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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像个幽灵般游荡 “百年以来 ...

  •   魏峰在十天后出现在石室,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中幽幽散发出香气,小破鼻尖耸动,喉咙处发出吞咽的声响。但她没有动,依旧跪在门口。
      魏峰冷笑。“你这什么意思?”
      小破弯腰磕头,满是期盼,“师父,我能出去么?”
      魏峰沉吟了半晌,说:“要是我不让呢?”
      “那徒儿就不出去。”她回答的那样干脆。
      魏峰越过她往石室深处走去,“先吃饭,吃完饭,我告诉你答案。”
      行或不行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么,为什么要吊着她的胃口?然而小破听话地坐到石凳上,她不会武逆师父。
      油纸包放在桌上,她闻着香气吞咽吐沫,这几天苏姑或是师父都好像忘了她一般,她已经几天都没有吃饭,饿的极了,却不敢造次,只得轻柔缓慢地打开纸包,里面的东西便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牛肉,你吃吧。”
      小破有些犹豫。
      “拆云决七层往上,讲求的是随性而为,从现在起,你不用再拘泥自己。”魏峰说完,小破便猛地将牛肉塞进嘴里,几乎嚼也不嚼地吞到肚子里。
      魏峰见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又看着她脸上那半张面具,继续说:“想出去可以,但得先学会如何运用这功夫,不然,早晚是死,我先教你如何运用轻功,你记好口诀。”
      小破忙不迭点头,将魏峰所授记在心里,其实魏峰教她的不过是寻常功法的诀窍,拆云诀练出的内力究竟如何他也不清楚。
      “百年以来,练成这门功法的唯有一人,那人是天纵英才,凭借此功法纵横江海,世间再无敌手,那人自封无自在散人,他是你师祖。”
      小破怔怔地听,眼中闪烁着亮光,“为什么叫无自在?”
      “或许等你到了他那样的高度,就知道了。”魏峰觉得有些口渴,环视石室一圈并没看见杯盏,便问小破平时是怎么喝水的?
      小破将木桶拎到魏峰身边,魏峰诧异道:“就用这个?”
      小破点头。
      魏峰陷入一阵沉默,他想起在很久之前曾对苏姑发了一场脾气,他说除了干粮如果给这孩子带一点其他的东西,他立即杀了她。
      苏姑当时和他吵了一架,终是不敢给小破拿什么东西。就连那面具,也是她央求了许久他才允下的。
      魏峰托起木桶往嘴里浇水,那水经重重岩石流进石室中,令他浑身透出凉气。
      他挥手将她招到身旁,“你不过小小年纪,武功却已小成,为师近年无暇练功,如今已不是你的对手,你可要报复我么?”
      小破眨巴眨巴眼睛,眼里忽然涌出泪花,这是他第一次自称为师。她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小破怎么会报复师父,小破尊您敬您还来不及。”
      “那就好。”魏峰将她扶起,然后说,“为师今日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关于你的身世。”
      “身世?”
      .“对,你的身世。小破,我知道苏姑这些年教了你不少东西,你可知皇宫这个地方?”
      “苏姑说天子脚下是皇城,天子居住的地方就是皇宫,皇宫诺大无比,而齐国的皇宫位于弋都。”
      “不错,你我此时正身处齐国皇宫一处假山之下。你又可知为师为何让你一直戴着面具?”
      “不知。”小破摇头。
      魏峰脸上写着追忆,他说:“四十年前,齐国还未立国,开国皇帝连诚志不过是商天子手下的一员将领,可那小人不忠不义,竟趁天子巡游之时起兵造反,将天子杀害后自立为帝。我师父当时是商天子的随身护卫,天子临终托孤,将刚满月的皇子带出了叛军之中,后来皇子长大,知道自己的身世便要报仇复国,可凭他一人的力量谈何容易,于是他卧薪尝胆,混进宫中成了一名侍卫,以期刺杀齐国昏君,可是他失败了。他死之前告诉我一名宫人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就是你,你母亲在生你的时候难产,这种事在宫廷之中又是禁忌,不能张扬,最后,你母亲扔下你走了。小破,你是前朝的公主啊。”
      魏峰说到这儿有些动容,他擦了擦眼角,继续说:“为师这些年对你苛刻,对你狠厉,都是希望能磨练你的意志,让你报仇啊。”
      “师父。”小破猛地又跪在了地上,哭道:“是小破不懂事,小破误解您了。”
      魏峰叹气,抚摸她的头顶,“破儿,你又知道为师为何让你一直戴着这面具?”
      小破摇头。
      “因为你母亲正是大齐昏君的妃子,你与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要那昏君看见你这张脸,你是万万活不了的。所以你要答应为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摘下这面具,你听清楚了?”
