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图》秤砣

3、困住她的只是自己 只存在江

　　苏姑偏过头，“我不管这江山怎样，也不管你的山河破碎风飘絮，总之，若要我继续为你办事，你就不能再伤害那孩子。”
　　“苏姑，你在养一头狼崽子，她早晚会毁了你。”魏峰颇有深意地说。
　　苏秀云冷冷一笑，“要说养，也是你养的，别忘了，当年是你说要救活她，不是我。”
　　她说完，拿着花扭头走了，绣花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浮动。
　　魏峰拿起墙角的水壶往花池里浇水，照看华雀宫的花草是他的差事，但如果不是苏姑，他连这轻松的差事也得不到。亏他心里有纵横天下的气魄，在这俗世之中也只不过是个花匠罢了，还是断了后的花匠。
　　他又想起石室中的那个孩子。拆云诀是何等霸道的功法，容不得丝毫的怯懦和犹豫，但凡她心中有一丝轻慢，一丝被俗世浸染的复杂，那身功力便会化作她的催命符，反噬她瘦小的身体。
　　无人能够练成的绝世功法，她练不成是死，练成，亦会生不如死。
　　小破自然不会知晓魏峰的想法，她手指捏成一个手诀，鼓动全身的内里在体内疯狂运转，不是她想这样猛烈地练功，而是真气时常不受她的控制。这些天来，她越发暴躁了。
　　当真气完全汇聚在百会穴时，小破终于发出一声吼叫，她的头像快要爆炸一般疼痛，整个身体猛地砸落地面，她知道，她再一次走火入魔了。
　　那蚀骨的疼痛由头顶再一次蔓延到全身，真气逆流，经脉脆弱的如同一根琴弦，稍加用力又将断裂。
　　“啊，啊，啊……”
　　石室中弥漫着她嘶哑的叫喊，“师父，苏姑，救救我……”
　　然而没有人来，她唯有独自面对这个漆黑的世界。
　　时间沉默无声，唯有水声嘀嗒嘀嗒地，亘古般滴落。
　　每一次知道自己活了下来，就像重生了一般。
　　小破再一次悠悠地醒来，感到身上粘稠湿腻，她慢慢爬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水桶旁，脱光自己的衣裳，将那桶冰冷的，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冷水浇在头上。
　　她催动体内真气向外辐射，身上的水珠立即蒸发了，经脉逆转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小破大概明白了师父的用心，也明白了为什么说这功法狠毒。
　　真气逆流，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而死，拆云诀第四卷所说：破而后立。
　　其实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练这功法之人都死在了第三层，而练到第四层的人几乎都是绝代的高手，然而他们都已年迈，此生无力窥得顶峰。
　　只因世人皆知这法诀狠毒，是以无人让一个孩子去修炼，而这功法诀窍在于无欲无求，常人受到这经脉逆转，真气逆流的威胁，怎能不心生恐惧和怨怼，唯有绝世高手肯放下世间一切甘于修炼，而也只有小破，纵然被师父百般毒打，纵然心中因想要活下去而生起念想，但她绝不敢报复魏峰，因为在她心中魏峰是给了她生命的人，而她潜意识中也认为即使魏峰杀了她，她也是无所怨言的，正是这样的豁达，才使她能在走火入魔时控制自己的心神，而没有邪念滋生。
　　她默默地穿好衣服，站在石壁面前，“石壁啊石壁，如果我下一次挺不过去，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我不想死，可师父他想要我死，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师父高兴，又让我活下去呢。”
　　无边的寂寞中，她渐渐学会和石壁说话，虽然它从来不回答，但她已习惯它的沉默。
　　如果不这样排解寂寞，她早就疯了吧。
　　她将头贴在石壁上，无声地哭了。她不曾涉世，也想不明白为何师父的厌恶让她这样难过，苏姑说世上的孩子都有父母，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了子女牺牲自己。
　　她没有父母，但她心里认为魏峰就是她的父亲，苏姑就是她的母亲，但她不被疼爱。
　　师父愿意她疼，不愿意爱。

