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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一梦 夏末,天气 ...

  •   夏末,天气燥热。
      每一片佯装安静的树叶,脉络中暗藏机心,在偶尔的浅风中微微摇摆。
      穿梭在城市里的人,在脚步针尖似的牵引下,像无数只固执倔强的林蛛,以庞大的原始森林为基础,精心织造一张张网,并把森林连成一片。
      我叫余米,是一名平凡而忙碌的法官。正在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的我,接到了庭室书记员雁秋的电话,余米,有个才立案的当事人想见见你?
      可能是一个希望庭前调解的案件,我心里想,放下手中的工作,打算先处理这个案件。
      我走到4楼家事庭,雁秋已经等候在楼梯口。我感觉雁秋今天穿着很奇怪,不再执着于她一成不变的牛仔裤配皮衣,换上了一身清爽的长裙,外加一件蓝色碎花的外套,全然不顾天气悄悄转凉,表情与平时有很大的差别。这对于号称自己出现十里之内,男人绝迹的她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况。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哈哈大笑。我正在不解于她的反常表情,她撅着嘴催促我快点下去接待当事人。我们走到诉讼服务中心短短一段路,她蹦蹦跳跳,不时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令习惯了大大咧咧的她的我,不由多看她几眼,感到了一丝惊悚。
      无心无肺,明月清风。雁秋的朋友圈签名档赫然写着这行字。她常常笑道,因为无心无肺,所以格外率真,所以朋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容易当真。我笑话她,一般来说,一个人缺少什么,反而更容易追求什么。她标榜自己无心无肺,莫非恰是常为情所困?她哈哈大笑,明亮的眸子,即使在阴天,一样闪烁着阳光的光芒。
      雁秋似乎从来没有忧愁,2013年从东部厦门返回丰城,成为一名书记员。她总爱说,你不要不爱这个世界,她斑驳多姿,你不要总是去选择你所看到的东西。太阳再大,立在阳光底下总会有阴影,树木再茂盛,绿色的枝叶里也常藏有枯枝。
      其实她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对于我这样的,总爱将一字眉锁成爬行的蚯蚓的人来说,是得多站在阳光底下,常想想清风明月了!
      我心里想着这些,和雁秋一路走到立案大厅,见到了正在等候的当事人。当我翻开卷宗翻看起诉书,发现这份起诉书有诸多问题,一是被告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显然已经经过无数次的复印,头像模糊得只能看清轮廓,而五官隐匿在浅墨中,难以分辨;二是被告的地址非常模糊,目前其所在的乡镇早已被撤并,难以找到原地;三是原告未提供被告的任何电话联系方式,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到当地送达。
      看到我皱着眉毛,原告显得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她说,不过这么多年了,我确实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知道家在哪里,可是我不敢回去,十年了,一晃都十年了……
      十年。一个看着何其漫长的年岁,是为了什么原因,她远离家乡,一直不曾回来?我的脑子里是深深的疑问。
      原告胡园萍四十三岁,粉色上衣搭配黑色休闲裤,虽然精心打扮,努力想掩盖岁月的痕迹,难以藏住眼睛深处的沧桑。一头长发分散在两肩,微微卷曲,不知道是屡次烫过的缘故还是年岁不轻,发梢末端细微分叉,发质暗淡发黄。
      她的心底是不安的,在和我沟通时藏不住的紧张,还有点心不在焉,不时走神。
      十年,第一次回来。她说,熟悉的一切都变了,老城被淹没了,我只在照片上看过新城,却从未回到其中。今天终于回来了,新城很漂亮,可是对于我很陌生,似乎强行把我记忆中的一座城换成了另外一座城,面目全非,记忆无处安放……
      她苦笑,摇头,十年啊,真的不一般。
      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我问她。
      她的眼睛灰蒙蒙地,仿佛落了一层灰,被沉积的岁月重新被翻起,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沉默了,我不敢回来。
      不敢回来?我说,为什么?