      “是,师父,我明白了。”小破连忙点头称是。
      魏峰安慰地笑了,他第一次对她笑。小破心里从未有过的开心。
      魏峰驼着肩走了,这间石室他呆了太久了。但他觉得值得,石室里面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将成为他的一把利剑,为他披荆斩棘,完成他的大业梦想。
      小破独自在石室中哭泣很久,然后她开始按照魏峰教授的方式练习轻功,她体内本就有深厚的内力,只差一个疏导的途径,而天下武功又自有相通之处,于是不多时便可以腾空于石壁之上,不用再像个壁虎一样紧紧服帖,唯恐掉落。

      十天后,小破卧在一棵参天的古树枝头看月上中天,看漫天星斗,看清风,看树影,看一切可看之物,看一切能看之物。
      能活在这个世上是多好的一件事。她由衷地想。
      这时正是子时,不远处有一队侍卫巡视,她将头埋在树干上,一身黑色的衣裳将她隐藏在黑暗之中。
      魏峰检阅她的功夫后确实让她外出,但不能在白天,只有夜晚,这已令她乐不可支,她也知晓自己身份特殊,魏峰一直对她说,父母之仇不可不报。
      魏峰说:“皇帝住的长央殿在东侧,你只要看见重兵把守,灯火通明的地方,就是了。切要留意宫中侍卫以及暗卫,侍卫在明处你自然可防,暗卫在暗处,只看你们谁更功夫更胜一层罢了。”
      小破谨记魏峰的教导,一路小心翼翼地隐藏气息,她一直往东,穿过一大片御花园,翻越两重高高的墙,足尖踏着瓦片在宫廷房檐之上疾行。
      她速度很快,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魏峰说她的本事比自己想象的大,她这一路不喘不汗,对自己的能耐也有了几分认识。
      她眼前看见的所有的一切苏姑都曾对她说过,只是眼见为实,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而最令她困惑的是,刚刚那群侍卫为何与师父很不一样。
      苏姑自知晓她将要背负的使命后,心情复杂地对她讲了宫廷之事,可太监和男人的区别她怎好将出口。
      “破儿,你要记得,凡事尽力而为,万不可莽撞,不可轻敌,这皇宫是齐国重地,不知汇聚了多少藏龙卧虎之人,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完成你师父的嘱托啊。”
      苏姑是个女人,是个将一生的年华献给宫廷,献给一个太监的女人,她纵疼爱小破,毕竟更难割舍魏峰,那个人一生的心愿,愿这个孩子能替他实现。
      说到底,他们都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小破不能明白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缠,她依然处于困惑之中,直到她遇见了一名真正的太监,那名没有喉结的太监急匆匆跑进一个院落,来不及关门,进了屋中,他在角落里掏出尿壶托了裤子坐上去解放自己。
      尿壶里传来哗哗的响声,她好奇地在对面的房顶窥视,羞耻之心是什么她还不太明白。
      再后来,她又偶然“看”到一名侍卫小解,她终于明白师父哪里不同了——他原来不能站着撒尿,原来它和自己一样。
      只是她自从发育后,前胸明显鼓涨起来,即使不算傲人,但还是能分辨得出的。
      师父的呢?不会是营养不良缩回去了吧?
      小破使劲晃晃脑袋,将有的没的赶出脑海。她还要赶路,她要杀昏君。
      她也不曾想想,自己连把小刀都没有,拿什么杀昏君?
      魏峰也没有料到,这个孩子会一出门就直奔仇家,她那样期盼出来,难道不先看一看这花花世界?即使是夜晚?
      幸亏小破没有贸然行动,才不致打乱了魏峰的计划。其实不是小破不肯行动,而是因为皇帝不在寝宫。
      她趴在墙壁阴影中,听见两名侍卫长交接时说:“皇上又去了碧玉亭。”
      碧玉亭是什么地方?她可不知道。
      她只好原路返回,但那速度是大大的降了下来。她没离开过黑暗,黑暗就是她的眼睛。
      她甚至能准确地看见栖息在树枝的麻雀。
      宫廷大院的房舍大多是华丽而重复的,她很难在一众红瓦中辨别它们的不同。夜晚大多数院落又是寂静无声的,想了想,还是回到花园里比较有趣。
      于是她足尖一点,便如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无声地在空中飞过。
      若是魏峰看见她此刻的身手,必然大感惊讶,只有将内力修炼至极高的程度,才能这样行动如风。但他也必然会感到庆幸,如果当年不曾救了这个孩子,他恐怕连这样迂回地接近昏君的机会都没有。
      小破在空旷的花园游荡,像个猴子从这一棵树跳到那一刻树,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即使旁人家可能已为这样的女孩儿许好婚配,但她明白什么呢。
      她懂得的一切都是苏姑让她的懂的。甚至她将要恨的一切,都是魏峰让她恨的。
      后来她回想自己这一生短暂的,快乐的时光,像个幽灵般游荡在御花园的时候,最难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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