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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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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头抬起来。警察从桌后站起来,说。
丁一峰抬起头,却不敢正眼看这警察。
这是郑森中队长。近四十岁的警察对丁一峰说。
丁一峰深深地欠一下腰,鼓着勇气说,郑队长好。
郑队长“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应,并走近丁一峰。丁一峰已感到了郑队长呼吸的气流,他发现郑队长的个头与自己差不多,可当两人近距离地站在一起时,自己的身子却不知怎么得直往下缩。
郑队长抻了一下丁一峰的上衣,丁一峰的上身不禁一挺。
背诵一下手册第五十四条。郑队长说。
第五十四条。丁一峰没想到刚一见面队长要来这一手,幸好这是自己的强项,尽管思想上准备不足,他还是扬起脖子,准备一口气把这第五十四条背下来,也算给新队长一个好印象。第五十四条,第。不知为什么,这第五十四条的内容在脑子里转悠,可就是吐不出来了。他嘴上心里一起用劲儿,直到把脸都憋红了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郑队长一脸的淡然,又说道,第十八条。
第十八条,第十八条是。他记得第十八条是最好背也是最常用的,可到底是哪方面的内容却也想不起来了。丁一峰站在那里,一脸的尴尬和狼狈。他无奈地摇着头,表示自己背不下来。
怎么回事?档案上可是说你能把手册倒背如流啊。郑队长疑惑地问。
丁一峰点点头。他不想回避这个本来的事实,尽管刚才一句也没有背下来,但那档案上的记录的确是没错的。
哦?郑队长皱起眉头,像是感到很有意思,是因为紧张?郑队长问。
丁一峰立即点一下头,觉得面前的这个队长倒是挺能理解犯人的心理。他松了口气。
告诉你!郑队长突然声色俱厉起来。第五十四条是犯人进队长办公室要喊报告,第十八条是。他又走近丁一峰,抻了一下丁一峰上衣的下摆。丁一峰忽觉得自己的衣服穿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瞧,下面的一只纽扣系错了扣眼儿,他急忙将纽扣系好。他终于想起来了,第十八条,衣服穿着要整齐。
第十八条,衣服穿着要整齐。他报告道。
手册是让你们来做的,不是喊着玩的。郑队长严肃地说。从一点一滴做,和做人一样!紧张?紧张什么?谁能吃了你?再说了,你在伸出双手盗取国家钱财时难道比见到队长时还镇静?郑队长蹙着双眉,眼睛盯在丁一峰的脸上。
丁一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样直白的带有刺激的语言,重重地挫向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自尊和虚荣,这一点自尊和虚荣被他牢牢地藏匿在身体最隐秘处,不敢让它们见风见光,他想以此保留自己一分做人的资格,人都是需要自尊和虚荣的,自从被捕到接到判决,丁一峰始终不敢承认和面对自己已经是一个偷盗了他人钱财的人,一个遭人唾弃的人,偷盗,在小山村里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事,是给祖宗给子孙抹黑造孽的事情,偷盗的行为是无耻的,他尽管已经做出了这种行为,但他还是没有勇气站出来大声地承认和面对这个既成的事实,他明白自己在欺骗自己,他觉得没办法,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郑队长说,你觉得我在嘲笑你刺激你?你觉我这样说伤害了你吗?他猛地一拍桌子,近乎是在喝斥,丁一峰,你记着,一个人不敢掏出心里那点丑恶的东西来晒晒太阳是会发霉发臭的,会成为你一辈子的负担。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又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抖动着给丁一峰看,你的自传我看了,写得真不少,可对自己的犯罪部分只是那么几句,一时糊涂,昏了头脑,告诉你,这两句是结果,反省自己是要找出原因来,你不敢揭自己的伤疤,时时处处都遮遮掩掩,欺骗谁呢?你以为别人都糊涂,就你自己明白?你是不是这样想的?每个犯人都一样,要想真正从自己的犯罪中吸取教训,要想真正在将来做一个好人,他首先要从骨子里承认和面对作了危害人民的事这一确凿的事实,懂得廉耻是做人的基本前提,但既做了有违廉耻的事还护着盖着,不从一些根本的问题上找出原因,改变自我,以后会必然犯下同样的错误,一个犯人,只有自己过了这一关,他才能有悔罪之心,才能振作,轻轻松松走以后的路。
站在门口,丁一峰感到双腿有点酸胀,可他不敢活动活动双腿,但他把郑队长刚才说的话确实都听了进去。他觉得郑队长的话不无道理,最起码对自己有道理,的确,谁都想做好人,自己更想,自己从小都没有过要做坏人的念头,爹娘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任何做人的闪失,他们为了让儿子的愿望得以实现,忍受了心中那份恋恋不能割舍的感情,自己上学上学,就为了最终要走出大山的愿望,愿望实现了,自己身体里那种不断向前冲的劲头儿却像是耗尽了,腿一软就跌进了监狱,想想,自己的精神在从前硬得像大山里的石头,可到后来怎么就成了一块总想吸水的海绵,被时间蒸发得又空又干,经不起揉搓,唉,是什么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呢?
