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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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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阵激烈的痉挛过后,凡惊醒过来,胸口的白衫被冷汗濡湿,鬓角边细碎的头发也黏在皮肤上,胸口挤压沉闷的感觉似乎还残留了一些没散去。
平静下来以后,他忽然想起,梦里似乎缺了些什么——是伯奇。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见过伯奇。
凡翻身下床,走近东首的一副粉色帐子,伯奇安静地睡在里面,她两腮泛着红晕,似乎正经历一个美好的梦。男人撩起她耳边的一束不听话的头发,那头发细软,却倔强地卷曲在耳廓上,他给她把发束勾到耳后,可是发束不服气似的弹起来仍然卷曲翘起。
忽然,门廊上出现动物的叫声:“古瓦,古瓦,呱呱~”
大神眉头微蹙,“水晶蛊?”他有些疑惑,按道理,这些天过去,水晶蛊应该早已踏上寻找主人的征途了,倘若它的主人已经过世,水晶蛊也会倾尽余生守护在主人坟头,可是它此时却突然出现在庭院里。
凡一个利落的闪身出了门,把房门从身后轻轻带上,水晶□□的身体反射了月光,看上去晶莹剔透带着珠宝的光泽。
“呱呱~”□□像察觉到什么,忽然加快了奔走的速度。
凡跟紧跳跃的动物,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没穿鞋,洁白的长袜踏在夜间略湿的路上有些凉,可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升华,似乎还带着某些秘密即将揭晓的兴奋。
金属结构层层交错的水牢。
腾根现出了原型,它将自己大猫的身体瑟缩着靠在冰凉坚硬的铁柱上,然后不知从哪儿抓出一条两尺来长的大蜈蚣,蜈蚣的背整个都是青色的,弯曲的身体在空中挣扎扭动,像一条浑身插满排针的竹叶青。大猫张开嘴,刺啦一声,长舌头从嘴里应声而出,对着大虫。
“等等!”忽然,穷奇的声音在水牢壁中来回振荡。
大猫吓了一跳,有些不满地看对面的雪豹,“干嘛?禁闭都关了,还不让人吃东西了?”
“先别吃,把蜈蚣给我!”
大猫瞪圆了眼睛,脖颈往后一缩,手里的蜈蚣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它扒拉扒拉自己腹部的毛,若无其事地说:“那什么,我们还是想想出去的办法吧。让我先来试试这铁柱子够不够结实。”说话间就去扳铁栏杆。
“腾根!你要是想出去,就听给我的,把蜈蚣给我!”雪豹从铁栏杆的缝里伸出一只雪白的爪子来,爪子上粉红色的肉垫摊开朝上,看起来几乎能算作有点可爱。
“我不要!”腾根朝后退了两步,猫爪紧紧护在腹部。
“快交给我!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出去找你师姐就在你了。”穷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真的吗?”大猫有些犹疑。
雪豹轻轻点头,头却似乎重逾千钧,其实他并没有把握,但不试一次怎么知道不行?
腾根终于从腹部吊出大蜈蚣,紧紧缠绕在猫爪上,它伸出去企图传递给对面水牢的穷奇。忽然,两只动物头顶的水牢发出一声大喝,“你们做什么!”是二师兄腾简,他声如洪钟,显然在音韵中灌输了内力。
腾根被吓得一个激灵,猫爪禁不住一颤,大蜈蚣失手滑落,腾根心想:“完了完了,没法出去帮师姐不说还损失一顿美食!当真是欲哭无泪!”
大蜈蚣从雪豹爪子前一尺的位置垂直掉落,弯曲的身体在空中紧缩成一个球。腾根眼睁睁看着嘴边的美食溜走,还得附上不能出去找师姐的风险,已经几近崩溃。就在蜈蚣都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的刹那,穷奇粉色的舌头“刷”一声抽打而出,直取空中的蜈蚣。
腾根闭着眼,他已经不愿意看下去了,穷奇的舌头再长,又如何能够着几乎离他们一米远的蜈蚣呢。
腾根在心里数着“三、二、一”然后睁开眼,望见雪豹正用爪子撕扯绿蜈蚣的身体。
“你……”大猫吃惊得说不出话,“你舌头……”
“我舌头能伸出去大约四尺长,刚好够卷进这条大虫。”穷奇解释。
腾根的眼瞪得更大了,他与穷奇同房共寝这许多年,居然从来还不知道豹子还有这项功能。
“呸!”忽然有人从上而下啐了一口,黏糊的液体“吧嗒”一声被猫耳朵挂住。
“啊~”腾根失声尖叫。
“要不是你们俩,我们怎么会都被关进水牢!现在你们倒好,居然有心情在这里传递食物!”二师兄腾简愤愤道。
穷奇的瞳孔骤然收缩,眼里闪现狠厉的光。
“我敬你是师兄,但是你也不要做得太过分!”这语气并不够强势,从他嘴里一字一句缓缓说出却有种摄人心智的力量。
腾简愣了一瞬,他还没想过一个小穷奇会对自己这样说话,可是四方的师兄师弟都看着,这时候,却不能失了面子。他于是咳嗽了几句,正色道:“你要怎样?”
