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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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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的鸣叫真切地映出那对老人呼天叫地哀嚎的情景,让丁一峰的心里犹如刀绞。
在刚刚离开的市监狱新收队里,一个年轻的犯人对丁一峰说,这个市的青园监狱管理是最松的,他在那里曾经呆过五年。他说,那个监狱里全是平房,豁亮着呢,在小院大院里可以随便蹓,如果手头有点钱,还可以找人弄口吃的喝的,谁如果能分到那里就享福了。从那天起,丁一峰心里就像是有了什么事儿,天天惦挂着,尽管自己明白分到哪里,哪里都是监狱,监狱里要有福可享,谁还在外面呆着干什么?但最好能分到青园监狱的想法似乎越来越强烈。那时他才知道,监狱也是不一样的。昨天晚上,分管自己的警察让同屋的几个犯人拾掇东西,说明天下队,也没说谁到哪里去。当时他的心里扑腾个不停,东西拿在手里直打颤,犯人们都睡着了,他还躺在床上直折个,等到被人骂骂咧咧地叫起,看到天才刚蒙蒙亮。一通紧张的洗漱、收拾、吃饭,才用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昨晚被叫过名字的便蹲在楼道里守着自己的一堆东西等着出发的命令 ,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困得他直晃悠。出新收队监号时,他听到前面有犯人在小声说,咱们都是去青园监狱的。他顿时来了精神,提东西的手也长了劲,没走几步,又忽地一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有点悲哀自己,去哪里不是监狱,难道蹲监狱还要挑挑拣拣吗?自己都成了罪犯,怎么竟然还有这份闲心呢?
在市监狱新收队里,丁一峰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新收学习。判刑后的犯人在监狱里学习服刑改造期间应掌握了解的诸如劳动、生活、学习等方面的文明用语和规章制度,是所有犯人都要经历的。那些制度大都涵盖在一本叫《罪犯改造行为养成手册》的小册子里,小册子全文六章五十八条,要求能背会用。丁一峰刚入监时心里烦躁,每天一睁眼就胡思乱想,当警察把这本小册子发给他时,他有点如获至宝的兴奋。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这本小册子上。一个月时,他已把小册子倒背如流。后来他才庆幸地知道,像他这样的大学生如果没有在较短的时间里背下小册子,先不说警察那一关不好过,就是本组那个犯人组长就饶不了你。那组长本来也是判了刑的没了自由的犯人,他也需要服刑,也需要警察说的改造思想,但他在组里却似乎有着其他犯人不可逾越的权力,名义上他协助警察管理着全组十几个犯人,把组里的一些大事小情要及时地详实地报告给警察来处理,可这个组长在犯人面前比警察还要厉害,犯人们背地里叫这样的犯人是“牢头狱霸”。组里有一个文化不高的中年犯人,把这小册子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背下来,警察考核时当着监舍里全组犯人的面训斥了他两次,可那中年犯人还是把前十几条都背不利索。一个晚上,组长就叫那中年犯人站到屋里的墙根处,双腿绷直,上身向前弯曲与双腿折成九十度的鞠躬状,头顶顶在墙壁上。那组长躺在床上抽着烟翘着二郎腿还一个劲儿地吓唬着,蹶好,否则,我熟了你。中年犯人每天“蹶”一小时或两小时,没有准点,只凭组长一句话。丁一峰出出进进看着中年犯人双腿直打颤的难受样子,心里直憋气,可他又不敢为他做些什么。组长的后面有警察撑着呢,丁一峰从前认为警察没什么可怕,现在,他是从心里怕了。几天过后,中年犯人找机会为组长叠被子、打洗脚水,为组长忙里忙外,还满脸堆笑。组长就拿出一付大大咧咧若无其事的样子全然接受了中年犯人的“服务”,背小册子的事也就从没再提起。丁一峰在监号里规规矩矩,一切按照警察的要求去做,对其他犯人他几乎没有话说,对组长也不像别的犯人那样摆出一付点头哈腰的样子,他想,大家不论犯的什么罪,判了多少年,在监狱里都是犯人,都听从警察的命令和教育,犯人之间没有必要谁巴结谁,在这里是警察说了算,就像一年前自己被逮捕法办,那是法律说了算。后来,组长要找他的茬儿,组长说,小子,小册子好背,重要的是要落实在行动上,你还别逞能。丁一峰没有说话,但却用不屑的眼神瞥了组长一眼,组长看到了也没作出什么反应,可他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每天从早晨起床到晚上休息,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努力按着小册子上说得去做,他看得出组长在一天到晚地用不易察觉的目光盯视着他,可一直到离开新收队,组长也没把他怎么着。
