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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堕落与飞翔 堕落的时候 ...

  •   堕落的时候,像在飞翔,不必在意别人的指指点点,活得狼心狗肺,无所畏惧。起飞的时候,拼尽全力,依旧飞的歪歪斜斜战战兢兢,跌跌撞撞。努力到感动自己,坚强到佯装没有眼泪,可是抬起眼,却发现之前的你已经不见,你所有的努力和安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虚伪,曾有的信誓旦旦的诺言仿佛羽毛一般无足轻重,轻扬在风里。
      如果不能好好爱我,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劝我重新飞翔;如果不能给我一个笃定的肩膀,为什么要在泥泞的道路上拉我一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谎言,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地努力扮演我生命中光明的神灯?
      即使我曾历尽风霜,为世人所厌弃,但我也不需要,一条狗的虚情假意。我输给了物质,你败给了灵魂。
      我反复阅读这些文字,我不知道是原告故意给我看,还是说来安慰自己,因为看的人一定不在她的朋友圈,而看她的朋友圈的人,又不一定知道她的伤,和文字的含义。
      三个月前,原告梅清立案后,这起离婚纠纷案件转到我的办案系统内,由我负责办理。梅清是云南昭通人,被告是丰城人。原被告早已分居,且被告常年在外务工,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这种情况下,送达成了摆在眼前的最大难题。
      我与被告俞家豪联系,连续几次无人接听,终于接通了,却是一个并不相干的人。我让原告梅清再次确认电话号码,发现原来电话号码错了顺序。要来了新号码,我满心以为事情会简单一点,可是并不如我所愿。我向被告俞家豪告知其妻子的起诉情况,并要求他提供地址,我们将相关材料向其送达。
      俞家豪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等到我失去了耐心,明确告知他,如果他执意不收传票,我们将依法送达,在报纸上公告,他态度才有所改变,问我需要他做什么。我说很简单,接收我们起诉状副本,按传票指定的时间到参加诉讼。
      他说,我实在太忙,难以抽身,估计是来不了的。不过传票你倒是可以寄给我看一下。他的话语飘浮空虚,让人猜不到他的真实想法。
      我说婚姻不是儿戏,你媳妇提出了离婚请求,你再不想办法挽救,这段感情很可能付诸流水。
      俞家豪哈哈大笑,什么感情?就是个屁!我们不过逢场作戏,有感情才是见鬼了!不过呢,话说回来,这婚我不想离,她甭指望能如愿以偿,我就是要把她拖死,看她能怎么样!
      这是何苦!我劝他,如果双方都没有感情,那么快刀斩乱麻对双方都好,何必把大好时光荒废在无聊的干耗上面?
      你不懂!俞家豪说,既然都当是游戏,又何必来当真?她既然无心维护这段婚姻,当初何必与我结婚,既然结了婚,为什么三心二意,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结婚6年,我们真正在一起有几天?这么多年,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孩子多大了?我问他。
      7岁。他冷冷地说。
      我讶异地问他,结婚6年,孩子7岁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说,没买票先上车的,不大有人在?他失去了耐心,冰冷地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事我挂了,忙求得很!
      我说,你把地址给我,好歹你要看看起诉书吧。
      电话那头的他迟疑了片刻,同意了给我地址。
      我说,必须要留本人的地址,法院的材料要求本人签收。
      知道了!俞家豪烦躁地说:你寄江西省南昌市湾里区某某街道某某号,俞家豪收。
      我说那行,收到了法院的材料之后,如果你实在来不了,可以委托个代理人帮你办理,实在不行,好歹写个书面的答辩状提交给我们,地址就写重庆市丰城法院陆法官收。
      知道。他说,未待我回应,匆匆挂断了电话。
      真是个怪人!我的心里想,却开始担心起案件的送达来,被告的态度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一周之后,我意外地收到了邮寄给被告的快递回执,上面落款的签名却是一个陌生人张川,快递员在后面标注系收件人的朋友代签。我暗暗叫苦,知道这可能就是被告的套路,他知道法院的快件如果不是本人签收,则必须到邮局开具加盖印章的邮寄证明,证明快件已经送达收件人,收件人要求由他人代签。这份证明不好开,而且即使开了,在严格意义上的送达,仍然具有不足之处。
      我通过电话与俞家豪联系,他依旧一副傲慢而烦躁的样子,他恼怒,你们法院总是这么烦当事人的吗?
