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会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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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安公十年秋，齐鲁两国会于夹谷。
会盟所用的土台由齐国提前修好，设有三级台阶。齐鲁两君携手并上，姜白与齐国大夫黎湛身为相礼紧跟其后。乐期申仪等人此时不便上台，便皆肃立台下，神色凛然。
两君互相见礼后，便是馈赠仪式。鲁国的礼是一枚玉璧，齐国的礼则是青铜牛尊。许是意不在此，齐君面上虽笑，眼神中却流出几丝不耐之色。
鲁君略有畏惧，下意识望向姜白，见他面色从容，心中一定，复又与齐君谈笑晏晏。
待礼成，齐鲁二王各自坐下，其余随行者这才登上台阶，立侍在两君身侧。仲行、冉犁、颜晖、端木辞、闵阙则一字排开，立在姜白背后。
五人虽体格各异，却皆身姿挺拔，恍若玉山，又兼年岁较轻，少年意气缭绕身侧，令人不由慨叹。
齐君第一眼便看见了仲行，继而看见了颜晖。眸光一闪，笑道：“不知姜司寇身后所立为何人？”
“乃小人门下弟子。”
齐君赞道：“果真青春年少，英气逼人。”
姜白拱手淡淡道：“不过山野村夫，齐君过誉。”
齐君笑了笑，微微转身看了一眼黎湛。黎湛会意，挥起手中旌旗，齐国的乐人头戴羽冠、身披皮衣，手持各式兵器，喧闹着蜂拥而上，丝毫无避让之态。
眼看护卫鲁君的士兵大有被冲散之势，乐期与申仪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靠近鲁君，将手放在剑柄上，目光警惕，以备不测。
姜白眉心一皱，立刻快步站起来走到齐君面前，阻了乐人的路，亦将自己毫无保护的背部暴露给了后方。仲行握了握拳，正欲上前，却被颜晖止住。
“世人皆言齐鲁乃礼仪之邦，齐君便任由乐人践踏会盟的高台吗？”姜白语气严厉，“还是齐国已无心维持大国体统？若是如此，我鲁国愿助一臂之力。”说着转身，不顾面前的刀剑，对鲁国的士兵道，“敢有再上者，杀。”
有勇武者，当即一剑刺死了两个乐人。
齐君被姜白的气势一惊，待回神，齐国士兵装扮的乐人已被鲁兵砍杀了数十个，乐人受到震慑，纷纷退至台下。
黎湛伸出手指着姜白：“我齐国好意献乐，姜司寇竟如此无情对待！”
姜白不紧不慢道：“依照礼典，会盟之时，乐舞都应在台下进行，同时还应有负责礼仪的大夫以旌旗为令，使优伶井井有序。”望向黎湛怀中的旌旗，平静道，“黎大夫学识渊博，应当不会被一小小旌旗所困，但想想也不至于故意折辱我鲁国，是以白不知，这旌旗，黎大夫到底是会用还是不会用？”
黎湛讪讪将手指收回：“姜司寇言重了。”
齐君亦是面色愧色，朝鲁君道：“是寡人思虑不周，怠慢了鲁君。”
鲁君连忙道：“齐君多礼。”
齐君便收起惭色，举杯欲与鲁君对饮，鲁君立刻执酒杯以应。姜白笑了笑，转身回到席上。
半晌，齐国的优伶忽在台下唱着不入流的小调，乐音靡靡，并非雅乐。齐君只顾喝酒闲谈，并未阻止。
继而又有侏儒高声说着市井间粗陋的笑话，同时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当日的情形，惹得优伶笑闹不已。
见状，颜晖神色自若，端木辞面无表情，冉犁垂眸沉吟，闵阙目露担忧，仲行则眉梢一皱，略生厌恶之色。
两国会盟，尤其国君在场时，无论局势如何，双方都应采用最高礼仪以对彼此的尊敬。况且君子之争，好似射箭，揖让而升下而饮，齐国欲以滑稽轻视鲁国，却反显得其格局窄小，贻笑大方。
姜白再次起身，走至两君面前，特意向齐君一揖道：“如此盛会，却有齐国优伶滑稽不顾君颜肆意喧哗，戏谑王上。”语气微沉，“而按理，辱弄诸侯，论罪当斩。”
齐君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再次扫了一眼黎湛。
黎湛立刻道：“姜司寇未免太多心了，这优伶滑稽本就作欢娱之用，哪里就是戏弄了。”
姜白闻言一笑：“鲁国王宫内的乐人一向知礼，是以白从未见过如此不知进退高低的伶人。”不等黎湛回复，继续道，“若身在齐国境内，白尚能入乡随俗，勉强一观，然而此刻身处两国交界，我王又正在身侧，实在不敢令此等歌乐入耳，惊扰王听。”
齐君隐隐有些不悦：“姜司寇原来如此看不上齐国。”
“齐君言重。”姜白淡淡道，“非是白看不上齐国，而是齐国的优伶看不上我鲁国。”
齐君一噎。