“你得跟腾根师弟道歉!”穷奇说。
“道歉?”腾简哈哈一笑,“我腾简活了这几百年,只有三个字永远学不会,是哪三个字,就不用多说了吧。”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跟腾根师弟道歉。”雪豹爪子下剩下的绿蜈蚣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收进口中。
腾简没说话,他不信穷奇真的能隔着水牢纵横交错的铁栏杆伤害自己,但也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只平日里话都不愿多说几句的雪豹发如此大的脾气。
“时间到,你没机会了。”穷奇说话间长舌头向外吐出,嘴里蒸腾起一阵墨绿色的烟雾,烟雾像得了令似的飞快盘旋上升,洋洋洒洒逼近腾简。
腾简不知发生了什么,随意呼吸了几口,忽然,嗓子眼就开始发苦,头也变得昏沉,然后轰然倒下,砸起了水牢的金属笼子一阵巨响。
“你给他下毒啦?”腾根尖着嗓子用气流说话。
“放心,死不了。这蜈蚣的毒性你比我清楚吧?”穷奇解释道。
腾根有些木讷地点头,“那你说的我们能出去的方法呢?”
“已经开始了。”穷奇说。
腾根更木讷了。
半个时辰过去,雪豹的神情有些紧张了,“再过半个时辰,如果还不回来的话,我们就没希望了。”
“谁会回来?”腾根问,它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嘘!它来了。”雪豹的白爪子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言语间已经掩饰不住喜悦。
“古瓦……呱呱!”□□的声音从水牢接近地面的地方传来。
“这是?一只□□?”腾根问穷奇。
雪豹回应了他一个白眼,“是大神养的水晶蛊。”
“水晶蛊?”腾根张大嘴如同白痴一样重复了这个词。
水晶□□一路奔跑跳跃一路叫唤,好似被人追赶。
原来,水晶蛊是蛊虫中的佼佼者,喜欢的食物也都是各类的蛊虫,腾根提供的绿蜈蚣,原是水晶蛊喜爱的食物之一,水晶蛊嗅觉特异,方圆几百里的食物都能嗅到,它方才就是循着穷奇嚼碎升腾起的蛊烟找过来的。
水晶□□一下下跳近腾简的身体,腾简瘫在水牢中,皱巴巴的衣服上满是墨绿色的蛊烟。
“水晶蛊!这里!”穷奇从爪子底下扒拉出蜈蚣的碎尸体,又退后几步,等着□□上钩。
果然,□□欢快地叫唤两声就朝它飞快跳跃过来。
忽然,水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穷奇和腾根,又是你们!”
腾根心头一颤,知道大神又误会了。
“你们三番五次想盗走水晶蛊,最开始用偷盗的方法,现在居然沦为用食物引诱!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大神声如洪钟,说话间中气流露,牢底的暗河之水都被激荡得漾起层层鳞波。
“不是的,大神,我们是想帮您找回水晶蛊才出此下策,绝不是想偷盗或者引诱它!”腾根大声解释道。
“大神,我们想将功赎罪。”穷奇也说。
“将功赎罪?”大神哼一声,“何功之有?若不是我跟随水晶蛊来到这里,它岂不是已经成为你们腹中食了?”说话间大神已将水晶□□捞起,护在怀中,□□拼命挣扎,似乎并不稀罕这个姿势。
穷奇有些奇怪,“大神居然不是水晶蛊的主人么?”他在心里怀疑道。
水晶蛊重新回到怀里,凡的心思却五味杂陈,看着它蹦蹦跳跳一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啊!”他苦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大神您就不能看在我们有心帮你寻回水晶蛊的立场上,暂时放我们出去吗?”腾根憋着一口气说完的这句话,后半句已然只撞击在水牢的石壁上,无人接收。
大神握着水晶□□,轻轻将它放进小箱子里,阖上盖子的刹那,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亲手将这□□送进箱子里的那一天,他脸上挂着泪,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於师妹宁死都不肯放弃水晶蛊,最后他不得不向师妹出手,逼到她吐出这东西来,好让自己能对师父交差。
“凡,你还不知道为何於师妹当年要偷水晶蛊吗?”师兄余良在某一次闲谈中问道。
凡摇摇头。
“於师妹是人类,她不是半神。没有水晶蛊,她大概活不过50岁吧,正常人类的生命差不多就到这个年龄了。以前听她说,和我们师兄弟在一块,她永远都不想老,更不想死。起初我不明白,直到后来她趁夜偷走了师父的水晶蛊。算一算,又过了两百多年了……”余良没再往下说。
凡心头却涌起一阵强烈的哀伤,“是我害了她,我说,只要她愿意还回师父的水晶蛊,我可以和她远走高飞,可当她问我是否真的原意放弃师父给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却犹豫了。大概就是那时,师妹打定主意不还水晶蛊了。”
凡用力甩自己的头,想把这梦魇一样的回忆从脑海里甩出去。忽然,卧室之外有人轻轻扣他的门。
“谁?”凡问。
“大神,是我。”余良师兄的声音。
“师兄?”凡拉开门,他奇怪余良为何这个时辰敲门,“进来坐。”
“不了,我要带你见个人,你跟我过来。”余良牵住凡的衣袖。
“什么人?”凡说。
余良不说话,只牵着凡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天色微亮,府上静悄悄的,久久才闻一声鸟叫虫鸣,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都变缓。
余良走在前头,他已经放开了凡的衣袖,凡自觉在他身后趋步前行,一言不发,甚至不再询问要带他去见的人是谁。
余良率先走到自己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凡,你准备好了吗?”
凡略有点疑惑,但还是点头。
“咿呀呀”一声响,余良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清晨的阳光直直洒进屋里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房间里,空无一人,一眼就能望见的床上,被褥和枕头都整整齐齐,似乎一整夜都没人动过。
“什么意思?”凡转过脸来对着余良,脸上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余良急急走进内间,查看一圈以后,颓然坐在椅子上,“她走了,又走了。”他说。
“谁?谁来过?”凡追问道。
余良摇头,“没有了。八成是我搞错了。”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何方。
凡注意到,师兄的头顶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短小却兀然地挤在一丛黑发间,像一些大胆张扬、格格不入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