      知道多说无益,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起诉状副本还有法院的传票等相关法律文书是否收到?
      什么起诉状副本,什么传票,什么鬼?没看到!他说。
      我知道他可能对法院抱有很深的偏见,而且知晓送达的要害之处。我问他:送达回执上的张川是谁?
      张川?他故作惊讶,不认识这个人啊!
      那我再给你寄一份?我问他。
      不必了。俞家豪冷笑,不管法院怎么处理,我反正是不认可,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管我……
      考虑到送达结果因为被告的把弄难以明确,开庭时间又在下周一的上午,今天是周五,如果不提前告知原告无法如期开庭的结果,原告将白跑一趟。因为原告远在云南,要提前一天启程才能到丰城。我与原告梅清联系,告知她无法如期开庭,不用千里迢迢感到丰城来,这个案子很可能要面临公告送达。原告在电话里用怀疑的语气夹带着怒气问我:为什么开不了庭?是被告要求的吗,法院是俞家豪开的吗,这么赤裸裸的袒护他?就因为他是丰城人,而我不是?
      我向她解释基本的法律常识,她气鼓鼓地根本听不进去。
      不管开不开庭,我不会被你们的烟雾弹蒙骗,告诉你,陆法官,我们周一准时见!梅清说。
      我知道这个时候解释没有用处,只会让她倍增对我的疑虑,虽然我的本意是不想她白跑一趟冤枉路,但是这个情,很显然她懂不起。
      那行,我们尊重你的决定。我说。
      周一的上午,我忙着清理卷宗,接到了梅清的电话,不过因为到了法院,她多了一点胆怯。我在法院大厅,你能下来见见我们吗?
      于是我们就见面了。彼时阳光正好,透过窗子照进房间。原告浓艳的妆容在阳光下,发出不自然的光芒。我更相信,如果她卸掉这些妆扮,或许她的底子还是不错,颜值至少会比现在好。当然,这些全然和案件审理无关。她过分信赖化妆的力量,涂抹着艳丽的红唇,相比于她的外表,其实她的内心很虚弱,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详细地向她解释为什么今天无法开庭,这一次,梅清听懂了。愧疚地向我道歉:对不起,因为我一直被这段婚姻困扰,可能过于急切想离婚,所以当时听到你说无法如期开庭,一时难以接受……
      没什么。我说,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要不,你给你老公打个电话吧,我说,离开庭还有半个小时,你看看有没有说动他的空间?
      我不打。梅清说,没用,我打了他不会接,接了我们就吵架。我们已经有两年时间没在一起了。
      那我来打,我说。
      这次的电话倒是接通的很顺利,我开门见山地问被告:你在哪里,俞家豪。
      南昌。俞家豪说。你们该开庭就开吧,反正我来不了!不过,法官,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你说。我告诉他。
      这个女人不简单!俞家豪说,她说的全都是谎言,你可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是个贱货,她做鸡!俞家豪冷笑道,我瞎了眼睛找了她,耗尽所有,她却给了我一个箍不紧的家,一颗全是伤口的心,欺骗我,说谎,鬼话连篇,到处和别的男人睡觉!如果真的要离婚,给我50万的补偿我还可以考虑。不然,休想……
      避免原告听到我们的通话内容,我尽量把手机贴近耳朵。我把电话挂断,就看到她的脸色很难看,难过道:是的,我承认我不是好女人,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们互相攻击对方,带着重重的怨恨。在尴尬的情况下,她向我讲述他们的过往:
      我出生在位于云南与四川交界的一个小镇,从小镇到我们家,还有20多公里的山路,家里很穷。没有修公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艰难进村。父母都是文盲,信奉多子多福的他们,在短短的十年内生育了8个子女。其中一个夭折,一个被送养到四川。我是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大姐,我们读了小学就辍学了。回家割猪草,捡木头,背谷子,什么都做。家里一贫如洗,一度揭不开锅。为了生存,我和姐姐在村里面的一个叫老羊头的人牵带下到成都。姐姐进了厂,我换了几个工作,后来到KTV上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刘兵的人。我为了他吃药,堕胎,到后面为了他来了重庆,我们失去联系。我流产后失去工作,别人介绍我认识了大咪姐,结果……
      她呵呵傻笑,我没想到是个鸡婆。我抗拒,可是没过多久,我就认命了。当时心里特别痛苦。就是那时,我认识的俞家豪,他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本质上他也是个嫖客。他对我格外地好,往我身上大把大把花钱,对我嘘寒问暖,有时候我也会因为他产生。我明知道他是逢场作戏,可是我没想到这场戏竟然演成真的了。和他交往两个月后,我怀孕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不在乎我的过去,要求我把孩子生下来。他为我支付了一笔费用,履行了他的诺言,我们结婚了,可是我这才发现噩梦开始了。
