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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给父母的信他用了一个下午才写完。信的内容没有写满一页纸。他想,自己始终是一个少说多做的人,在这个自己尚未理清的问题上,自己还是少说一些吧,至于以后怎么做,能做到什么样子,尽自己的努力也就是了。他真的不愿向自己的父母过多空泛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在信中对父母说,您们的儿子曾经给您们带来了欢乐和骄傲,但当他奋力走出大山进入了这个向往已久的山外世界时,它的阔大和眼花缭乱,让他迷茫了,很自然地跌倒了;您的儿子不是一个本质就坏的孩子,但这不是原谅自己的理由,他会反省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最终要站起来,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行走。
      信发出后的那些日子,丁一峰心里踏实了许多,尽管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但是想想信中那几句话,总算还是道出了他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这几句话,好像也给自己以后的行动方向定了位。他有了一种好长时间都不曾有过的全身心地放松和豁朗。没有事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去活动室呆着,一个人独自伫立在窗前,打开窗子,遥望大墙外的一切,那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那一排排参天的杨树,同在蓝天下,近在咫尺,那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大墙外的世界触动了丁一峰对未来的渴望,他又想到了未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未来的。
      山外的世界曾令他无限向往,眼下,大墙外的世界,又让丁一峰产生了对未来的渴望。

      独处宁静中,他想起了李梅给自己的断交信,信中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并不是那样刺激他,或者可以说李梅是在非常痛苦又异常冷静的心情之下斟字酌句他们曾经的情感和更长久的未来,这对谁都不是错。她的性情始终是这样的,自己是清楚的。她热烈地追求了曾认定的美好的东西,但当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追求的原来是一堆迷离的泡沫时,她失落的痛苦被人愚弄的感觉是可以想象的,她是一个凝重而又热烈的女孩子,这当然更让她难以承受自己的错误选择。他看得出当他穿上崭新的还游离着一种散淡味道的西装拿出一幅阔绰的姿态与她约会时,她的脸上和眼神里都现出了一层疑惑,沉重的忧郁也一定在笼罩她的心,那次约会,她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敢用正眼看他,她知道自己没错,可她又明白错全在自己。他发现她那天心里潜动着可能是二十年来都从没有过的恐慌。之后的交往里,李梅曾说过,一峰,我不太喜欢城市人刻意的装束,你看他们,多让人心虚。他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但他已经不以为然了,他安慰地说,我这样做只是给人看的,同你在一起,我不能让你太尴尬,太没面子,总让人笑话你的男朋友是个不入流的山村野孩子。李梅说,其实,你知道,我是很不在乎这些的,你能看出我是个典型的城市女孩吗?他说,我要在乎,尽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改变不了自己是个山里人这一事实。他有时犯起的倔强劲连自己过后都匪夷所思。李梅不是那种陈世美式的女孩,到什么时候他都不允许自己用这样带有玷污性的字眼去说她。她说他的犯罪自己有责任,不要怪乎爱情。
      丁一峰现在有了稍明确的一个结论,自己的犯罪在于自己一味地想走出寂静的大山,山外的世界曾让他向往,当走进了这个世界时,他看着看着就找不着北了。爱情没有错,但爱情给李梅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爱情没有错,这个世界也没有错,一切都因为我丁一峰。

      华世飞到活动室做卫生一般在每天的清晨七八点钟。晚上犯人看电视的时,把活动室弄得有些脏乱。华世飞在早晨还没打开铁栅栏门时就已经等在那里。他把活动室打扫干净后,再把窗子打开通一会儿风。楼道和洗手间的卫生,他每天都是在早晨和晚上打扫两遍。一天里,只看到他埋头干活,很少与人讲话。不论在楼道还在监舍里,他一见到队长,不管是在干着什么,都尽快把他那佝偻的身体尽量挺直,无神地目向前方,这一点好像是和“红岩”中的华子良的唯一区别。
      后来,在华世飞进活动室打扫卫生时,丁一峰便主动地帮他擦擦桌子或窗子,华世飞也不说话。次数多了,华世飞在丁一峰面前便有了难得的笑容,丁一峰便想着法子同他搭话,一来二去,华世飞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天之中能讲几句话了,这让心里寂寞的丁一峰感到很兴奋。活动室,一下子成了一老一少犯人独有的自由天堂。

      丁一峰慢慢地了解了华世飞的一些情况。
      华世飞原来也是山里人,东北黑龙江的。华世飞年轻时很有“本事”,从黑龙江到哈尔滨再到天津的铁路线上的货车客车,一天几趟车几点发车几点到站,好比一天三顿饭,都装在他脑子里。车发动他爬上去,车到站再跳下来,手里从没漏过空。他说那时如果自己好好过日子,也不会进监狱,如今也子孙满堂了。他先是八年,后是无期,再服完最后这一年刑,就五十五岁了。华世飞的生活里也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他说丁一峰,你在城市人面前把自己扮成一个外表讲究的人,其实自己活得不实在,还很累,咱山里人穿嘛也是山里人,别人看不起自己,得自己看得起自己。他那女人是一个村里长大的,两人的爹娘都死得早,无兄无妹,两条光棍,苦命人一对。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一起,后来想盖房子结婚,把她明媒正娶过来。可他没钱,他是为了盖房子才背着她去吃大轮儿的。要结婚办事的头天被抓了起来,判八年。她说等他,当时他不情愿但心里挺高兴。在里面减了一次刑快出去时,组长欺负他是个外地人,天天对他骂骂咧咧,先是忍了,后来有一次真的气急了,晚上他用准备好的一把铁锤象砸石头一样狠狠地向那组长的头,那小子正睡着觉,可铁锤被床杠挡了一下,砸偏了,那组长没死,成了个植物人,保外出去了,他又被判了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后,至今一年还没减。那女人一人入关到原先的监狱看过他,他发现三十岁的她都老成了像五十的人了。后来又来了一次,他不见她。三天后,队长说她已经哭着走了。他转监来到天津后,他决定不再告诉她地址,到今天快有二十年没和她见面了,他担心她牵挂她,但他拿定主意不再连累她,他说蹲监狱让他懂得了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一点也不考虑别人。三十岁,在他们那里再走一步不是很难。华世飞讲这些时,都要埋着头卷一支廉价烟叶的烟卷吸着,那黑乎乎的烟灰飘浮起一缕缕灰白的烟雾,散发着苦辣辣的野草味。
      丁一峰会神地听着华世飞那似陈年的故事,有时会想起自己小学时的同学马兰兰,那个长着一对猫眼儿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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