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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兔子乖乖,你在哪儿?”於菟手臂搭在床沿,身子探下去在黑暗中寻找。刚才她把铁笼子一揭开,受惊的小兔就呼一下钻去了床底,怎么呼唤都不肯出来。
      她从厨房弄来几片菜叶和一根胡萝卜,放在床下,然后自己脱了鞋子爬到床上去,一边假寐一边偷听房间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小动物从床底下簌簌地爬出来了,巴巴啃着蔬菜叶。
      於菟小心翼翼趴到床边,把眼睛露出去,只见兔子通红的眼正望着自己,三瓣嘴叼着半片菜叶,毛茸茸的小脸上却并没有恐慌。
      女孩仿佛看见小兔对自己笑了一笑,收敛了笑容以后它然后继续吃菜叶,於菟吃惊坏了。
      “好吃吗?”於菟手托腮,也宛然一笑。
      兔子有规律的咀嚼声算是对这个问题的回应。
      女孩伸手去抱白兔,兔子避也不避,顺势靠进了女孩的臂弯,毛茸茸的触感惹得女孩一阵姣笑。”
      “哈哈,痒死了!”女孩手忙脚乱把小动物弄进怀里,却发现动物雪白的毛上多了些污渍,想来应该是刚才在床底下蹭上的。
      “给你洗个澡吧。”於菟说。
      兔子圆圆的红眼睛望着女孩,里头倒映出女孩的轮廓,於菟也和它对视,那圆眼睛看着看着就仿佛要把人吸了进去。
      於菟努力定了定神,“你别看我了,澡还是要洗的。”她认真地说。于是弄了些水,用自己平时洗脸的铜盆给它做了个小浴缸。白兔的身体被放进去,大小刚刚合适。
      女孩抚水到小动物身子上,动物条件反射似的一弹,水花飞溅,弄湿了女孩额前的刘海。
      “哈!还是只不听话的兔子!”於菟轻轻按住白兔的腿,用小水杯从头至尾给它淋了个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
      那夜,女孩搂着小动物直到天将明才睡过去,伯奇窝在女孩的怀里痴痴望着她的睡颜,“娘,你是我娘吗?如果能让我娘像这样爱我一次,那伯奇做一世兔子又何妨。”睡梦中的女孩和年少的伯奇容颜相似七八分,神情相似八九分,她怀里的芬芳,伯奇像永远也闻不够似的,每呼吸一次,都仿佛要从肺里深深吸进心里去,最好能让那气息贯穿自己的每一条血管,才舒适。

      神情衰微的年迈女人从黑夜中不知何处忽然现身,着一件水红色的开衫,像夜空一道露出血肉的伤。
      她从中庭的花园上空一掠而过,悄然落在凡的寝宫外。
      大神已经入睡,房间里油烛长明,火焰靠着油脂的部分犯出丝丝青烟,缭绕梁柱,带着馥郁的芬芳——是灯芯草和拉文德的混和物炼制而成的油脂。灯芯草和拉文德草有一个共同的功效,是清心助眠,。
      女人皱纹横生的面上微露疑惑:“他几时染上心烦失眠的病灶了?”于是手不知不觉搭上了雕花的木门。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清晰响起:“於师妹,我等你许久了。”
      “余良师兄,多年不见,你还是如当年一般风姿英朗。不像我,一张老脸已经没法出来见人了,对了,伯奇现在如何?”老女人双手轻抚着自己的面,期待男人给她一个答复。
      余良沉吟半响,“去我房里说罢。”
      女人跟着余良进入十步之外的一个朝南的房间。
      余良伸出头去朝外头瞧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掩上门。
      “我女儿伯奇呢?”女人急切道。
      “於师妹,前几日殿中藏书室遭了贼,你的水晶蛊不幸失窃,下落不明。而伯奇被怀疑是入侵藏书室的逆贼,正在接受大神的处罚。”余良长话短说。
      “水晶蛊失窃倒是不打紧,凡不过是想要我老,当我遂他的愿老了以后,他又希望我死罢了。我现在只关心我的女儿。”女人说着狠话,被皱纹遮住的脸上却还有些苦涩。
      余良的手放在女人的肩头,“於师妹,凡当年对你做的,都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年了,为何你还是不肯理解他呢?”
      “别废话!我理解他了,谁来理解我?你们这些半神族,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们人类的痛!伯奇呢?她人在哪儿?”
