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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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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夏末秋初,监狱炊场一个负责送饭的青年犯人,在一个星期日的中午,利用到各队监舍送饭的机会,躲过值班队长的视线,蹓出监号大门,直奔鱼池方向的监狱外围墙,三爬两爬,越过大墙,成功地脱逃了。当时,鱼池一名巡逻的犯人从远处看到有人在爬墙,大喊了两声,可他又不敢追出去,只能跑着去报告队长,等监狱再组织人去追,那犯人早已没了踪影。三天后,那犯人被抓了回来,问他逃跑的动机,他说,监狱里闷得哄,想媳妇了,逗得审讯他的队长直乐。逃跑的犯人在外面藏了三天,最后被加了一年刑,报告的那个犯人刚刚减了一年刑,又因有立功行为被减去残刑十一个月,接到裁定的当天,被释放回家。
当时,全国监狱系统正全力以赴开始创建现代化文明监狱的工作,提出了“硬件要硬,软件不软”的口号,犯人中脱逃、非正常死亡、重大恶□□故,被列为创建工作三大否定性指标,一票否决。监狱领导鉴于形势的需要,报经监狱局批准,把存在着这类危险隐患的一中队鱼池和二中队养鸡场全部撤回监号,将两家合编为一中队,共计五、六十犯人,又投资将狱墙作了加高修缮。从此,青园监狱彻底结束了十几年犯人到监区外外役劳动的历史。
丁一峰被分到一中队,是二零零一年四月,中队合编才一年,队里除了有鱼池、鸡场的犯人,还有从别的队调入的一些老犯人,又进了几批入监不久的新收犯人,有近三百人。中队合编前半年,这些人刚凑到一起,今天打架,明天上吊,后天又出现一个割腕自杀的,一中队就像是一支刚被收编的杂牌军在对敌作战,忙忙活活,最终还是发展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乱糟糟的局面。一中队的工作难做,一中队成了全监狱的老大难,也成了压在监狱领导身上的一块心病,面对创建这个工作中的重头戏,着手扭转一中队混乱的改造状况,摆到了监狱领导们几次办公会上。几位领导在监狱二十几名中层干部中选来挑去,不是领导觉得不合适,就是一些中层干部不愿去接手这个几乎烂掉了底的摊子,怕砸了自己的前程。办公会上,不知哪位领导点了郑森的名,大家一拍手,都觉得可以让这个三十一岁的小伙子试试,警校毕业,管理教育专业,新党员,稳中有股子闯劲儿,业务能力考核几次位居第一。办公会决定,立即任命郑森为一中队中队长兼任指导员,一人负总责。郑森也没推让,对找他谈话的领导说,谢谢领导的破格提拔,我将全力以赴。当天,他就把办公桌从原先的中队搬到了一中队,与急着要走的中队长和指导员办结了交接手续,走马上任了。几个月的时间里,中队里除了出现两次小打小闹之外,各项管理教育指标列居全监榜首,每个月的生产任务超额完成,中队犯人呈现出的精神面貌更令全监干警刮目相看,最让大家不解的是,队里原先有七名瘫痪和整天拄拐的病号犯人,在郑森接手的半年里竟都相继站了起来,还向队里交了参加劳动积极追求改造的保证书。怎么干的?真够神的!大家摇着头说。
丁一峰被分配到了中队值班组。值班组的犯人所有的活儿都不累,值班、会计、宣报等协助队长做一些队里面上的工作。值班组是监狱里的“俏搭儿”。
丁一峰抱着铺盖儿跟在一名值班犯人的后面进了东面的铁栅栏门。走过一个一个监舍时,他看到各屋里的犯人都扭头看他。在楼道顶头,那值班犯人停下,指着眼前的一间屋子说,就这屋。说完走了。丁一峰回头一看,值班组的对面是洗手间。洗手间有犯人在出出进进,有人问他,刚来的?他点点头。
屋里有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犯人个子很高却佝偻着身子,头发稀少斑白,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正在慢条斯理儿地擦窗前的桌子,见丁一峰进来,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忙他手里的活儿,看他那黑乎乎的脸上,一层的褶子,深凹进去的双眼却好像很有精神。丁一峰听说过,监狱里有一些老犯人不仅社会经验丰富,监狱里的事他们看得也明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敢惹他,年轻的犯人们都光这种不爱参合事儿的人叫“老油条”,他不知眼前的这个老犯人是不是“老油条”。那年轻的犯人也就二十多岁,小脸儿白白净净的,小平头,瘦巴巴的,正悠闲地躺在靠窗子东面的一个上铺里翘着二郎腿看书,眼珠儿一动不动,很是聚精会神的样子,听见动静,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丁一峰一眼,眼神就又回到他的书上。
丁一峰四下寻找着空床铺。郑队长刚才说屋子里还有两个空铺,让他自己选一个就行。可他眼前看到屋子里的六张上下床,除了那年轻犯人的下铺空着,他站着的门后也有整个上下床都空着,只是下床放着些叠好的囚服。他抱着铺盖的双手已经有些酸累,就三步两步跑过去,把铺盖扔到那年轻犯人的下铺,这个床位又得光又豁亮。
丁一峰喘了喘,定定神儿,仰脸对年轻犯人说,兄弟,我叫丁一峰,二十六,刚来,以后多关照。他指指下床问,这个床有人吗?
年轻犯人溜溜地瞅他几眼,没言语,把手中的书一甩,扔在床上,一出溜下床出去了。
丁一峰没在意,又回身问那老犯人,大爷,请问这床有人吗?
老犯人继续擦着窗台,说,小子,别兄弟大爷的,这个队不兴这个,我叫华世飞,也有人背地儿叫我老混蛋。说着,他扭过头瞧瞧丁一峰的反应。
丁一峰想笑,可刚一咧嘴就觉得浑身酸疼,他扭扭身上的筋骨,不由觉得眼前的这张粗糙的老脸佝偻的身影酷似电影《红岩》里那个老革命华子良。我就叫您老华吧,请问这里有人吗?话音未落,他看到华世飞警觉的眼神。
快把东西拿走!华世飞小声地催促着。
丁一峰一回头,那年轻犯人和一个比他稍大一点的犯人已经站在门口正眯眼瞪视着他。他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抱起铺盖向门口的空床走去。
站住!丁一峰还没有走到那空床前,那个稍大点的犯人就指着他喝道。丁一峰瞪他一眼,把铺盖扔到空床上。
你想睡那?稍大点的犯人歪着脑袋,一脸的赖皮相,指了指那张靠着窗子的空床。
不,我睡这里。丁一峰脸也没抬,开始解捆着铺盖的草绳。
谁他妈让你睡这?队长?稍大点的犯人走近他。
丁一峰直起身看着他,问,这里也有人睡?
你说对了!稍大点的犯人蛮横起来。
那年轻犯人往前一蹿,伸手把丁一峰刚解了一半的铺盖拽到地上,裹在里面的水杯饭盒等小件东西立时滚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叮当一阵乱响。
你!丁一峰的火气腾地蹿了出来,攥紧右拳怒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着一大截的小个子,那年轻犯人“嗷”地一声躲闪到稍大一点犯人的身后。丁一峰直感到膝后被人轻轻地点了一脚,虚弱的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的铺盖上,紧接着,一阵乱石般的拳击脚踹轰然地砸在他的身上头上。
丁一峰遭遇了有生以来最痛心的一次皮肉之苦,他使足全身的气力想试着爬起来,可脑袋一阵眩晕,又重重地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