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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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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之中,丁一峰听出有人在争吵,争吵的内容他一句也听不清,但他隐隐地清楚,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丁一峰没有再听到父母的嘀咕声,但夜里他没有睡好。当觉得有人推他时,睁眼一看,天大亮了,母亲把做好的早饭已盛到碗里。他晕晕乎乎地扒了几口,就背着书包出了家门。
丁一峰已经是六年级了,再过几个月就小学毕业了,如果不能去那城里上中学,就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山村里,先和父亲学习管理柿子树,然后就是自己管理,一直到老。老师讲的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个让他向往的山外的世界,可能就再也不会与他这个山里的孩子有缘了。每想到这,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隐约的恐慌。那几天,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甚至在课堂上也有几次走了神儿。他想,自己在班里的学习成绩是最好的一个,可如果父亲母亲不让自己去城里上中学,学到的这些知识又有什么用呢?就是自己不去管理柿子树,像老师一样在村里教学,那也不是他情愿的,他的愿望是凭自己的本事去考中学,之后再去考大学,然后走出大山,走进那个大都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独自走在上学的山路上,他狠狠地踢一块又一块的石子,弄得他的脚尖都疼了。飞起的石子惊着了路边树上的小鸟,小鸟扑啦着飞起,他的眼睛随着鸟儿在空中踅来踅去,鸟儿落到了远处的树上,他的心却继续飞翔着停不下来了。
山里的春天其实是很美的。山坡上,上路上,山村里,都被一望无际的葱绿覆盖起来,并且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有风刮过,那满眼的绿色动了起来,一波又一波,浩浩荡荡,汹涌的像激动起来的海洋,有形象,更有韵味。书上说,城里没有这么多树,好多人都向往着到大山里住。书上还说,大山壮观巍峨,人应该有大山一样坚忍不拔的性格,海洋宽阔浩淼,人应该有海洋一样博大深邃的胸怀。丁一峰似懂非懂这些道理,但他确实不知道,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是不是都有书上说的这种性格和胸怀。
山里人对色彩的认识和喜爱是伴随着他们一生的。丁一峰从很小的时候就由父亲教会读懂了山坡上大部分自然生长的花草。父亲说,野生野长的花草都有它们各自的品性和生命,有的生长期很短,有的也不是那么让人爱看,可是,它们仍是今年死去明年还是照样地长出来,一天长一截,等到开花了,它们的生命也就又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父亲说,要说自己最喜欢的花草,还是那些长在路边或者是山石间的,它们暴露在阳光下山风里,怎么看怎么有劲头儿,不像那些生在树荫下很少见到太阳和风的花草,软塌塌的,颜色倒是够艳。父亲还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快着呢。丁一峰和同学们经常出了村子,过了上学走的那条小山路,爬到大山的一个山坡山去玩儿。男孩子们选一块最大或最高的山石,爬上去然后再纵身跳下来,一次又一次。女孩子们便四处采摘坡上那些粉黄蓝紫各色各样的花儿,不管叫出名或叫不出名的,她们都用一根草把它们系成一束束的,举在手中,准备拿回家,插进装有水的瓶或罐里。有时,她们也会把自己喜欢的花儿别在头发上,顿时,那一张长暗里透红的脸便在花儿的映衬下秀丽了许多,直让一旁的男孩子的眼睛瞪出异样的光彩来。马兰兰在几个女孩里是最白皙最高挑儿的一个,还有一对水灵灵的猫眼儿,脑后的小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丁一峰最爱看她那一对猫眼儿眨动时的神态。马兰兰喜欢摘一朵蓝里透着些粉色的小花儿别在额上头发里,别好后,她眨动着眼睛让大家看。丁一峰看直了眼,自言自语道,真比马兰花还好看!男孩子发出哄叫,娶了她吧,娶了她吧。马兰兰直羞得跑到树后不敢出来。
山里的春天让人们神怡了一段时间,大人们就马上又忙碌起来。山里人种大田不费力,可那些果树每年都需要培土、剪枝、施肥、浇水,一项也不能缺。他们光着膀子,大汗淋淋,早晨出门,晚上归来,有的干脆就架个小棚子,住在果园里。等到秋天,那果园里红彤彤黄灿灿的,给整个山村增添了一份闹哄哄喜洋洋的气息。收获时节,各家各户也不用人守看这些沉甸甸的果实。山里人憨厚,坦荡,没有人去偷别人家的东西。人们知道,谁家如果出了偷盗的人,这家人便在这个山村住不下去了。山里人性情敦厚,尽管每天仰脸是山,低头是石头,可脸皮儿最薄,最受不得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小学毕业考试的前两天,丁一峰放学回到家,父亲母亲低着头围拢过来,父亲拉着他的小手说,娃儿,我和你母亲想好了,让你去考城里的中学,试试,不行咱再回来。
丁一峰兴奋得蹦了起来。那一夜,他高兴得又没睡好。
那年七月,丁一峰考上了县城中学——蓟城一中,整个小学就他一人决定并且考上了蓟城一中,这是全山村人们的记忆中第一个走出山村去上学的人。那几天,父母的脸上身上全是笑了,整个村子里谈论的也都是丁朴顺家的孩子一看就是读书人的话题。丁一峰走到哪里,都有人用羡慕钦佩的眼光望着他,也有人到他家来坐坐,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嘱咐道,娃儿,将来成了国家的人,不想咱这小山村可以,可别忘了把爹娘接出山去看看。父母把左邻右舍请到家里在院子里吃了一天的饭,喝了一天的酒,。看着父亲母亲那满脸的得意和笑容,丁一峰觉得自己为父母为这个家真是争足了面子。
丁一峰去蓟城上学后,马兰兰买了一支钢笔,让丁一峰的母亲转交给他,并希望他好好学习,将来能考上大学。有一次他回家去了马兰兰家找她,家里人说她已经和别人去另外一个城里打工去了。他当时想,马兰兰真行,这么小的年纪又是个女孩子,竟也能作出离家出外打工的决定,他以前真是小瞧了她。后来,因为学习紧张,他就没有了时间去找马兰兰,一直到考上大学,上了班,看望马兰兰的心思也就没了。可他会时常想起那对灵动的猫眼和一甩一甩的马尾辫。
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推他,丁一峰努力地睁着眼睛,屋里已亮了灯,自己可能是躺了一个下午。他摇摇头,神志觉得清醒多了。他听到有人在说话,轻声轻语的,他又听到别的监舍里传来读报纸的声音。他想大概是犯人晚上学习时间,六、七点钟,新收队就是这个时间学习。一转念,我一个新收犯人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几乎差点没了小命,不知那个郑队长知道不知道,这个组的组长应该立即向队长报告的,那个郑队长是个明白队长,他应该进行处理的。
他觉得有人站在他的床前,侧脸一看,一个个头不算高,但是个粗胳膊粗腿一身腱子肉的家伙,只穿一件背心儿,两只臂上的文龙在灯光下忽闪着。见丁一峰睁了眼,一伸手拉起丁一峰的一只胳膊,冷冰冰地说,起来坐会儿,晚上还睡不睡?