　　一转眼，已过了多少个冬夏，小破待在石室中却毫不知晓。这一年，她十五岁，身量见长，食量也见长，魏峰不再限制她的饮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饿肚子。
　　吃不完的馒头和大饼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她很知足。
　　苏姑偶尔也会给她带来几块甜甜的糕点，她每回吃完的时候都不忘要舔净手指。
　　有一次，苏姑竟然给她带来一条鸡腿，虽已冰凉，犹留香气，她端详良久，还给了苏姑。
　　“吃啊，孩子。”苏姑没有接。
　　小破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苏姑，如果今天我吃了这鸡腿，明天定会死在这鸡腿上。”
　　苏姑虽懂些功夫，但不曾修习这拆云诀，小破却毕生都在参详这门功课，她明白，如果不克制自己的欲念，在经脉逆转的时候，她决计忍受不住那蚀骨钻心的疼痛。
　　天知道她有多少回试图撞死在墙壁之上。
　　她也是闻着鸡腿的香味时才参悟到拆云诀第七卷所说：不疯不死，不痴不癫，不贪不厌，不妄不禅。
　　苏姑似懂非懂，想起魏峰曾严厉地对她说不要给小破送那些好吃的东西，那会害了她。
　　其实魏峰这个人表里不一，面上对小破非打即骂，但心里未必对她没有几分感情。只是他被国仇家恨冲昏了头脑。
　　可是要光复前朝，是他们二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苏姑同意小破的观点。将鸡腿收了回去。
　　小破坐回床上运功，她在刚才就感到体内真气不稳，隐隐有冲破第七层的迹象，这让她感到一丝兴奋和紧张。
　　兴奋于魏峰曾答应她只要练至第七层，就同意让她到外面去，紧张在于，她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冲破枷锁的欲望，如不能马上平息，不晓得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况且，经过这几年的修炼，她知道自己将面对的又是一场生死考验，那剧痛非常人能受，非常痛能及。
　　苏姑静静地收拾好东西，脚步放的更轻地走了。
　　她心里也是十分期盼小破能走出石室，她看着她长大，自然知道小破心中最大的心愿。
　　苏姑走出门外时，魏峰正立在那里，远远望去，比起五年前更加苍老了。
　　“要是小破能冲破拆云诀第七层，你真的会让她走出石室？”
　　魏峰鬓角散落的发丝微微颤动，“她若真的练至第七层，这小小的石室还能困得住她？”
　　苏姑叹了口气，“你明知道她最在乎你的话，如果你不答应，她一步都不会踏出来的。”
　　魏峰的长眉轻轻挑起，他没有说话，出神地注视着石室的入口，“如果我现在进去，她便一辈子都不用出来了。”
　　苏姑大震，“你什么意思？”
　　“师父当年对我说，为人者不该妄动杀生之念，更不该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我本以为她会死在这拆云诀之下，那便是天意，哪里想到她竟到了如此地步，假以时日这破东西真的练成恩师的拆云诀，日后谁还能制得住她？我不若今天就了结了她。”
　　苏姑怒极反笑，“早知道你要杀她，当初何必将她救活，白白浪费了这十几年的光阴和心血。魏峰，我今日将狠话撂下，如果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假山之上，我苏秀云说到做到。你试试？”
　　魏峰冷冷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苏姑，就怕这孩子最后要伤了你我性命。”
　　“那我也心甘情愿。这孩子我自小看她长大，心地最是善良，不然怎能练成这霸道狠毒的功夫，你这样对她她不曾说过你半分坏话，言语之间对你极力维护，如果有一天她要杀你，便是你该杀。”
　　“你今天真要护着她？”
　　“这孩子我护定了。”
　　魏峰盯着她半晌，最后自嘲地笑道：“秀云，我真后悔当初由着你不出宫去，若到了宫外，你此刻怕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你说我给你碍手碍脚了。哼，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我，就凭你这副模样，在宫中还不知被哪个小太监谁侮辱呢。”
　　“……算了，事已至此我不想跟你理论，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是你知道这孩子底细，终是祸害。”
　　“因果循环，你我当年种下了因，日后必要承受后果，魏峰，我信这孩子仁厚心肠。”苏姑语气十分坚定。
　　魏峰放弃和她理论，实际上他此刻心情也是复杂的，一方面希望她不要练成师门功夫，须知一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受多大的重担，古往今来，在这条路上小有所成的先辈，无一不得善终。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放任她死。苏姑看她长大，对她寄予极大的感情，他不是铁石心肠，未必看不见她眼中殷殷情谊。
　　只怪这世道艰辛，所有人都是苍天的棋子，要在这乱世中行走，必要甘于辛苦。
　　小破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她咬紧牙关，不断回想师父的冰冷的模样。如果我练成这绝世的功夫，他会不会对她笑一笑。
　　这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欲求。
　　这对拆云诀来说是最要不得的羁绊。小破的痛苦的来源于此，她面临的死亡的威胁亦来源于此。
　　她终于扭曲了身体，咿咿呀呀地喊叫了出来。
　　石室又长又深，从没有人能发觉她。
　　她不断叫喊，双手用力怕打石壁，听见石壁不断回应她：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你有没有试过终生活在黑暗之中，见不到阳光，见不到月色。
　　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回答你的询问。
　　你一生孤独，一生期盼的最渺小的心愿，无人能解答。
　　“啊……”她因为受到极大的痛苦而哀嚎。
　　进一分，伤一寸。进一寸，毁一城，这就是拆云诀的奥义。
　　只存在江湖缥缈传说中的拆云诀，功成之时分云拆雨的绝学，大齐皇宫内从未见过天日的孩子，耗尽平生的坚决和勇气，在气息奄奄的时刻，突破了第七层。
　　魏峰说，只要她突破第七层，这小小的石室怎么能困的住她？
　　苏姑说，困住她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