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有孕 ...
-
仲行回家时，白色的太平花开得正好。他笑了笑，屈身查看泥土的情况，见一切尚佳，这才放心地朝屋里走去。
屋内并无人，但他听见了哐哐唧唧的声音，便知公孙姝在新开辟的后屋里织布。
“今日论礼这么快吗。”公孙姝语气惊讶，手上的活却未停。
室内狭窄，他只能立在门口：“你不用着急，晚饭简单，我来做就是。”
日光从窗外进来，恰落在公孙姝的脸上。他为了不让她伤眼，特意加强了采光。
夜晚点灯实在太过奢侈，白日总要抓紧时间做事。她想着在夏至前赶出一匹布来，替仲行做身清凉的衣服。
“太阳再下去一些我就过来。”
仲行对她一笑，转身走向厨房。
待他将饭菜热好时，金乌已经黯淡了许多。他皱了皱眉，将明火熄灭，去后屋寻人。
责备的话还未出口，一眼便看到了趴在机上的公孙姝，瞧着像是在昏睡。仲行面色一沉，顾不上狭小与否，几步便到她的面前，别扭地弯下腰，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小姝。”
公孙姝眉心轻蹙，没有睁开眼睛。
仲行小心将她从席上抱起，一边低低唤了她几声，一边探着她的体温，见她没有发烧，又稍微恢复了些意识，心中略安，以为她是休息不足，连忙抱着她回房，让她好生躺着。
半刻后，公孙姝转醒，发现自己在床上，下意识揉了揉额角。这几日她常会眼前一黑，但鲜少会晕厥，怎么凑巧让仲行遇上了。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米汤浓稠的香味。
“我重新熬了些稀粥，你且等等，马上就好了。”
厨房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她醒来的动静又小，也不知他如何知道她的情况。本想出言宽慰他几句，却觉得四肢无力，不大愿意说话，使劲勉强露出笑来，温柔地嗯了一声。
仲行匆匆捏了捏她的鼻尖，担心粥煮糊，替她掖住被角，又立刻走了出去。
公孙姝看着他的背影，以为十分安心，倦意复又涌上，模糊中她再度睡了过去。直到仲行端着粥碗将她唤醒。
“吃一点再睡，否则半夜犯饿，反倒歇息不好了。”
公孙姝抑制着困意，听话地张嘴喝粥。仲行则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表层的粥凉得快，到了后面便有些烫，仲行总是慎重地吹散热气，方才将勺子递到她的嘴边。
一碗粥下肚，公孙姝觉得已有七分饱，微微朝他摇了摇头，有了些讲话的力气：“你多吃点。”
“我知道。”他替她将唇角的汤水擦去，“明早你若还觉得难受，一定要同我说。”
“嗯。”
朦胧中，公孙姝做了许多古怪的梦，过去和现在交错着闪现在眼前，令她觉得熟悉。
纵然神志不清，她也能闻见仲行身上特有的味道，那味道既像青竹，又像松木，清清淡淡，却余韵深长。
仲行将她揽在怀里，慢慢抚着她的背，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借着月色，他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中忽然一窒。哪怕她闭着眼睛，只是面无表情地睡着，他也能感受到她的依赖。
他认真端详着她的眉眼，愧疚如陡涨的潮水，直漫上他的心头和眸间。她随他从卫国来到鲁国不过半年，他们相聚的时间远没有一年。
可男子立于天地，总该有一方去处。他无法舍弃夫子之道，便唯有令她等待。
次日晨间醒来时，仲行已经不在。公孙姝怔怔看着身侧凌乱的被褥，发了会儿莫名其妙的呆，这才起身准备穿衣热饭。
熟料庖厨中早有人在。
“李大娘，您怎么过来了。”
“你家夫君今日有事走得早，便来托我照看你。”李大娘向前凑近几步，关心道，“我瞧你素来身体不差，怎么突然不适呢。”
“许是因为这几日家中新添了织布机。多了活计，人自然就比往日累了些。”
公孙姝与仲行年轻，只会联想到操劳过度。李大娘到底年长，仔细打量了她片刻，悄悄问道：“你这月的月事来了吗？”
公孙姝脸色泛红：“还未到日子呢，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上月呢？”
公孙姝摇摇头，小声补充道：“但我的日子一向不准。”
“可总不至于不来吧。”
这倒是。公孙姝语气略有惊慌：“大娘，我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李大娘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个傻孩子，这哪是什么病。”
公孙姝见大娘笑，顿时松了口气，抱着她的手臂追问：“那我是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精力不济，觉得十分困乏？”
公孙姝连连点头。
“用饭的口味也有些变化？有时会犯恶心？”
“这倒没有。”公孙姝迟疑道，“家中菜肴统共那么几个，变不了什么花样的。”
