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丁一峰把一切收拾停当,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时,有了一种被安顿下来的感觉,他想靠在被子上歇会儿,忽觉得肚子一阵咕噜翻腾,才想起自己中午饭和晚饭都没吃,他欠着身子问正要躺下的潘大水,潘组长,还有我的晚饭吗?
      哦?潘大水也好像是被提醒,立即坐了起来,王勐,丁一峰的晚饭呢?
      王勐已坐到何忠的床上看书,被潘大水一问,拿书的手都抖了起来。
      你瞪什么眼?他的饭呢?潘大水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横眉立目地俯视着王勐。
      没,没了。王勐被潘大水的凶样吓得一边紧往后挪身子一边哭丧着说。都,都分完了。
      再说一遍!潘大水大叫。
      是,剩了点儿底儿,我,给倒了。王勐身子已缩到了墙角。
      丁一峰看到潘大水没费劲儿,一把将王勐从床上提了出来,没等王勐双脚落地,一挥右掌,给了王勐一个响亮的嘴巴,然后一松手,王勐摔倒在地上,王勐捂着脸闷闷地哭了起来。丁一峰又惊又喜。好!心里痛快地叫着。
      何忠噌地站起来,把手中的水杯往地上一摔,指着眼前的潘大水吼道,姓潘的,你牛逼嘛?有种你直接朝我来!

      可能怕两个人真的打起来,几个年轻犯人都赶紧从床上下来拉架,丁一峰坐在自己的床上没动劲,华世飞从床上下来到门后拿笤帚扫那地上的茶叶。
      潘大水对几个年轻犯人一摆手,几个年轻犯人立即停在原地。他走近何忠,直到两人面对面,那身材和气势象是要吃掉面前的何忠。他也用手指向何忠的鼻子,朝你来?朝你来怎么着?你以为这小几百号人都怕你?我不牛逼,就你牛逼,人家新收一进屋,你就两个人把人家合了一顿,你这是干嘛?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还把人家的晚饭给倒了,你自己说,你还是人吗?一个带班的办这种狗烂儿事儿,你还不服,行,不服,你找个地方,见队长也行,我潘大水奉陪到底!
      也许是自己办的事让潘大水这几句数落嘴里一时找不出词儿来,也可能是自觉真正斗起胳膊腿来确实不是潘大水的对手,何忠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一眼不眨地瞅着潘大水哑口无言,憋得直冒粗气。
      见何忠说不出话来,只有坐在床上运气的份,潘大水像是消了点儿气,也不想再怎么着,回身对着已被人拉起来的王勐啐道,蹲大狱别他妈把人性蹲没了!睡觉去!王勐受气包似地抹把脸爬上了床铺,脸朝里躺下了。

      丁一峰看了这屋里的一个组长一个带班的几句争斗,终于看出些道道来,何忠这个带班并不是威风天下,王勐仅仅是何忠的一条小卒,潘大水这个组长并不惧怕那个在犯人眼里了不得的中队带班,潘大水这一通闹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在为自己受到的委屈打抱了不平。潘大水看上去是个粗人,原来也却是个挺讲义气的人。
      门口已趴了几个别的监舍看热闹的犯人。
      屋里想拉架的几个人都还站在一旁,看情势已差不多了,都过去推这个按那个的劝着,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囔着,算了算了,二位,都消消气,别吓着我们,一会儿队长来了就费事了。
      在华世飞的眼里,屋里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他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一声不响地出出进进打扫着被何忠弄脏的地,直到把屋里的地面用墩布擦得都能照见人影,他才站在门口等着地面干了再进屋。

      屋里人躺着的,看书的,都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床上,潘大水出去不知干什么去了。丁一峰倚靠在被子上想着一天来发生的事。一天里,他只是在早晨赶落着吃了一点儿早点,到现在竟一口水都没喝上,这还不算,中间还挨了一通死打,真是又苦又屈,这苦屈又能向谁去诉呢?看守所里,新收队里,自己庆幸没挨过警棍,这回可倒好,刚一下队,就挨了打挨了饿,能挨的一天里全挨上了。犯罪判刑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服刑改造的过程中真的就象有的犯人所说要受那么多的侮辱和委屈吗?高高的大墙,冷冰冰的铁栅栏,禁锢着一群犯下各种罪错怀着各种心态的罪人,彼此之间的性格难于磨合,行为有那么易于冲撞,自己一个山里走出来的书生,经世不多,又没有能拚敢杀的勇气,在这样一个拥挤的笼子里,怎么才能得以苟延自己的生命度过那九个月漫漫的刑期呀?呆呆地望着上床的木板,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山村,他有些怪自己当年哪来的那份冲动,非要走出那个小山村,来看外面的世界。自己没听老师讲过山外的世界还包括着监狱。监狱,让人想想都心惊胆寒的字眼,今天,自己却噩梦般地躺在了监狱里。丁一峰心中的委屈、无助和恐慌,顺着眼泪流了出来。

