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米_饭

7、7

　　当天，日报上发表了中共中央关于开展“严打”整治斗争的报道，监狱也向各中队各班组印发了监狱局狱内“严打”整治斗争的通告。通告指出，监狱“严打”整治的重点有十项，列在前两项的就是脱逃和预谋脱逃犯罪，各种形式的牢头狱霸。大院里监舍楼上都张贴了大幅印有“严打”整治口号的布标，各中队也相继召开犯人大会，进行动员宣传。华世飞说，这来头像是八三年严打。
　　上午，中队在活动室召开了全体犯人大会，下午又召开了全体班组长会，会上，何忠被当场宣布关入禁闭室反省，王勐也被两个年轻的队长带到会场。郑队长严厉地指出，何忠借带班权力欺上瞒下，多次与值班员王勐欺诈殴打他犯，纯系牢头狱霸行为，属“严打”整治对象，中队对这些恶习不改暗地里兴风作浪的个别人决不姑息，对他们的严惩就是对积极追求改造犯人的鼓励，经中队研究，撤销何忠带班之职，取消何忠和王勐年内各种评比资格，将二人关禁闭反省，中队带班的责任暂由值班组长潘大水代行。
　　带班被关禁闭，表面上在中队犯人中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值班组里也没有任何人在屋里议论这件事，就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但丁一峰却偶然听到在背地里犯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奇怪的是，对何忠的被关，潘大水的心里似乎没有一点得意，却反而显得情绪沉闷了很多。
　　接下来的每天晚上，各组都在学习时间学习讨论当天报纸上的“严打”整治报道和监狱局的“严打”整治通告。讨论时，每个犯人都要发言，谈认识，讲以后怎么做。值班组的讨论由潘大水主持，他从门口开始一个个地点名，谈多谈少都要谈。丁一峰负责讨论发言记录，还要把当天全中队十几个组的记录收上来报队长审阅。
　　丁一峰把楼道里的两块黑板报，一块上了狱内“严打”整治的十项重点，一块根据自己对改造的认识写了一篇投入“严打”加速自身改造的小文章，他将这两个内容拿给负责宣报工作的李内勤审阅时，李内勤爱打不理儿只看了两眼就甩给了他，弄得他也不敢问个所以然，无奈之下，他只得又向郑队长请示。
　　几天里，丁一峰忙得手脚朝天，早已把入监时的一些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但他渐渐地感到，每当他进出组里或楼道时，总有人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透着猜疑，鬼鬼祟祟的，令他琢磨不透。终于有一天，他悟出了那目光的含义，全中队的犯人在怀疑是这个挨打的新收犯举报了何忠打人的事，致使何忠和王勐被关禁闭。

　　活动室里在白天没有别人去，只有丁一峰和华世飞进去做一些属于自己的劳作。华世飞负责中队的卫生劳作，楼道，洗手间，活动室，都是他的职责范围。活动室有两块宣传橱窗，中队规定丁一峰每半月更新一次内容，丁一峰可以随时进去或在那里呆上半天一天，都不会有人过问。
　　给父母的信是在中队活动室写的，因为只有那里最安静，能让丁一峰沉淀冷却躁动已久的心情，他已记不清有多少时日没有静静地想过一些问题了。一年的日日夜夜里，他的脑海总是热的，就像失控的机器不停歇地运转，不知何时是一个阶段，不知哪里才是要达到的目标，也不知由谁在操纵着在做些什么。胡思乱想自由地涌现着犯罪前犯罪后的一切事情，这些事情又纷纷扰扰地缠搅成一团，塞进他的脑中，使他的思绪永远挣扎不出来。他忽感到自己如今已到了需要相对孤独的时刻了，需要冷静地纵深地考虑一些问题了，当他铺开信纸拿起了笔，又确确实实地不知该从哪里下笔了。脑子里争相闪现的不是道歉就是悔恨这些字眼，如何说明自己对父母的歉意，怎样才能坦明自己的悔恨交加，他理不清思绪，找不出能真正完整地表达积储在他胸中多日的悔恨和内疚的语言。他一个劲地在想，父母的此时此刻的心情和身体怎么样了，不忠不孝的他肯定让父母在山村的人们面前丢进了老脸，他们是在怎么样的心情下继续生活在那个朴实厚重传统的山村里。一年多的想法和未知在整个上午里充盈着他，握着笔的手随着他心房的被揉搓而时时地在颤抖着。