“齐鲁乃是多年邦交，我王一直对齐君礼遇有加，未曾有半分薄待。尔今两国在此地会盟，是为了共商退吴大计，如此重事，齐国伶人却一再冒犯我王，难道是疏于管教吗？”
若不是疏忽，便是刻意为之。黎湛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皮笑肉不笑道：“姜司寇为何总要执着此等小事？可是在故意挑衅？”
姜白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黎湛不避他眼中的锋芒，语气中颇有几分倨傲：“若是挑衅，此刻夹谷之外，正有我齐国的千乘兵马，不知姜大夫可敢一观！”
果不其然。
姜白将手按在随身佩剑的剑柄上，嘴角一扬：“此刻夹谷之外，亦有我鲁国的千乘车马，不知齐君可愿一观！”
齐君面有一怔，但到底是君王，转瞬便收拾住心绪，迅速递了一个眼神给身边的随行，随行立刻迈着小步隐没在人群中。
“姜司寇真是能言巧辩，连寡人国中向以利辞闻名的黎大夫都尚有不及。”
鲁君笑道：“齐君盛赞。”轻轻看了一眼黎湛，“两国既愿结好，又何必分出上下，平白疏远呢。”
齐君连连点头：“鲁君说得正是，寡人失言，自罚一杯。”鲁君怎会真的让齐君一人饮酒，当即笑着陪同一杯。
不过转瞬，宴席复又其乐融融。姜白见乐期申仪略有放松之意，眉心轻蹙，不动声色地朝两人摇了摇头。乐期神色再次变得警惕，申仪心中则认为姜白有些草木皆兵。
众人假意说笑，你来我往的话里处处藏着机锋，鲁君并不善言，每逢词穷时姜白总能及时接上，护他颜面周全。
一盏茶后，齐国的探子回报，不仅证实了姜白的话，同时还补充了距夹谷十里外鲁国大夫吕尚所带的三百乘车马。
姜白之前故意未提多出的三百乘，便是为了让齐君误以为鲁国对其有必争之心，如此方能使齐君有所忌惮，从而行事三思。
齐君眸光几变，盯着姜白道：“姜司寇不愧是鲁国俊杰，步步筹谋，算无遗策。”
姜白一揖，神色平和：“在其位谋其政，小人不过行分内之事，齐君谬赞。”估计会盟已近尾声，为消除齐君疑虑，以防其铤而走险，慢慢道，“两国既已连好，不知齐君能否归还我鲁国郓地、汶阳和龟阴三地？”姜白的语气好似家常，“毕竟其乃我鲁国之土，今非昔比，鲁国也不该再劳烦齐国代为治理。”
原来那三百乘是作这个用处，齐君脸色稍霁。黎湛却面色涨红，奈何于此事上，齐国并不占半分理。
“若是齐国不嫌麻烦呢。”齐君淡淡道，“难道鲁君会强留寡人吗？”
姜白微微一笑：“我王乃赤子之心，如何会做这等阴损之事。”望向齐君，嘴角笑意不改，“想来齐君光明磊落，亦不会有此等心思。”
黎湛斥道：“姜司寇慎言！”
姜白将笑容收敛，安抚性地看了一眼鲁君，这才继续道：“不知齐君能否听小人一言？”
齐君眼神微眯：“说。”
“南面有吴楚，北面有燕狄，西面有秦晋，齐鲁身为东方之国，是否应当勠力同心？毕竟——”顿了顿，姜白一词一句道，“来日方长。”
台上一时鸦雀无声。
鲁君手掌发汗，却依旧强作镇定，力撑鲁国体统，仲行五人的目光则纷纷落在齐君身上，乐期申仪更是屏息以待。
寂静许久，齐君忽然展颜笑道：“司寇所言甚是，待寡人回到都城，立刻便派人将三地地图奉上。”
鲁君身体微松，执起酒杯，轻笑道：“如此，便有劳齐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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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湛眼看着鲁君的车马慢慢远去，小心翼翼地望向齐君：“王上便容鲁君离去吗？”
“姜白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怎么留下他们？”
黎湛忙道：“鲁国军力远不如齐国，现在追还来得及。”
“姜白有备而来，不可低估。”齐君冷笑一声，“他既然说来日方长，那寡人就拭目以待，看看他和他的弟子们能把鲁国变成什么样子。”
黎湛面有忧色：“王上难道要容姜白在鲁国厘革政事吗？”
“鲁国尚有三桓在位，如何会任他摆布。”齐君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姜白的性情，或能逞一时之勇，而天下大事，利害万千，仅凭一股君子气概如何能一往无前。”
黎湛拱手赞道：“王上英明。”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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