的，你不会像爸爸。
　　他是你的儿子。原告难过的说，一样的聪明，只不过他比你多了几分从容与淡泊……
　　短短的四十几分钟里，她任由泪水泛滥，红通通的眼睛几乎肿起来。高恩告诉被告，我们将随后将调解书寄到看守所，由看守所转交，至于他涉及诈骗的案件，请他配合侦办机关的调查，不要受到离婚的影响。
　　他连连道谢，说不会的，离婚本来就是他要的结果。
　　我们走出探视区的时候，严为突然一改此前的镇静，脸上写满了难过和感伤，有空，你给我写写信，琳，他说，给我一点勇气，不然我怕我走不出这铁窗高院……
　　我会的……许琳沉重地点点头，挥手要和被告作道别，却动作生硬，像生了锈的手臂，摇动得格外艰难。
　　我们走出看守所，许琳忍不住抱着手蹲在地上哭泣。即将离开之时，她回头久久地望着看守所的大门，获得了解脱的她，却像一只被淋湿了翅膀的燕子，无论心里怎么决绝，却再飞不起来了。这场突然结束的婚姻，是否真的能成全她的自由，我们不得而知。

　　余米笔记：
　　生活指向不明，感情复杂多变。在一起，我们漠不在意，分离时，我们突然发现了彼此的好，愁肠百结。
　　也许，每一对夫妻或恋人，都该保有一点危机感，把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成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珍爱彼此，厚待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