　　在看守所接判决的日子里，他没有想给家里写信，因为一想到父母在那个黑夜里的情景，他的心就碎成了一片。在里面的日用品是在被捕几天后单位保卫部给送来的。看守所民警破例让他们见了一面。五十多岁的保卫部长见了丁一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他说，小丁啊小丁，你是一个多好的职工啊，你知道自己的前程有多远大吗？你真糊涂，你把自己毁得太惨了！丁一峰同保卫部长不熟悉，只是曾经听说过那个胖胖墩墩的一脸严肃的老同志，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保卫工作，他料不到，这个与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同事对自己有着这样较深的了解，话中流露出对自己工作的肯定，也透着对自己深深的痛惜。他被保卫部长这几句话说得只想落泪。临走时，部长说，孩子，一定要诚实地把自己所作的一切说明白，记住，你还年轻，改正错误咱还来得及，单位会通过组织交代一下你在工作上的表现，争取法官对你量刑时有所帮助。那一刻，丁一峰第一次体悟到有单位有组织的人是自豪的，在危难时刻，竟会受到这样亲情般的体贴和关怀。
　　接到判决后的一段时间，有几次想到给父母写信，但刚写下几个字，就又把信纸揉成一团，他的心里还是乱。在看守所到市监狱的头一天，民警交给他一封盖着半年前邮戳的来信。他急匆匆打开，才知那是女友李梅写来的。他读出了李梅在写这封信时的沉静和决然。李梅信中每一个字都还是那样凝重，规整，犹如她在他眼里一如既往的形象。她说，他的犯罪，她是有责任的，尽管具有神秘力量的爱情没有催发我们对未来更执著的向往和追求，但它却给我们最初的人生烙下了重重的痕迹。我们没有理由诅咒这段爱情，当然目前也都还没有心情来感谢这段爱情，它和我们追求的事业一样给我们的生命注入了很多未知数，求证未知的欢欣是每个青年人都曾有过的。她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还是决定分手比较好，对双方目前的心态都是一种解脱，但绝不是逃避。她决定调出他们曾共同工作的这家银行，尽管自己恋恋不舍，但现在就选择离开是最明智的。她也在信中用很大一段篇幅描述了近一年里他们两人相恋相处时的缠绵，她说他曾经有着大山般的朴实和宽厚，这是最初吸引她的所在，可这朴实和宽厚的形体融入看似繁华芜杂的世界时，便觉得自己孤影相吊了，渐渐地滋生了对浮光掠影的向往，面对满目的虚荣，没了自信，丢掉了大山的空阔和坦荡的灵魂。她说，大山之所以巍峨，是因为饱经了岁月的沧桑，男人最应像生长在大山上的丛林，汲取它的灵魂，才能体现出深邃潇洒的风采来。她最后写道，让我们都铭记：浪漫的爱情自始都流连于攘攘的现实里。丁一峰把那几张用银行公用稿纸写的信贴在自己的唇边，足足吻了几秒钟，然后将信封信纸撕了粉碎，打开窗子，扔了出去。
　　那些日子里，丁一峰回避不了他对那段爱情的回忆，他想，尽管那段爱情经历没有产生多少值得回忆的火花儿，但他的人生却被它改变了，不象李梅说的仅仅是给最初的人生烙下了重重的一个痕迹那么简单。一切都是因为爱情。他曾这样地粗暴的认为。

　　两人的爱情是从冬季走到冬季的。这样一段爱情的起始，丁一峰在犯罪后就形而上地认定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情感游戏。