      大管家长叹一口气,“她人在大神的寝宫内,可是她却又不在那儿。”
      “什么意思?”於师妹问。
      “她的身体在凡的床上躺着,精神力入侵了凡的梦境,被凡在梦境中困住,现在大神不同意放她。叫你过来,是想劝劝凡,现在也许惟有你,才能劝得动他。”余良无力道。
      “他知道我还活着?”於菟眯缝着眼。
      余良摇头否认,“当年师父叫凡清理门户,他迫于无奈对你下手,名义上是我和玥师弟救你,可实际上是凡手下留情。”管家说到这里,低头沉吟了一会,“不过,他不知道你还活着,水晶蛊已经为他所养的这许多年,他一直以为你人类的身体离开了水晶蛊的保护,早该轮回转世好几回了,怎样也不会想到你还活着罢。”
      於菟不屑地哼一声,狭长的眼居然不可思议地翻了一个白眼,似乎对“凡手下留情”这个说法丝毫不以为然,这一系列表情动作,居然给她年迈衰微的面上平添了几分生气。
      余良见了也不解释不争辩,脸上仍是当年对待小师妹的宠溺,“今夜你先在我房间休息,明日天明,我带你去见凡。他最近夜里常常失眠,今夜好不容易睡下了,就让他多睡一会。”
      “师兄你永远是这样,毫不保留地对人好。”於菟说,想起了当年余良救自己。
      余良微微一笑,回身从外头掩门离开。

      白色的云在天空中飞速掠过,时间像快进了一般,地面是一整片惨白的冰和雪,没有一点动物或人类走过的痕迹,你不知哪里踩着会滑倒,也不知道何处会让你深陷。
      凡注意到,这一切都和记忆中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那一天,就是於菟脱离他逃跑的那天。
      那一天,年轻的凡站在天地之间,手里握着从於菟身上取出的水晶蛊,他仍记得,水晶蛊离开主人的瞬间,它的主人用何等可怕的速度在衰老,几乎逼近死亡。
      天地之间,一人一蛙,仿佛生生世世寂寞如此,世世代代孤独如斯。
      水晶蛊还在挣扎想逃,它只能往一个方向,水晶蛊一生只有一次认主的机会,认定以后,要么就在主人身边,要么就在寻找主人的路上,所以它想去的方向,就是於菟离开的地方。
      雪地上被猩红的血滴溶出几个血洞,洞的边缘光滑整齐,一系列的血洞排列分散得如同故意摆给人看似的,那是於菟从肚子里呕出水晶蛊的同时,带出的血。凡伸手去触碰那血洞,却不想水晶蛊趁势突然挣开他的掌控,踉踉跄跄朝一个方向拼命逃。
      “还想逃?!”
      凡一声大喝,从腰间抽出长剑劈头朝透明□□砍过去,在□□险些一刀两段的时候,一叶冻硬的叶子从天而降砸上凡的长剑,“当啷”一声,长剑几乎脱手而出。
      “谁?!”凡厉声道。这样力道的冰叶子,绝非自然掉落。
      “不可伤它,凡师弟!”余良从半空飘然而下,衣袂翻飞,带着清冷的风。
      “师兄,你怎么来了?”凡问。
      “我上雪山采药,於菟师妹不在,师父的药还得有人采。”余良故意提起於菟,却又不说自己刚刚安顿了她。
      凡往前冲了两步,一脚踩在水晶□□的身上。
      “师弟!别伤它,这是师父炼成的唯一一只水晶蛊,不能死!”余良有些急了。
      凡略微放松了力道,“它已经认了主人了,再留下也没什么用。”
      “那也得师父定夺,我们把它带回去就好。”余良说。
      凡把脚从水晶□□背上移开,可是□□却丝毫不领情,一获得自由就发力朝前弹射而起,飞快想要逃走。
      余良足尖点地,一手在雪地上轻轻一捞,手掌再摊开时,□□已经四脚朝天乖乖窝在他的手心中,肚皮里的各种器官清晰可见,在遭受了凡那一脚的挤压之后,它身体的形状变得略微有点扁,模样滑稽。
      凡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起右腿检查了鞋底,没有水晶蛊,天色似乎也比那天更早些,他凝神思索了一阵,恍然想到,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当年的他和於菟就会追逐在这片雪地里来一次生死厮杀。
      凡深深呼吸一口凛冽的冷空气,感觉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一个激烈的战栗过后重又恢复平静。
      北风刮面如刀割,弄得人面上生疼。

      “於师妹,你把水晶蛊还给师父,如果他不能原谅你,我陪你一块儿走。”於菟走得飞快,把身后的男人甩出去一大截。男人一路小跑跟着她,一边劝说一边拉扯。
      “你陪我一块儿走?真的吗?你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陪我走?”於菟终于停下来,她笑着看男人。
      男人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一瞬无言。
      “哼,我就知道,与师父能给你的这一切相比,其他东西都不够重要。”她低头停顿了一会,复又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是不一样的神情,“不用劝了,水晶蛊我不会还,你要怎样现在就朝我来吧!”
