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奴》盲区

28、春波绿 一只手悄无

　　28-春波绿

　　胡乱收拾了一下，我套上外套，走出房间。
　　长时间被束缚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来使用已经有点不大习惯。我右手揉着左手的手腕，那上面有刚刚涂上去的止痛膏，凉丝丝的。

　　“就穿这么点，你不冷？”韩子扬站在门口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下领子给他看，“两件毛衣，够了。”
　　韩子扬从门边的立柜里取出一把透明伞，顺手把我外套后面的帽子罩在我头上。
　　“外面在下雪，有点冷。”
　　我有一点奇怪。他会这么说，看来不像是要坐车，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出了电梯，我跟在韩子扬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大厦门口。
　　外面果然在下雪。
　　早春时节的傍晚，天空透出了一丁点儿浅红色。雪片从天上纷纷絮絮地洒下来，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韩子扬撑开伞，看了我一眼。
　　“走吧。”

　　田野，寂静。
　　雪似乎积得有些深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稍微大了点，一些锲而不舍地蹦跳着寻找麦穗的麻雀便从雪地里惊起，扑拉拉一片遮天蔽日的褐色。
　　然而它们却又不肯离去，只是在雪中不住地盘旋着，等待我们走过去。
　　我把手插在毛茸茸的外套口袋里。

　　“都春天了，还下雪。”我随口说。
　　韩子扬瞥了我一眼。
　　“下雪怎么了，不挺有气氛么？”
　　我一怔，有点疑心地侧头看着他。他已经转过脸，一脸正经地望着前方。
　　我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调笑，于是耸耸肩，“冷。”
　　韩子扬笑了一笑。

　　走过长长的田埂路，我们没有再说话。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纷纷扬扬洒落的雪片和天空的颜色形成巨大的视觉落差，但却又奇异得相得益彰。
　　远远的，能够望见田垄尽处，一条小河从地面上凹下去。隔得老远，也能看见小河上泛起的忽明忽暗的亮光，好象几道跳动的烛火。
　　河上拱起来一座覆盖着白雪的石桥，不长，窄窄的。

　　我抿了抿唇，还是问道。
　　“那个……我们要去哪儿？”
　　韩子扬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随便走一走，不行么？”
　　我“啊”了一声，揉揉鼻子。
　　等了一会儿，韩子扬没等到我的话，他含糊地开口。
　　“最近……不开心，就当是出来瞎逛呗。”

　　他的话里没有主语，我不知道他是指他，还是我。抑或是我们。

　　有一些笑语声顺着风雪飘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
　　小河塘就快要到了。已经完全是一片银白色的石拱桥上，隐约可见两个背着大书包、穿着鼓鼓囊囊羽绒服的小学生。她们正埋着头，不知道在地上忙活着什么，我猜大概是堆个小雪人之类的。
　　一个小女孩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笑了起来，把手中的雪一洒，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

　　走上石桥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暗沉。不过意外的是，月亮倒是升起来了。圆圆地挂在天的最那头，像一块饼。
　　韩子扬收了伞，雪势似乎小了一些。
　　“怎么样？”他看着我，“累了吧。”
　　我笑笑，低头拍了一下袖子上的雪，“有点吧。”

　　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地上两个小女孩的杰作。
　　我以为她们是在玩雪，事实上并不是。两个人用不长不短的树枝在雪地里拼了一行三四米长的字，周围还散落着不少类似的枯枝。
　　那行字是一句诗。
　　“伤，心，桥，下，春，波，绿。”

　　字拼得不是太好看，已经有一些地方被急急落下的大雪覆盖了。然而我却愕然。
　　韩子扬也注意到了这句话，他一样地沉默着。半晌，咳嗽了一声。
　　“咳，现在的小孩子……还真是煽情。”
　　我恢复了正常，无所谓地笑笑。
　　“学校教的呗，我小时候就不学这些。”
　　“那你们学什么？”
　　“我们学……”我回忆了一下，“……忘了。”
　　看到他的表情，我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我语文学得不好。”

　　河水发出一点儿轻微的响声，起风了。一池水泛起了皱皱晶亮的波纹。
　　韩子扬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们在桥上停了下来。他靠在那一端的桥柱上，我则占据了这一端，两个人面对面地望着。
　　夜，似乎被人点亮了，白亮亮的月光洒下来。

　　我转过身，用手撑住护拦往下看着。
　　雪无声地落在河上，然后很快地消失。水很深，似乎也很清澈。大大小小许多块绿色的浮萍，它们慵懒地游移着，看上去像是一片硕大的草绿色的翡翠。
　　心中……某一块似乎突然被触动了。
　　我想着那一句鬼使神差地倾身，朝石桥的围栏外爬去。
　　一股大力拉住了我的后颈，硬生生将我从桥边拽了回来。我这才想起，韩子扬一直就在身后，他大约片刻也没放松注意我。
　　“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如梦初醒，开始挣扎，然而并不用力，韩子扬两下制住我的双手，将我按进他的怀里。
　　“……想自杀？恩？”
　　我不说话，呼哧呼哧喘着气。脸埋在他的怀中，笑了。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口袋中退出来，我手中的左轮手枪抵住了他的胸口。
　　“别动。”

　　雪似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