      她苦笑,女人呐,这辈子,逃不过命啊……
      她告诉我,俞家豪也许是世界上最虚伪和善于伪装的人!他不但好色,还嗜赌如命,在结婚后的短短一年间,把她辛苦攒下的十万元挥霍一空。一赌就红眼,一红眼就打人。他们当着孩子的面打架,闹到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不过无所谓了,当一个人连命都不在乎的时候,还会在乎面子?每次打完架他就彻夜不归,后面就变成几个月不见影踪,回来就伸手要钱。
      她说你看到了吗,她指着自己眼角上的伤痕告诉我,2015年年底,我们身无分文,因为没钱回家过年,连孩子奶粉买不起,我劝他能不能找朋友借点,过了年好好找一份工作干着。他大发雷霆,对我拳脚相加,他出手很重,一下子把我打晕在地上,他以为我死了,离家出走,从那以后,我们没有再见面。他知道我没死,又屡屡打电话威胁我,辱骂我……
      因为经历了诸多事情,她已经习惯了苦痛,在描述困苦的过去,依旧能嘴角带着微笑,嘴角带着坦然。
      可怜我们的孩子,遇到了我们这样的父母亲!我每次看到他,我就提醒自己要坚强,再苦再累也要打起精神,给他最好的生活,我不能让他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提及儿子俞洋,她的脸上带着母亲的柔和,让她在这一刻似乎放松了自己,不再如紧绷的琴弦一样,声调锐利。
      我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又要工作,又要生活,背后的艰辛可想而知。
      她被我说中心事,一刹那脸上有微微伤感。她告诉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生活无以为继,她迫不得已继续做老本行,她沉默……
      我说,小姐?
      她沉重地点点头,把胸口的衣服拉开,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伤痕,这是烟头烫伤,这是刀子划伤,这是被咬伤,她又露出腰,一样的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我问她?
      有些是嫖客留下的,有些是俞家豪留下的,它们无时无刻不提醒我,难以忘却的过去,历尽的辛酸……
      我说,也许你应该尝试着走出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正在努力,虽然很难,她说,堕落的时候,像在飞翔,而起飞的时候,却格外艰难。我曾经迷失过自己,也曾经相信过爱情,当我历尽艰辛,遇到了俞家豪,他对我那么好,以至于我怀疑我遇到了幸福。当我在他的帮助下,慢慢地准备做一个好人,我却发现他其实自己就是一个大坏蛋。坏到无药可救,坏到深入骨髓,我重新被丢进了绝望里,在痛苦中煎熬。
      她笑,是不是很可悲。
      我摇头,你很好,你很坚强,虽然辛苦,但是为了孩子,你要坚持。
      她苦笑,摇头,又点头,带着满腹的心事。今年来,母亲身体不好,我也无处可去,就带着孩子返回了云南,在一家制衣厂上班,照顾老人,照顾孩子……
      她愧疚地低下了头,不过陆法官,请你相信我,不管俞家豪怎么污蔑我,我梅清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烂的女人,我现在自食其力,钱虽然不多,不过生活够了……
      是的!我说,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都已过去,不纠结于过往,就要正视现在,好好珍惜当下的每一天,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毫无过错……
      谢谢。我会的。梅清说,过去的错都已酿成,无法补救。划清现在和过往,我就只有一个愿望,和被告把婚离了,做一个单纯的自己!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实的想法,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因为她安静的表述里,深藏着思考后的坚定。我告诉她目前这个案子无法如期开庭,必须要公告。她表示同意,很快地将公告费交到邮政银行,把回执单交给了我。
      于是,第二次开庭时间就定在3个月后的12月18日,我告诉她,不管被告来不来,她一定要准时来。
      她有点感动,对着我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说谢谢。
      准备回云南吗?我问她。
      过几天。她说,先上成都去,有几个朋友要去见一见。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我因为有其他事情,于是和她说再见。
      再见。她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浅浅的,暖暖的。
      我转身走进电梯的时候,突然从卷宗里掉下一张红纸,我低头一看,发现它不是红纸,而是一张百元大钞,我讶异地打开卷宗,发现里面还叠着9张百元大钞,我的脑子一下子懵了,哪里来的?我努力回忆,突然想起自己在接待室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难道原告偷偷把钱放到卷宗里?