      “你!”凡剑眉一皱,想抬起手指着对面在雪地里傲然站立的女孩,却忘了手里带着兵器。
      “凡,你终于还是要对我下手了。”於菟眼神微恸,嘴角却藏着苦涩的笑,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生命,可对面的男人毫不知情。
      年轻的凡退后到於菟三丈的距离之外。他手中的长剑,剑尖嗡嗡作响,也不知是手抖还是蓄势待发。
      “来吧。”於菟从腰间抽出柔软的束腰,水红的色泽衬得雪色惨白,而束腰本身的颜色就愈发鲜艳。
      凡的双目骤然合拢,眼皮都因为用力而产生细小的皱纹,重新打开时,眼睛里的光让雪地里的动物见了都忍不住要掉头就逃。他手中长剑的嗡声已经胜过了北风的呼啸,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像一直在呼喊。
      於菟手里的束腰忽然灵蛇附身一般扬起头,挺直怼出去,直取男人手中长剑的剑柄。凡手腕一转,抡一个圈,灵蛇束腰倏地缠上了他的手,缠上之后蹭蹭从手臂绕向肩部。凡的手臂一软,弯在灵蛇头部就要抽离,於菟在灵蛇之尾巧巧挽了一浪,那浪也像有生命一般直窜往蛇头,好像下一刻灵蛇束腰就要口吐蛇信齿喷毒液。
      中年的凡忽然现身,“住手!”他大喝一声,语言只有两个字,却惹得雪地不住震颤。
      “你是谁?”年轻的凡质问,说话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於菟身前。
      “你今天如果伤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我们俩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插手!”年轻的凡兵器在手,蹂身而上。
      凡腰间的长剑嗖一声出鞘,带着冷光,地面上最靠近剑尖的新雪忽然就结了冻,变得如石头一般坚硬,他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年轻的自己,“你打不过我的。”他轻声说。
      “大言不惭!”年轻人手中的长剑如惊舞的游龙,在空中各种样式闪动。
      凡使出破空一剑,他不曾辨明对手剑的走势来路,却铮铮一剑如鹰击长空直破了年轻人的花式剑舞。可是就算一剑击破对手,他的眼里也没有一丝喜悦,仿佛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呕出一口鲜血,他拿剑当拐杖杵在雪地一步步后退,这人是他许多年以来唯一遇到的对手,而且是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对手。
      忽然身后一个女音拔地而起,“受死吧!”只觉话音未落,水红的束腰就缠上了凡的腰,在束腰的蛇头从腰线绕到胸口的一瞬,凡感到末端传来的力量陡然增加,自己竟有要窒息的错觉。那是於菟用自己的身体缠绕勒紧了束腰的另一端,她旋转,束腰就以十倍于身体的力量在变紧迫,如同一个轮盘绕绳可以拉动千钧巨石的原理,她的身体就是轮盘,仿佛每一寸的骨骼都因此刻而生,
      “你……”凡不敢相信於菟居然对自己用了致命的一招,是舍却自己性命都要制敌的同归于尽的招数。他想挥剑斩断束腰,却想起他的剑和於菟师妹的束腰,从来都是矛盾之间,难分伯仲。而且就算成功,於菟也必受力量的反噬,后果难料。在他思考间,束腰已经从胸口爬上了脖颈。
      他的眼开始翻白,忽然想到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自己。
      “凡!护她!她不能受伤!她……”一句话没说完,他的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地朝雪地里栽落。
      於菟坐在地上,中年人脸朝下倒在她面前,坦露出细长的后颈,他后颈上有一粒朱砂痣,这类的痣曾被比喻成夜莺的眼泪,是夜莺鸟在晚上唱情歌时流下的泪,拥有这颗痣的人,是苦情的命数。
      她回头看了同样瘫坐在雪中的凡,她记得那个人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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