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热白开

7、六

　　京城又落了两场大雪，新年将近，家家户户披红挂彩，大街小巷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那日明睿以为了苏逸阳不惜得罪李晞眉这个“权贵”为由，要求去醉仙居大吃一顿以慰藉他受伤的心灵。正好这日苏逸阳休沐，叫了马车带他们姐弟出去。
　　醉仙居位于临安街，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明睿一路扒着马车窗子伸着脖子够头向外看，马车停下后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下。
　　眼前立着座三层小楼，外面看着也没什么特别，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面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十分潦草，细辨才能认出是“醉仙居”三字。左右各一联，左边写着：非醉亦非醒；右边写着：是真也是梦。明曦不由笑了，“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梦。”已有小二过来，听见她的话接道：“姑娘年纪轻轻怎会看得通透，这人活一世，不就是难得糊涂吗？”“好个难得糊涂。”苏逸阳认为这伙计十分机灵，直接扔了个银裸子给他：“我们今日就来你们店难得糊涂了。”“谢这位爷。”小二喜上眉梢，忙引几人进去。
　　进去才发现这醉仙居是别有洞天。一楼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各个桌子的客人好像看讨论着什么，中间空了好大的位置，摆着笔墨纸砚，有人正拿着笔写着什么。大厅的两根柱子上，各镌了几个大字，分别是：谈古谈今谈天地，论酒论诗论乾坤。好一个醉仙居，竟敢在大厅开了个议言堂！
　　小二介绍，“这是本店为客人们提供的特色，不管是江湖传说，还是经史政事，客人在议言堂可以畅所欲言。外面哪有那么多高谈阔论的机会和场合，可是我们醉仙居日日都有。”很为自己是这里伙计自豪。“在这里不管身份地位，以诗会友。以言服人。我们店有人专门做记录，对当日最出彩的客人费用减半，而且每逢双月初一就会拿出一坛神仙醉，送给两个月中表现最佳的客人，是以初一那天平日来过的客人大多都会来看到底花落谁家，才真是热闹，我们的凳子都不够用。”
　　“ 哦？这金点子谁想出来的？难怪这醉仙居盛名不衰。”明曦对这出主意之人倒是有些兴趣，要知道神仙醉是醉仙居的招牌，每日只售一坛，而且不接受预订。只在清晨以拍卖形式售出，有底价，不封顶，价高者得，一坛酒卖出天价是经常有的事。醉仙居能出一坛酒可以想象对言论者们的鼓励有多大。
　　“小姐哪里话，客人来此自然是冲着我们醉仙居的酒菜来的。这出法子的人小的还真不清楚，东家吩咐我们就照着办呗。”
　　“你倒是会说话。”明曦与逸阳对这个伙计印象都不错，长的也眉目清秀，浑身的机灵劲惹人喜欢。问得伙计叫刘云，刚来醉仙居有两个月。看来醉仙居久负盛名，各方面都堪称行业典范，不只是酒菜一流，经营者更具智慧。
　　对于这个醉仙居的东家明曦是知道的，青烨他们提过，很久之前楚流云就有买下醉仙居的打算，但是当时花眠楼尚未稳定，加上姜国分部遇到了麻烦，就搁置了。后来东风阁再去商谈，发现已经被人买下了，而且对方不肯转让，东风阁甚至查不出那买家的身份，就算花满楼每年在醉仙居都有大量订单，朱墨也没见过那个神秘的东家。

　　醉仙居一楼是一个大厅，二楼的座位用屏风隔了开，形成独立的空间，也有雅间。三楼不对外开放。客房都在后院。
　　他们在的位置正是靠窗的隔间，下面就是临安街。小二刘云倒了茶水，明睿就一股脑把早就想好的菜名报了出来，听他流畅的语速，也不知道对这顿饭惦记了多久。明曦把他报的酒去掉就让刘云下去了，明睿不乐意，好磨赖磨，逸阳不胜其烦，拉到一边“切磋”去了。
　　明曦还是给他加了份醉虾。