      我飞快地返回大厅,看到原被告已经走到法院对面。我给她打电话,我说你等等!梅清呵呵笑道,这么一点小意思看不上吗,陆法官?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吃个饭,怕你忙,而且我们马上又要上重庆去,没有时间了,请你一定要笑纳!
      我说你必须回来。不然这个案子即使能离,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她听了很无奈,在法院对面徘徊了良久。终于挂断了电话,一步一步朝法院走过来。
      我把钱放到梅清的手里:谢谢你的一片好意,我说。不过我可不想被举报,我年纪轻轻的,你也不希望我办一个案子,还要做一年牢吧!你挣一分钱不容易,给孩子和自己好一点的生活吧……
      她沉重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我说:不管这次的案子有没有判决离婚,该做的就都去做,不要非要等到有个什么结果才去做。
      我知道,她说,但是就是要烦你多费心。
      在随后与被告的几次联系中,我耐心地告诉他,如果无心继续这段婚姻,其实真的不必苦苦维持,给婚姻一条解脱之路,给彼此一条解脱之路,轻装上阵或许更能收获意外惊喜。告诉他,原告一直带孩子的情况。被告听出了我的弦外之意,或许在近年来的纠缠中倍感无聊与烦躁,慢慢地松口了,是的,他说,我不会再爱这样一个女人,我怕脏。不过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不反对她离婚,但是请你转告她,如果对儿子有半点亏待,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始终还是不愿意来参加庭审。
      程序该怎么走你们走,公告需要几个月就几个月,就让这些时间随意地走,就当是我们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段里程。离也好,合也好,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这几句话颇有情怀,使我也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我把这些话转告原告,她良久不言,一段看似并不美好的婚姻,当事人未必不动一分真情!
      结案后,我的手机微信反复闪烁,我打开手机,看到有一个名为坦然而笑的陌生人反复加我的好友,我好奇地添加了它,进入了它的朋友圈,终于发现原来是她,梅清。
      我一般不加当事人。我告诉她。
      是的,我知道。她说,不过有一个人想和你说谢谢。
      谁?我问她。
      微信滴滴响了一声,我看到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在阳光下比着剪刀手。下面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谢谢你,楚叔叔,谢谢你,楚叔叔……
      我莫名地有点感动。
      回来的时候,雁秋说:生活本来很简单,是我们有意把它过复杂了。感情,如果真的没有遇到对的人,就像手里的一把沙,还不如就扬了它 。
      我感觉交近几日来她情绪不错,笑道羊先生回来了啊?
      她哈哈大笑反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高恩说他之前在丰城的新世纪遇到你的背影,和一个男子在逛街,我看到你的手指上,莫名多了一个带着Y的字母的戒指,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你的羊先生回来啦?
      羊先生姓杨,因为长着一张倒三角迷人的锥子脸,被雁秋戏称做羊先生。这么一个神秘常停留在雁秋口头的完美男子,我们之前一直无缘得见,想不到竟然已经潜回丰城。
      哎呀!雁秋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是的,我的羊先生已经回开啦!不过……
      她说:也仅仅是回开,不是回归!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余米笔记:
      在婚姻中,不是每个人都火眼金睛,一定会第一时间遇到那个对的他或她。
      在婚姻中,也不是每个另一半,都会用心去读对方的遭遇与心境。
      一个人的气质,隐藏着他走过的路,读过的书,还遭遇过的一切。
      无法融入的彼此,也许解脱或分手不失为对彼此相伴岁月的最好感恩。
      说再见,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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