　　丁一峰在大学学的是金融学，之所以当初选择这个专业，只是因为当时金融专业在各大学中开设时间不长，录取分数线非常高。当时他在中学六个高中毕业班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他在填写大学报考志愿时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大学数学系，第二志愿才是天津这个也属于全国重点大学的金融系。第一志愿他有心存侥幸的心理，第二志愿他认为可做一搏，他想过，就是到最后落榜了，他都在所不惜，因为他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冲上最高点，在这一点上他绝不给自己留有一点余地。当年，第一志愿仅几分之差，第二志愿轻松录取，后来他听说，当年有很多高分的考生竟没有胆量敢填报这一热门专业，丁一峰的高考成绩足足高出这个专业第一批录取分数线八分。
　　大学毕业后，丁一峰很顺利地被本市一家建设银行支行接纳。每天，他穿着俭朴，工作时一脸的严肃认真，在起初的两年里，过手的每一笔巨款和账目都没产生过一次错误，支行领导多次在半年和年终表彰会上点他的名，他的照片还同那些年长他很多的同志一起出现在分行大楼里的业务标兵宣传橱窗中，不少人都在打听这个年轻人。丁一峰对此只是轻松一笑。
　　李梅同丁一峰不属一个组，但都在一个工作大厅，每天都要有一两次的工作接触。对这位年轻大学生的到来，李梅早就多了一份格外的留心和关注，在她的眼里没有强烈的农村与城市的差别意识，她欣赏的是那些内在和外表近乎统一的同龄人。第三年的秋末，她终于被这个与自己相隔着两张办公桌的年轻人触动了，她大胆地向他发出了第一封含蓄中透着热烈的求爱信。突如其来的爱情讯息，令丁一峰几天里不敢正眼去看那双升腾着火焰般的眼睛。在给李梅的回信中，他写道，谢谢你的爱，山里人不太懂得爱，但我知道被爱是幸福的，我将加倍地珍惜它。
　　在丁一峰眼里，李梅总是显得那么凝重，凝重中又透出几分秀媚，不象一些城市女孩看上去仪态楚楚动人谈吐却无知浅薄的糟糕。李梅在工作大厅里很少讲话，可讲每一句话时，节奏都是平稳的，语句都是简约的，声音犹如一汪秋波爽人心脾，让人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上一眼。她对每一位同事及每一个客户都表现出一种难得的落落大方和取舍有度的热情。同丁一峰在一起，她乐于接受一些小礼物，但她也总是婉转地告诫他不要乱花钱。在两人几次出入餐馆、商场之后，丁一峰却隐约感到自己有了一种莫名的自卑和羞惭，他又意外又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土，置身于这个城市，自己却显得那么的不入流。吃饭点菜时，面对菜单，自己不知所云，逛商场时，他几乎不敢看那些价格昂贵的服饰，在支行举办的周末晚会上，他竟几次把李梅踩得叫了起来，这些不仅令他的面子难看，更使他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尴尬的心理。有一次走在一条喧闹又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李梅笑着对他说，你这个山里人，学习工作出类拔萃，要做城市里这些表面文章，你还真得慢慢来。丁一峰不知哪来了一股子犟劲，第二天，他买来了名牌西服衬衣腰带领带，将自己里里外外作了一次整容，又在市里很有名的峨嵋酒店预订了座位约来了李梅，狠狠地点了菜单上几个价格昂贵的酒菜。看着一旁投来的惊羡的目光，他心里终于油然而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满足和自豪。
　　半年过后，同事们都在兴奋地策划着如何欢度旧千年迎接新千年那个令人激动的时刻。丁一峰早就想为李梅购置一套高档的服装作为迎接新世纪的礼物，可是，他的存款已有半年前的五位数变为眼前的三位数，当想到李梅只有唯一的一件洗了两次的西服，平时竟还舍不得穿，他便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新千年之前让李梅接到自己的这份礼物。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每天要过手的每一笔巨款，他觉得自己有两千块钱就足够了，但他却从银行的钱柜里整整点出了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