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奴》盲区

30、枪击 仿佛几百根

　　30-枪击

　　我垂下眼睛。

　　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仿佛有许许多多细小的声音从脑海中滋生出来，乱哄哄的一片。我听不清它们到底在吵什么。

　　我想到那些难堪的过往，想到自己痛到无感的心脏。它们曾让我在午夜梦回时分醒来，然后睁着眼睛再没有睡意地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难道这些，就要在这个人的一句话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吗？

　　我不知道如果韩子扬死了，我是否会后悔。但是我却知道，走到了这一步再放弃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从母亲的骨灰被他洒落的那一天起，我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或者跟他同归于尽。
　　我永远不原谅你。

　　我退后一步，冲着韩子扬笑了。
　　也许是这个笑容来得太过突然和诡异，以致于韩子扬愣了一下，居然没有做出反应。
　　我扣动了扳机。

　　砰！
　　强力的气流，从枪管中激射而出。撕裂空气一样的低沉刺音直直撞在韩子扬的胸口上。
　　他像是摇晃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倒退了几步。
　　却又……踉跄着站直了。

　　我呆了呆，举枪的手臂放下了来。
　　——手枪里，的确没有子弹。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雪又开始下得大了，仿佛一张张白色的纸片从天上凌乱地洒下来。一些乌云滑过，饼一样的月亮开始变得明亮清晰起来。月亮光投射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并不耀眼，但却衬出一副迷离恍惚的神气。

　　韩子扬无声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仿佛变幻了千万种言语，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难以述诸笔墨的情感，一一涌现，然后消失。

　　终于，他极慢、极慢地弯下腰。
　　我一惊，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然而他只是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色的风衣，让他蜷缩起来的身体看上去像是白色雪地里的一堆黑色泥土。
　　泥土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泥土动了，一种低低的嘶哑的笑声闷闷地响起。像吞了青蛙的蛇，一截粗一截细，断断续续。

　　我从来不知道韩子扬也会有这种姿势，更不知道他会发出这种毛骨悚然的笑声。我开始觉得慌乱。
　　终于，韩子扬的笑声停止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那个……”
　　韩子扬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是一片灰烬。
　　剩下的话被我咽进肚子里。

　　韩子扬慢慢地站起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着他的话，他的哀求，还有他那种绝望的笑声，我愈发觉得慌乱。

　　“枪，给我。”他说。声音依旧喑哑，但却出奇得温柔。
　　我下意识地把手枪递过去，没有想到别的。
　　韩子扬接过，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其实……这里面是有子弹的，你不知道吧。”他浮起一个微笑。
　　对上我突然间瞠大的瞳孔，韩子扬的笑容变得有些不真实。
　　“其实我刚才恳求你不要开枪，除了我说的那种意思……还有就是，我也很怕死，怕你一枪射穿我的心脏。”
　　他说，然后耸耸肩。“不过我现在觉得，那样反倒好些。”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也很简单，我这把枪，……它是双动式扳机。”韩子扬晃晃手中的枪。
　　“扣一下扳机可以把击锤打开，这样就省去了拉机匣的时间，再扣一下么……”
　　他浅浅地笑了，左手拉过我的右手，冰凉的枪口抵了上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嗵！

　　与我那一枪空弹所发出的声音不同，这是真正的子弹穿过□□所发出的声音。直到一些鲜血飞溅到韩子扬的前襟上，停了一会儿，开始沿着他的风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我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相信地抬起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心处，多了一个弹珠般大小的血洞。它似乎已经把整只手穿透了，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肆意往外流淌着。
　　一小滩热热的血滴在白色的雪地上，很快就渗了下去。那一小块雪被热气融化了一点，变成了浅红色。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了撕心裂肺般的巨痛感。

　　仿佛几百根经过锻造的钢针刺过我的手心，我一下子跪了下去，跌在雪地里。我的左手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右手腕，妄图能减轻一些几乎要抽搐的痛苦。
　　冷汗冒了出来，从额头不断地顺着眼睛、鼻梁、颧骨往下滑，仿佛有人往我脸上泼水。

　　桥下，春波碧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