　　在窗边往下看，小半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来往行人不断，时而有马车经过，将人流冲开，片刻即又聚合，像是流淌的溪河被石头阻了道。一抬头，看到对面屋顶正坐着个人，披风下露出石青的衣衫，不是青烨是谁？或许察觉到对面的目光，青烨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认出明曦就兴奋地要过来，明曦立刻扭头离开了窗子，也不知道这东风阁青使爱爬墙蹲屋顶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饭菜上来的时候，他们也结束了友好的“切磋”，明睿飞也似的跑到桌前，一头扑进心心念念的美食中。明曦和逸阳则在谈论年明曦后入学之事。
　　苏逸阳在大理寺的这段时间，对京城的官员以及世家大户了解的十分透彻，就和明曦提起在学校的哪些人需要留意。第一个说的就是林子白，“子白啊，尽量离他远点。”对于自己老师的儿子，逸阳也就一句话，说都不想说，明曦也觉得非要找到个好点的词形容林子白就太为难表哥了。正要往下说，听见有人大叫：“逸阳兄！果真是你！”
　　明睿刚刚夹起的一只大虾被惊得啪嗒掉在桌上，他一怒之下拍桌而起，愤愤然冲到他面前，还迅速机智地踩了长凳子弥补身高的差距。指着来人的鼻子：“你你你......你做什么大喊大叫，如此无礼！”
　　也真是巧，来人正是刚提到的林子白。赤金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恢复了他一贯令人眼花缭乱的穿衣风格。“你个小鬼，知道我是谁吗？”
　　“小爷管你是谁，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两手架在腰上，气势一点不输对面的大个子。
　　“小睿你见过他？”逸阳真不了解他俩的过节。
　　“就是那日在我家梅园......”话没说完，就被林子白捂住了嘴，个子高力气大果然还是有优势。
　　“呵呵呵，有缘见过一面。”还警示地扫了明曦一眼。林子白堆上笑脸。“逸阳兄，借你家小兄弟说两句话。”不等他们反应携了人就往外走。明曦本想阻拦，看到自己弟弟向自己眨眼，又坐了回去，林公子自求多福......
　　逸阳也劝她不必担心。说林子白虽然不太讲道理，还不至于跟个孩子过不去，何况明睿还是他爹的半个弟子。明曦肯定表哥这是故意说给林子白听的，林子白和苏逸阳斗，还差得远哪。竟然有些同情这位不幸的林公子。
　　林子白生平最恨翩翩君子，谦谦如玉，这里或许苏逸阳有份功劳。他从小就看不惯他老爹的这个得意弟子，却也没有办法，找苏逸阳麻烦的后果都是自己落一肚子气，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打不过他，打不过他，打不过他。是以每次遇见苏逸阳，林子白周边就会有人倒霉。

　　外面，林子白又有些气急败坏地审讯，“说，你怎么知道认出我的？”
　　明睿给他一个白眼，鄙夷之色赤裸裸坦荡荡，“我闻出味儿了。”
　　听过林子白忍无可忍，真想把这孩子痛扁一顿，想着自己小时候肯定没他这么讨人厌。不过明睿说的是实话，他天生对气味敏感，而且记忆力强，对闻过的东西能快速记起。苏母陪嫁里有香料作坊，明曦接手后偶尔还会带他过去辨认气味。林子可能忘了那日他也是这张脸，如果说当日在场的都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最终两人约定，林子白送他一坛神仙醉，一壶桂花酿，明睿就对那天的见到他的事就此不提。
　　两人一个心痛被小孩宰，一个惦记着即将到手的美酒，没注意到已经被人听了去。“子白怎得被个小孩欺负至此。”明睿听出来人语气中有明显的幸灾乐祸，对这人的第一印象还算好，看他也是身姿挺拔，长得也比林子白好看。一大一小两人就各自颇有兴趣的对视。
　　林子白看见他，忙道，“来得正好，一坛神仙醉算你的。”“怎能算我的？”“还不是你......”这才发现对方一直盯着旁边看，一扭头，果然看见那孩子一手摸着下巴，正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劲敌偏逢损友，林子白一下子就泄了气，累觉无力。

　　明曦看他们出去许久还不回来，唤明睿一声，免得他过火。外面的人听到后忙跑了进去，还不忘叮嘱林子白快点把酒送去。
　　一会林子白也进来，手中提了一壶酒，不管旁人反应，径直坐下，有气无力地对明睿说：“给你的桂花酿，神仙醉明日给你。”
　　见明睿直接搂过酒壶，明曦眉头蹙起。
　　“无碍，这是特治的桂花酿，不醉人”林子白身后竟还一人，似是看透明曦的想法。
　　“子白，这位是？”逸阳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齐灏枫，齐王府的世子。”林子白对这个人似乎也不想多说，不知道又是怎样复杂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