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奴》盲区

29、哀求 韩子扬的声

　　29-哀求

　　雪似乎停了。
　　河面上响起了一阵呱呱的叫声，伴随着扑棱翅膀的声音。大约是夜行的野鸭落在河里，水中的游鱼因为好奇吮了它们的脚。
　　远远望去，田野上的一些农舍屋顶上开始冒起乳白色的烟雾。正是万家灯火时分，农户们已经准备吃晚饭了。

　　韩子扬瞪着我，他的眼睛里开始慢慢地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笑了笑，啪的一声按开了枪栓上的保险。
　　“想不到吧？我会用你自己的手枪对着你。”我笑着说，“没什么要说的吗？”
　　韩子扬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你……要杀我？”他问，声音里好像揉进了一把碎沙子，模糊不清。
　　“对啊。”我用了点力，抵住他胸口的手枪迫得他后退了一步。

　　韩子扬咽了口口水，他的神情因为我没有迟疑的回答而变得有些茫然。
　　也许是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情，我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
　　“喂，你不是又要问我‘为什么’吧？”
　　韩子扬下意识地点点头，继而稍稍醒过神来，摇摇头。
　　我扬眉一笑，“这样最好。”
　　我的食指扣住扳机。
　　“……你等一等。”他摆摆手，声音嘶哑。

　　我顺从地停下，我知道他一定还有话要说。
　　不过无所谓，反正枪在我手里。
　　韩子扬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摁住自己的太阳穴。他不住地喘息着，几根指头重重地在上面轮番碾过，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杀了我之后，准备怎么办？”他语气不太平稳地说。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低下头，思索了一下。
　　“我……还没有想过。”我老实地回答。

　　韩子扬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正常表情再次瓦解。
　　“为了干掉我，你……别的什么都没考虑到？”他瞪着我。
　　我想了想，点头道，“恩。”

　　冰凉的风吹过田野，在早春二月的雪后空气里带起一阵阵让人泛起寒意的悸动。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一些雪花，打在我湿润的眼睫上。随即很快地融化掉了。

　　韩子扬无声地闭上眼睛，微仰起头。他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着，仿佛一个喝醉酒后亟需要吐露自己沉闷心事的人，被冷和热两种感觉痛苦包围和煎熬着。
　　我看着他，也陷入了沉默，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张开眼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冰石般的温度。
　　“——把枪放下。”他不咸不淡地注视着我。
　　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理解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等到反应过来，我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干笑。
　　他这算是在……威胁我？他凭什么？

　　讥讽的话语已经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却又被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我想了起来。上一次，就在天台上，韩子扬用类似的话威胁完我之后，我得到了什么样的后果。

　　夜风呼啸着刮过。小河周围栽种的一些不知道什么树开始甩着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晃起来，树影婆娑。
　　我轻微地打了个寒噤，握住枪的手开始有略微的不平稳。
　　韩子扬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他的唇边掠过一丝讽笑，显然是将我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把枪放下。”他重复。一只手平稳而缓慢地伸上前，抓住了我攥紧枪的手，就要硬掰。
　　我大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慌乱之下就想要去扣扳机。韩子扬神色不变，淡淡地松开我，嗤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自信，我的枪里一定有子弹？”

　　雪又在淅淅沥沥地下。
　　远近的农田和农家已经被纯白色覆盖得厚厚的一片，地上那一行被附近的孩子用枯树枝拼出来的字早已经被雪埋得看不见了。

　　握枪的姿势已经凝固，手指似乎快要冻僵了。点滴的寒意在啃噬着我的心……它们不紧不慢地渗入骨髓，蔓延到全身。
　　韩子扬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笑了一笑。
　　“你可以做个选择。”他说。
　　“A.立即开枪，碰一碰运气。”
　　“B.立即放下枪，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韩子扬将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姿态肆意潇洒。
　　“当然，无论你做哪一种选择，后果都得自己负责。”

　　我沉寂了片刻，蓦然笑了。
　　手中的枪，似乎已经不那么沉重了。我抬眼凝视着他。
　　“你会这么说，就代表你也在碰运气，不是吗？”
　　“你害怕我开枪，枪管里……应该是有子弹的吧？”
　　我舔舔嘴唇，“不然，以你的性格，还会让我跟你面对面说话到现在么？”

　　韩子扬已经不笑了，专注地听着。
　　我猜测着他是会讥讽还是反驳，然而他却只是点点头。
　　“我当然怕你开枪……有谁会希望爱人朝自己放枪？”他说，弯了弯唇角。
　　有点像是在微笑，但更多则像是自嘲。
　　“哪怕是空枪，那也同样可以……杀死一个人。”

　　韩子扬慢慢地凑近我，我心中一紧，又一次伸直手臂，枪口牢牢抵住了他。
　　然而他并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倾身，凝眸看着我。

　　“不要……开枪。”他说，“不要杀死我。”
　　韩子扬的声音低了下去，夹杂着夜风在旷野之中凄厉的呼啸。他的语气竟像是我从未听过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