李大娘一时有些摸不准，想了想：“不如我去请个食医来给你看看吧。”
公孙姝放下的心迅速提了起来，声音紧绷：“有这么严重吗？”在她的认知里，小病小痛只需随便喝点草药，睡几觉就好了。
看她害怕，大娘连忙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想你是有孕了。”
公孙姝身子顿时一僵，目光且惊且喜。她不敢置信地抿着嘴，直愣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李大娘看她欢喜，笑吟吟地扬起嘴角：“那我先去请人了。”
公孙姝反应过来，进入内室取出一枚铜币，低头有娇羞之色：“麻烦大娘了。”
念着是喜事，食医来得很快，搭脉询问一番，便确定公孙已有两月的身孕。
李大娘早将公孙姝当成自己的女儿，闻言比她更为高兴。送走食医后，与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要注意的事。公孙姝虽仍有些如坠云雾之感，但首次怀胎不敢大意，听得很是认真，一句话都不敢插。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小腹上，不由想，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会长得像母亲，还是像父亲。
*
仲行得知公孙姝怀孕的消息后，连打翻了三个碗，然后格外平静地哦了一声。
公孙姝鼓了鼓嘴，有点失望，可怜巴巴地盯着脚尖：“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你现在难受吗？”
“不难受。”她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肚子，“他还没有长大呢。”
仲行瞧着她的动作，眉头一皱：“以后不许这样。”
“你又凶我！”
“……你去床上躺着吧，我去收拾碗筷，再给你烧些热水。”
公孙姝想要待在他身边：“我不累的。”
仲行揉揉她的头发：“我很快的。”
他每次亲近她时，她都抵挡不住诱惑。努力压住嘴角的笑，矜持地应承了下来。
在床上躺了半晌，都不见仲行过来。公孙姝心中生出一丝狐疑，下床朝厨房走去。才走两步，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声响，似笑似哽咽。
公孙姝以为他是喜极而泣，笑意还未弥散至眼梢，紧接着又传来有人用力跺脚和捶墙的动静，像是在发泄什么。
她脚步一滞。
仲行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时，神色很平静，只声音中有些许难掩的沙哑：“孟夏时节，天气回转不定，这几日你稍微忍耐些，待三月胎稳后，沐浴的次数便能增加了。”
公孙姝静静看着他，想要寻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仲行仿佛不在意她有没有回答，一边替她脱着鞋袜，一边自顾自道：“我曾听闻女子怀孕后，小腿容易痉挛，每日用热水浸泡或可缓解。”
水温明明恰到好处，公孙姝却觉出了凉意。她垂眸注视着仲行，看他神情一丝不苟。
“出了什么事吗？”声音小小的。
仲行握住她的脚踝：“如果——”开了个头就未再说下去。
公孙姝安静等着他，屋内暂时只有柔和的水花声，潺潺流流，哗哗啦啦。
他拿起巾帕，仔细替她将水珠抹去：“不能因为觉得麻烦便偷懒不擦脚，长久如此，湿气入体会难以根除。”
“你是要离开吗？”公孙姝盯着他，“是要去费邑，还是去郕邑？”
仲行把她的脚放入被窝：“事情没有定下。”
“但你心中早有决断了，对吗。”
“我去把水倒掉。”
“替孩子起一个名吧。我担心他出生时你赶不回来。”
“如果。”仲行没有看她，“如果我要跟随夫子辗转各国，你愿意等我吗？”
公孙姝握手成拳：“你们要先去哪里？”
“可能是卫国。”
公孙姝眼神一亮：“生下孩子后，我可以带他来找你。”路途颠簸，仲行定不会让怀孕的她跟随，是以她问也不问。
她的雀跃令仲行愈发难受。
“怎么不怨我。”他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公孙姝顺势握住他的手，果然看见了关节上的淤青。她将他的手展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眸光璀璨如星：“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呀。”
鲁安公十一年夏至，在祭天仪式结束后，姜府等候了一日一夜，终没有收到惯例分赐的祭肉。
未几，姜子向鲁王辞官，获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有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