说话!那个警察站在一旁有点不耐烦,想什么了你?
丁一峰急忙抬起头,对着郑队长说,队长,我错了。
当丁一峰被人领着进了监舍,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切身感受到了失去自由的可怕,赎罪服刑的艰难。
丁一峰服刑的一中队,前几年的主要生产任务是养鱼,总共三四十人,每年春夏秋冬四季里,队长们就是带着全队的犯人提工收工,像个生产队的队长。鱼池有大小不同的七个,大的水面有八、九十亩,小的也有四、五十亩,都分布在监舍南面一里地处。犯人们春夏两季的劳动就是喂鱼,除了饲料,也有在鱼池边割来了野草,不远处养鸡的二中队清出的鸡粪,也被定时拉来晒干后扔进鱼池。入秋后,一般赶在国庆节和元旦之前出两次鱼。出鱼时,用不着到监狱外去吆喝,社会上的大小鱼贩子便开着农用三轮或骑自行车驮着两个大木桶蜂拥而至,同队长们讨价还价地收购。时间长了,鱼贩子和队长们彼此熟悉了,说话的分寸,各种鱼的收购价格也就都不太计较。在鱼池呆的年头儿多一点的犯人同队长多一些互相了解,便自由散漫了许多,他们在出鱼时常常把弄出来的够个的甲鱼用破囚服一裹,趁队长不注意扔到一个不易被人发觉的草窠里,然后找机会藏起来,等一半天鱼贩子们来了,再同他们搭讪出手。那几年,甲鱼在人们心目中属于营养大补之物,大小饭店更列为上等佳肴,市场上的价格自然昂贵。监狱鱼池出来的甲鱼是野生的,比起养殖的来要强多少倍,鱼贩们和犯人们都很清楚。但鱼贩们给犯人们的每只甲鱼的价格要比市场上的一半还要低,但犯人们急于出手,当然不会计较很多,反正是监狱的东西,自己能拿来换些现金藏起来备用,或干脆让鱼贩子们下次来时偷着带几瓶廉价的白酒,在外面或回到监舍里偷着喝上几口,也算是改善改善,消解一下因长期失去自由而蓄积在胸中的压抑和郁闷,这样一来,在暗地里便形成了一条鱼贩子和犯人之间的互换通道,所有犯人都知道谁经常这样干,但他们从来不向队长举报。监狱里把向队长报告犯人中的一些大事小情的人称之为“谍报”,“谍报”在队长那里能捞上一点好处,可如果让犯人们察觉了,他在犯人中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被指桑骂槐是好的,无端地遭到几个人的一顿臭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挨了揍要是再敢报告队长,以后的日子可就更是饥寒交迫没法过了,因为你要和犯人们在一起干活在一起睡觉,他们会使出多种方式挤兑你让你死不了活着更难受。队长们对犯人中谁经常偷甲鱼换钱换酒,心里不是没数,他们干的就是这个。犯人们在坑底干活,队长们坐在坑上的椅子里抽烟喝水,居高临下,别说是甩手往外扔东西,就是哪个犯人直直腰,队长们的眼睛都会一下子对准你。队长们在犯人大会小会上也要点一点这个问题,有时也会点出几个犯人的名字狠狠地闹一通,但管了一时,管不了长久,这类犯人都是老犯人,在养鱼出鱼的劳动中,他们真卖力气真顶事,当队长的只管坐在坑上边抽烟喝水聊大天儿,多脏多累的活儿,只要他们一声吆喝,全摆平,绝对让队长看着可心顺眼,时间一长,鱼池的犯人私藏现金喝大酒,在全监犯人们的眼里也就见怪不怪了,鱼池的队长们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是鱼要喂钱要赚,大事也出不了。
犯人私藏现金、喝酒,被监狱长期列为严重违纪行为,是监狱管理教育工作中为防止出现犯人脱逃等重大恶□□故严厉打击的重点问题,监狱领导对鱼池犯人手中有现金和喝酒的情况早有耳闻,并组织狱政、保卫、教育等部门对一中队监舍和坐落在鱼池的几处犯人们休息的房间进行过突击清查,但终究是战果甚微,效果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