      胡园萍的眼睛落寞地望着窗外,说:前面几年不想回来,后面是不敢回来……
      她转过来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是一个孤儿……
      看到我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她笑了:是的,7岁开始就是一个孤儿。父亲是个杀猪匠,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喜欢喝酒,经常喝得烂醉如泥,一个昏昏沉沉的午后,他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屠宰场里。母亲一直身体不好,父亲去世后,就更糟糕了,她一直哭,哭到眼睛瞎了,整天精神恍恍惚惚,也不管我。去割猪草的时候,从一个山岗上滚下去,撞死在了一块石头上。我没有兄弟姐妹,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人情冷暖,知道人心荒凉冷过冬天的冰水。前面几年,我在大伯家过,大婶不喜欢我,各种理由,各种借口,轰我出门。大伯没办法,把我送到了镇上,送给了一个姓陈的人家,他们对我倒挺不错。不过,后面的生活不提也罢,无非就是心中始终难以排解孤单,寄人篱下,活得像河岸边一棵寂寞的野草,在寒风中摇摆,自生自灭……
      胡园萍的心中有着深刻的孤独,或许这种孤单从母亲离开后就根深蒂固,刻入骨髓,我找不出语言来安慰她,因为不同的人生,你难以理解她的心境,苍白的劝说无异于隔靴搔痒,无关痛痒。
      一直到21岁,我嫁给了寄养的陈家的儿子,事实上,我就是一个童养媳。陈井清一个脾气古怪刻板不爱说话的男人,从进他们家门开始,我们争吵不休。我那时候还小,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嫁给他,也许,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谁也跑不掉。因为他们家穷,怕讨不起媳妇,所以他们养我。结婚了,我们吵吵闹闹,他们知道我的脾气倔强,慢慢的都让着我,可是我的心里特别的空虚,我总是希望找到一样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有所寄托。可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样东西。
      胡园萍苦笑道,其实或许是那个时候太年轻,太自我,总是感觉委屈和寂寞就像一块遮天蔽地的大石头,沉重地压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要说陈井清或者他的家人都对我还算不错,可是我恨他们不懂我,我怨恨生活对我太不公平,我经常一个人在夜里哭泣,而他沉睡梦中毫无知觉。第二年我们生了一个儿子,叫陈童……
      提起她的儿子,她脸上的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化,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说,或许有一种歉意,是难以述说的。
      最后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离家出走,而且一走就是十年?我问她,这个问题才是整个案件的关键。
      她说:我说了,我难过,我压抑,我找不到出口,我想逃离,一直都想,这种念头充斥我的心脏和血液,像一个烙印深深铭刻,无时无刻不在心里作祟。我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想要逃离,想要逃离那个家、那个乡镇,想要逃离一切可能认识的人,走到尽可能远的地方。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她问。
      我突然想起自己远离家乡两千公里,日夜思念家乡,但曾经也为了逃离家庭迫切想到外地,或者与她有一些相似之处。我说我能理解。
      胡园萍说,谢谢你。不过你真理解不了那种感情,因为害怕面对,因为害怕思念,因为害怕每个相识的人脸上记忆的痕迹,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离家出走,必须,马上,不容许一点一滴的等待!
      她的话语简单却深刻,表意清晰,而这些显然来自于她对于内心的探索。
      你实施了这个计划,我说。
      她笑,说是的。我搭着摩托车到县城,搭上长途班车到海南,到云南,到新疆,走了好几个地方,心里有远方,始终不知道哪里是远方,所到的地方稍一停留,我就感到害怕。也许只有不停地行走,才能让我获得些许心安。我到处游荡,打过小工,做过贼,进过厂……人少的地方能让我安宁……
      我说,你后面留在了新疆?
      胡园萍说是的。在一家棉花厂打工……赚的刚刚好够养活自己……活在没有人知晓的地方,挺好!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笑,很简单,我感觉我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了,这么多年,我离家出走,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但是我觉得十年,够长了,我想回来看看,给他们一个答案。我不爱他了,但我要告诉他。这种想法是这几年才突然有的,而我又是一个有着强迫症的人,我想到什么,我就想立刻去做,不然我就会心里过不去,吃不好,睡不好,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给个交代,要给个交代……
      想不想孩子?我问她。
      胡园萍点点头,说,说不想是骗人的。陈童注定就是一个悲剧……
      她的语速沉重缓慢,音调低沉压抑,情绪暗无天日。她对于人生有自己的看法,充满了灰色的消沉。我说,你提供的地址现在已经不存在,不过我们会努力帮你送达的。
      她点点头,麻烦了。
      回办公室的楼梯上,我发现雁秋眼眉微锁,若有所思,唉,她说,本来大好的心情,因为接待了胡园萍被打湿了,人呢,人呢,为什么有这么多烦恼呢!
      我看着她矫情的动作,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快要到办公室门前,不知道谁给她打来了电话,她小心翼翼地接听,用手捂住嘴巴,细声细气地说着什么,匆匆挂断了。我和她道了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为了胡园萍的案子,我们辗转联系了多人,最终确定了被告陈井清所在的村社。与村社干部联系后,我们得到了陈井清的电话的号码。当我们把用意告诉他,他特别激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尖锐高亢的声音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他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说,没有搞错,就是你。陈井清。你妻子是不是离家出走近十年了?
      他不说话。
      我说,你妻子回来了,现在起诉和你离婚,我们想把她的起诉状和开庭的传票送给你,你看邮寄能到吗?
      撒谎!他笑,谁都知道我陈井清没有老婆!
      我说,你不要激动,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既然你妻子起诉了,法院就有义务通知你……希望你理解。
      他沉默不语,闷闷地问了我一句:起诉状上都写了什么?