      深夜里,丁一峰再次被饥饿折磨醒了,一睁眼,他竟发现枕头边有用破报纸裹着的一包东西。他趴起来扫视一下屋里,所有的人都在酣睡。他小心把那包东西展开,里面竟是三块蛋糕,那蛋糕散发出的诱人的味道,让他的肚子又是一阵激烈的翻滚,他实在顾不得这蛋糕里还蕴藏着什么恶作剧,拿起一块就吃,直到把三块全吃光了,下床把那张报纸扔进洗手间的垃圾箱。

      转天一早,屋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人们出出进进,洗漱,整理床上卫生。郑队长进监号楼道检查各组的卫生,当他走到值班组门口时,一回身进了对面的洗手间。何忠和潘大水看到后,急匆匆穿好衣服,跟了过去。不一会儿,何忠回来让华世飞过去,说郑队长要问话。华世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带着一脸的紧张和疑虑,紧踮几步,进了洗手间。屋里人都探头窥视着洗手间,有人说,可能是又有人乱倒垃圾,个别人就是个别。
      郑队长从洗手间出来了,沉着个脸在值班组门口站下,思忖一下,进了值班组。潘大水从后面喊一声“起立”,在屋的人急忙立正站好。
      何忠侧着身子跑到自己床边,从床上拿出一盒烟,又用手指从烟盒底弹出一支来殷勤地递向郑队长,郑队长挥挥手拒绝了。
      郑队长在屋里查看了一遍,走到丁一峰身边时站住了,问,怎么样,还习惯这个环境吗?
      挺好!丁一峰低着嗓子回答道。
      看你有一把子艮劲儿,怎么一见警棍就尿了?郑队长说着,又对着丁一峰的肩轻轻地捶了一下,开个玩笑,别介意。
      丁一峰觉得郑队长这轻轻的一捶,心里挺舒服。但他一时不知说句什么才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场的人也都笑了。
      郑队长又说,要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监狱也是一个小社会,做人做事,墙内墙外,一个道理,只不过在这里更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本质来。他突然脸一沉,扫大伙一眼,冷冷地说道,可有的人把政府的宽松管理看作是对一些严重违纪行为的放任,我想这些人可能是想过过电了!
      郑队长走后,屋里显得有些沉寂,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在琢磨郑队长这句话的所指。华世飞从外面进来,嘴里气囔囔地叨叨着,好像是说有人把剩的饭菜倒在了洗手间的地上,他骂着,真是有人生没人养的畜性。
      当天晚上,郑队长在自己办公室又一次提讯了丁一峰。郑队长很随意地同丁一峰聊了两句在新收队的情况,才开始问起接手购物劳作的事。丁一峰说上午在李内勤(就是昨天领丁一峰进郑队长办公室的那个警察)的监交下已经把帐目都接了下来。郑队长问接手这一劳作是否有难度。丁一峰说进来之前自己在银行就是同账目和钱打交道,都是大同小异,一定努力做好。郑队长又问中队的几块黑板报看过没有。丁一峰说李内勤已经带着自己都看过,自己在这两天先做两块,请队长审阅一下。
      郑队长问了些丁一峰的家庭情况。丁一峰的心情沉重起来,半天才说道,自己从山村里考学出来,是很不容易的,父亲母亲更不容易,自己的犯罪,对他们的打击是最大的,从被捕那天起,自己始终被内疚和悔恨折磨着,在看守所的日子里,自己都快崩溃了,一年多了,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自己很担心父母的身体。
      郑队长说,犯罪,害人害己,不经历这个过程是很难明白这个最浅显的道理的,你抓紧给家里写封信,告诉一下你的情况,说说自己对犯罪的认识和以后的想法,争取得到父母的谅解,信写好后交给我,我给你发了。
      丁一峰听着郑队长的话,心里感到一股暖流遍及全身,眼里一下子含了泪,昨天以来所受的委屈几乎全都烟消云散,他想,这个队长倒不是整天都像昨天那样冷僻,监狱里做警察的如果都象郑队长这样该多好啊。
      谢谢您。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郑队长问,从昨天到今天,感觉有什么不适应的吗?
      丁一峰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天被打的事,想起组长潘大水对这件事的说法,半天,他才慢慢地说道,还没有,我想,我会逐渐适应的。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有不适应的地方,我一定向您请示。
      郑队长看着丁一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他点了一支烟,吸着,吸了大半支的时候,他掐灭了烟,说,中队里尽管下了很大力量整顿犯人中的一些严重违纪现象,效果也不错,但总归有个别人难改恶习,大家在一起改造,要相互监督,也是为大家创造一个好的改造环境;你也要尽快打起精神,记住,忏悔过去必要,展望未来更重要,一个进了监狱服刑的人如果总是深陷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那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丁一峰说,我理解您的意思,说实话,您昨天的话真得让我受到了震动,我会一点点地总结自己走到今天的各种原因,前段日子,我都觉得自己麻木了,现在好像知道疼知道痒了,也明白了这九个月想闭着眼混是混不过去的,至于未来,我还没想过呢。
      郑队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忠和王勐被关禁闭是在郑队长提讯丁一峰的第二天下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