在看守所的近一年里,丁一峰因平生第一次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感到憋闷的头脑发涨。在几个人不足十平米的一间小屋子里,他无法安定自己的心情。后来,犯罪的懊悔情绪慢慢地裹缠住他,无尽地折磨他所有的器官,他开始夜里做恶梦,梦到的总是一团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在追逐他,他发疯似地跑,不断地跌倒,又使尽全力爬起,结果不是有燕山一样高大的山峰挡在前面,就是有一段望不到底的悬崖猛然间推到他的眼前,每次醒来,他都被惊厥出一身冷汗,全身也在抖动个不停。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悬空,虚飘,总是落不了地。
那些日子,他唯一的盼望就是快快地接到判决书,看看法律会怎样对他进行判决,判多少年他都不会去计较,甚至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那张纸,那张纸能给他一个确确实实的交代,能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心绪,这个心绪对他已经是致命的重要了,他需要安定,需要从飘忽的空中落下来。他盼了近一年的时间,判决书终于迟迟地送到了他手中,他想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当时抓住那张纸时那份不知所措欣喜若狂的样子。他没读那张纸上的内容,就在法官递来的一张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法官走后,他也没有急着看那判决的内容,他觉得不急,反正是终于到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伴着恍惚的躯体落了地,他紧攥着那张纸倒在床上屏住呼吸,抑制着忐忑不安的心跳,后来,他睡着了,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可爱。梦里,他梦见了那个夜晚里老父老母呼天叫地的情景,他后来回忆起自己在梦里好像是很无动于衷的,他搞不明白自己的精神是真的麻木了,还是受到了过分的打击,自己竟然对绝望里的父母无动于衷。他是个山里的孩子,他本来是非常疼爱自己的父母的,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在看守所所做的梦里他只梦见父母这一次,到后来,他无论在白天如何想念他的父母,竟然都没有了和他们在梦里相聚的机会,意外的是,他却常常梦见李梅在他的不远处目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李梅是丁一峰的女朋友。
点名,体检,分配。中午开饭之前,丁一峰和同车的四十多名犯人被押送到了坐落在郊区的青园监狱,并很快被分到各中队。四十多人一会儿就被各队的队长们领走了。丁一峰在等候分配的空当,站在监狱大院里,看到小路两边种着一丛丛一排排的小榆树,小榆树钻出的嫩叶晶莹泛光,叶与叶拥挤着给了人很美好的感觉。监舍楼外的所有空地上全是大片大片的草坪,一眼望去,满目的光洁与飘逸。一阵风吹过,缕缕草香送来,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同来的四十多名犯人只有丁一峰一人被分到了监狱一中队,他不解其因。他抱着用一棵草绳捆了又捆的铺盖卷儿,跟在一个年近四十岁警察的身后,来到了一座监舍楼的三层,这是监舍楼的最高层。上了楼道,中间的门上写着“干警办公室”,办公室的两侧楼道被铁栅栏门隔离成东西两面监舍,每一面足有二十多间屋子,栅栏门处,各有一名戴着红袖标的犯人在值班。尽管是犯人们用中午饭的时间,楼道里却格外安静。丁一峰觉得,那个曾在这里呆过五年的犯人说的,似乎与这里目前的事实有了很大差距,这里已经没有了平房,这里的管理好像也没有那么“松”,他从下车到上楼只看到了几个值班的犯人,并且大院里楼道里都那么安静,在监狱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安静能说明很多问题。
那警察一摆手示意他在一间写着“中队长办公室”的门外等着,自己推门进了屋。
第一次要见管着自己的警察头头,丁一峰心里突然怦怦乱跳起来。在新收队里,他听说过很多下队后警察打骂犯人犯人欺负犯人的事情。他们说,队长打骂犯人无需理由,也可以说只要打了就有理由,谁要是想与队长争辩出个是非,谁以后便没有了好日子过,犯人们知道了,就更拿你不当回事儿。犯人欺负犯人,比警察更厉害更损,明着欺负你,蛮横不讲理,暗里欺负你,让你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吃哑巴亏。自从听说了这些之后,丁一峰想早点下队,躲开那个组长,又对下队有了一种预先的恐惧和不安。站在办公室外,丁一峰忽地感到,他最后剩下的九个月刑期,会比过去的一年三个月漫长。
办公室的门开了,那警察向他招招手让他进去。他把铺盖儿挪向墙角儿,抻抻上衣,挺挺腰,慢慢地挪了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警察,身上的警服显得整洁利落,一脸的威严,当看到丁一峰有些畏懦的神态时,脸上那表情淡缓了些,可审视的目光落在丁一峰的身上,还是让丁一峰浑身发紧。丁一峰低着头,觉得一股凉气好像在从后背渗向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