那犯人回到窗前的床上坐下,正好与打丁一峰的那个稍大点的犯人对面。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烟雾在对面的那个犯人的眼前散了。他抬起头,对着对面上铺的那个年轻犯人一摆手,那个年轻犯人惶惶地从床上出溜下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给他介绍介绍。他摆一下夹着烟的手说。
那年轻犯人站到屋子中间,冲着丁一峰准备开始介绍屋子里的人。丁一峰这才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人都端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语不发。他想站起来向大家表示一下礼貌,只见那粗胳膊粗腿的用手一点他,免了!
组长潘大哥。那年轻犯人巴结地介绍那个粗胳膊粗腿的犯人。
叫你妈名字!什么大哥二哥的,谁他妈拿你当兄弟了?潘组长瞪起眼。
是,是。年轻犯人急忙纠正着哈着腰说,这位是咱们值班组组长潘大水。他重新介绍了一遍。又转向与他一起打丁一峰的犯人,这位是咱们中队带班何忠。
何忠坐在那里,大模大样地自顾自地吹着水杯里的茶叶,眼皮也没抬一下。
丁一峰不禁浑身一凉,那人原来是中队带班!他知道,在监狱里,中队带班比一个组的组长权力要大得多,可以说带班是全中队犯人的大组长,从行使一些权力上所有的组长都要听他的,有的中队带班拿一些队长都不当回事,只听中队头头的。丁一峰心里懊悔,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呢?好不容易躲过了新收队的那个组长,盼着来到青园监狱,却又遇上了这么个带班的,一见面就作下了仇,还同住一个屋。
中队劳作华世飞,值班员李建,黄三跃,张富贵,马晓聪,张毅和岳海龙在外面值着班呢,我叫王勐,值班员兼号里劳作。那王勐一一介绍完,灰溜溜地回到带班何忠的床上坐下,不再说话。
你,挺起来点,也给大伙自报个家门。潘大水直直腰,对着丁一峰说。
丁一峰的心里又窝火又丧气,听到潘大水叫他,便动了动,没精神地对着大家说,我叫丁一峰,今年二十六岁,贪污,两年,还有九个月,蓟城人。
可能是丁一峰自我介绍的太简要,又没说两句客套话,潘大水还瞪着眼等着丁一峰的下文呢,看到丁一峰实在是不想说话了,他才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丁一峰看着他点头的神态,也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贪了多少?说说。不知谁问了一句,引得屋里一阵小声的哄笑。
还没等丁一峰看清是谁说话,潘大水就急了,他把端在手中的水杯往桌上一墩,水都溅了出来,不要脸了是吧,啊?不给别人脸就是不给自己脸,真不懂假不懂?让我教教你?他冲着睡上铺的一个年轻犯人吼道。丁一峰没记住这个犯人的名字。
那个犯人一看潘大水真的急了,对着自己的脸上就是一个嘴巴,别,大哥,您别生气,我,我也是跟他闹着玩儿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潘大水压了压火,在屋里扫了一眼,郑队长说了,丁一峰是大学毕业,不同咱们这些粗的粗奸的奸,哦,这是我说的,郑队长说,准备让丁一峰负责队里的购物、宣报,让大家都多支持他的劳作,当然,这个活儿队长还要找他谈。说着,他将脸转向丁一峰,今天的事我看就算过去了,以后大家谁都用得着谁。
丁一峰明白了潘大水的意思,心想,监狱里也搞官官相护吗?今天这一页翻不翻过去我还要想想再说。
不过,都给我听好了,这屋里目前我说了还算,谁与谁有解不开的过结,看得起我得找我,认为找队长合适的就找队长,找队长最好;真有想单挑的,别在这号儿里,外面有的是空地儿,在这屋里闹完了,你们痛快了,我还得挨队长抠。潘大水说完,看看大伙,又一指王勐,去,帮丁一峰把被子铺好。
不知王勐是不情愿,还是有什么顾虑,他瞅了瞅何忠,身子没有动弹。何忠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把脸扭向窗外。
潘大水看到王勐的样子来了气,他刚要说话,王勐腾地跑过去帮丁一峰铺被褥。
这时,丁一峰自己已下到地上开始铺被褥,他听到潘大水让王勐来给自己铺被褥,故意将身体挡住了身后的王勐。王勐看到丁一峰在故意挡着他,不知该怎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