      我打开卷宗,翻开起诉状,告诉他:你妻子要求离婚,婚生子陈童由你抚养……
      陈童……陈井清失声大笑,笑声里带着诡异。
      哪里不对了?我问他。
      对,对!没有什么问题……陈井清说。
      我们按照老陈提供的地址把相关的法律文书送达给了他,他打电话过来确认了开庭时间,而我的心里,始终感觉这个案子有哪里不对,但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开庭的当天,我早早地来到法庭,看到胡园萍早到了,站在法庭外面,深色的衣衫让她看着格外严肃。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十年了,第一次将要与自己的家人相见,她的内心作何感想?她焦灼不安,不停地往外面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把法庭打开,让她先在里面坐着。临近开庭,我听到一阵吵闹声,我走到法庭外,看到被告陈井清和一大波人从大厅走过来,老陈身材瘦小,瘦削的脸庞上五官紧致,沧桑的岁月留下的痕迹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坚不摧。脸上茫然与焦躁交杂,希望与无奈杂糅,心中的纠结和烦扰如影随形。
      他们涌入了法庭,我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老陈在踏入法庭的那一刻是迟疑的,他犹豫着踏进法庭,我看到了一直翘首张望的原告胡园萍反而低下了头。她旋即又把头抬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他们彼此看着对方,一言不发,努力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曾经熟悉的痕迹。难以想象他们当时是什么样的想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整个法庭格外的安静。
      我看到了原告抹去了眼泪,仔细在法庭旁听的人员中搜索什么,她什么也没找到,失望地把眼光聚焦在地上。
      还好吗?陈井清……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激动,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
      好好好……陈井清说。你总算回来了,十年了,你还知道回来了……
      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对吧。胡园萍笑了,十年了,够一个人死上几回了。
      胡园萍欲言又止,越到后面,她越坐立不安,旁听席上,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看到的人,她如坐针毡,却不愿意问出那几个字。
      不用找了,陈井清说,十年了,够一个人死上好几回,也够几个人死上好几回了。在庭审中,当原告听到了儿子在八年前就已经得病死了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和自责,两行眼泪沿着两颊流下。她小声地抽泣,伏在原告席上,我们都静静地等着她哭完,因为这样的庭审,是无法强行在这样悲伤的气氛中进行的。但我知道她的所有期望和寄托,在这一刻受到了沉重打击。离婚不过就是一个幌子,为自己的回归和想念找一个借口,当所有的希望破灭了,她的痛苦可想而知。这一刻,她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无边无际的哀伤,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可是做不到,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哭。
      被告陈井清止不住泪流满面,儿子2008年去世,父亲2009年去世,母亲2011年去世,亲人的离去,她都不在场,他的心中是愤恨的,痛恨于她的不辞而别,痛恨于她的自我自私,十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多少期盼,最终成空。他未曾想到会面对这样一刻,而且与她相见在这样的场合。他虽然努力告诫自己,要怒目相视,冷漠以对,但是让他看到妻子像个孩子一样痛哭,他难忍内心的凄凉,满眼悲怆,老泪纵横。
      简单的庭审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其实这样的庭审与其说是为了查明事实,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形式,它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双方提供了一个见面的机会。磕磕碰碰地完成了庭审程序,我为双方组织调解。
      旁听的,来自小镇的各位乡邻也颇为感慨,纷纷劝说双方,放下过去,从头开始。被告老陈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前的底线,变柔和了,面对曾经的伴侣,他不再绷着一张脸,不善言语的他,仅能说几句简单的话语,却难以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我知道他希望妻子回家,可是他说不出口。
      我劝说原告,收效甚微,我对于他们将面临的结果,充满了茫然。原告的心结无法打开,离开之前她未能释怀,十年过去了,她依旧未能释怀,而曾经我寄望的调解的纽带,他们的婚生子,陈童,已不在人世,这场调解,不过是尽自己的努力,在刻意追求一个达不到的结果!
      会不会有奇迹?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深知,既然说是奇迹,那么一定是极低的概率,所以对于调解的结果,我们仅仅只能边走边看。事实上证明,最好不要寄望于发生奇迹,否则希望越大,失望便越深切和难以接受!
      我后面不得不提醒劝说陈井清,你们已经分开十年,如果无法调解和好,按照法律规定,则只有判决离婚。你不要过分奢望于妻子的回归,她或许完全无法重新走进你的生活了……
      老陈的眼睛里死气沉沉,一片死灰。他转过头看着胡园萍,声音发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回来吧,阿萍……
      听到老陈喊自己的乳名,胡园萍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眼睛倏忽而过的,是难以捕捉的对过往生活的眷恋,她傻傻地看着老陈,双唇紧闭。
      我回来不了了,胡园萍说。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回不去的是故乡。
      如果一定要走,回家看看吧,老陈说,给老人和孩子上一柱香。胡园萍没有理由不同意。于是在离婚之前,胡园萍和老陈回了一趟位于丰城极北的小镇,
      第二天,他们回到法院来找我,在调解书上签下各自的名字。
      这起充满了感伤的离婚案件,最终以我们都没有猜到的结局结了案。结局显而易见,结果是离婚。
      后面的故事无关审判,你我不知。

      余米笔记:
      爱情里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非,如果婚姻无路可走,不妨放爱一条生路。因为特定的环境,你们相爱,也因为特定的环境,你们必须分开。
      这种情形,就像鱼活在水里面,也会死在被煮沸的汤里。
      好好地说声再见,哪怕心里再苦涩,也要嘴角带着笑,祝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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