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之千年恋物语》暗华

10、秘密的边缘

　　六条崛川邸。
　　在侍女的服侍下脱去朝服，只着外褂和直贯的头中将与藏人少将在格子窗边坐了下来，从这个角度可以正好看见庭院内红枫飘零的景致。
　　“虽然已交秋末，可天气还是如此奥热，把帷屏都撤了吧，帘子也都卷起来。”藏人少将瞧着正摆放台桌的侍女，随意地吩咐道。
　　“是！”
　　“那么你是说，那个伸手拉你的小童就是……”头中将沉吟着，却并未接下去。
　　啪！啪！藏人少将心领神会地敲了两下扇子，“好了，都下去吧，这边不需要伺候，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一听此话，侍女们立即停下手中的活，纷纷默默地伏地行礼之后膝行着退了出去，最后两个退出的侍女在外分左右合起绘有松浦风烟的纸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在看到那童子的穿着之后，我就已经确定是他，只是对于身份高贵的藤原家少主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廊套里一间如此简陋的房舍之中不甚理解，故不敢妄下结论。”藏人少将地目光追逐着窗外一枚随风婉转漂浮的红叶，无意识地不断开合着手里的桧扇，沉入对昨夜的回忆之中……
　　‘峰……？’
　　那童子回过头，清澈如溪涧里黑石子般的眼眸蕴着七分惊喜、三分疑惑。
　　眼前之人不正是在赏月宴上遥遥望见的小人儿嘛！藏人少将摒住激动地心情。灯下细看，月夜下光华万丈的童姿在岑寂暗淡地烛照下更别有一种纯真稚嫩的娇艳之感，可看着他的眼睛，一种莫名地不安情绪却渐渐潮涌上来。
　　面前这小童竟说的是汉话！就连对汉学颇有研究的我也不能脱口而出流利的汉话呢，这样混杂着好奇与自负心理的藏人少将同样以汉话回问道，““峰？……那是什么？”
　　就像在旱季里快速干涸的山泉，漾满水波的眼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枯萎瑟缩下去，那惊喜欢快的神情也如同被夏日里狂风吹散的浮云般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寂寞与失落。
　　瞧见这幅模样的樱之丸，藏人少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残忍之事。
　　可那是什么事呢？年方三岁，又在无忧无虑环境中成长的藤原家少主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吗？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藏人少将尽量做出一副和蔼慈善地笑颜，不动声响地朝樱之丸处挪了挪。
　　‘樱之丸少主，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今上亲封的藏人少将，名叫崛川政秀。’政秀拿眼瞧去，见樱之丸没有任何表示地抱膝默坐着，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今晚受邀参加您父亲左大臣大人举办的赏月宴，不胜荣幸，因在席中见月色甚美，故信步游览，不想庭园深深以致错失归途，误闯内宅……少主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一直没有动静的樱之丸此时竟突然站起，快速走到政秀身前拉起他的左手掀开袖子。那一瞬间随走动而弥漫至鼻端的香气和低首在自己胸前的白皙细腻的脸庞让政秀差一点因突如其来的狂喜而晕厥过去。
　　“你说，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呀！”藏人少将一边眼神迷离地慨叹昨夜的奇妙际遇一边无意识地用手中的扇子扇起风来，“一直高高在上，被森严护卫着的少主竟能毫不畏惧地靠近我，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之间有非常深刻的宿世因缘呢。”
　　啪！
　　“干什么又敲我？你敲上瘾了是吧！”
　　“不要发花痴了，即使有缘也是恶缘吧！我要知道下面的事情，这位少主实在奇怪，你不觉得他的所作所为都不像一个只有三岁的孩童吗？而且……你别忘了，据说他可是不会说话呢……”
　　“哎！”藏人少将不满地盯住眼前一脸正经的男人，继而深深地叹了口气，模仿着女子哀怨的口气娇嗔道，“如此高贵典雅的头中将竟是位不识风情的木头，竟能轻易说出恶缘之类的不祥之语？真是让奴等伤透了心啊~~~~~行！行！行！我马上就说，可以放下你的扇子了吧！”
　　‘请问……您在看什么？’藏人少将继续叙述起来。
　　‘没有，真的没有！’樱之丸失望地自言自语。
　　‘什么没有？’政秀好奇极了。
　　‘……你，听得懂我的话？’樱之丸抬起头，睁大眼睛，像小狗一样歪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政秀。
　　‘您说的是汉话，政秀虽不才，却也略通一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既然少主会说话，为何坊间却有少主不能语这样的流言呢？’
　　‘……’
　　一阵沉默之后，政秀发现樱之丸少主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失礼，毕竟我们并不相识，可是……如果樱之丸少主有什么心事的话，我崛川政秀愿意做个倾听的人。’
　　好半天，还是没有一丝回应。
　　政秀不由得怨怪起自己这张没用的嘴来，真是，怎么追女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真正需要派到用场的时候就变得和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一样了！
　　“不解风情的木头？你指谁？”头中将不悦地插进来说道。
　　“哎呀哎呀！不要打断我的思路啦，反正那根木头不是说你。”
　　……于是，在相对而坐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之后，政秀突然感到身前的小身子稍稍动了一下，像只刚离乳的幼猫一般把身子蜷缩了起来。
　　白昼虽热，但秋末的夜晚却已是凉气逼人，怕樱之丸少主抵抗不住寒冷的藏人少将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褂将身前的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我……’也许是这个举动打动了樱之丸少主的心，他犹犹豫豫地说起话来，‘从我能记得身边的事情起，就无法与人说话……’
　　‘这是……为什么呢？’政秀轻轻地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她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她们也听不懂，母亲一度认为我是中了邪，请了很多高僧和阴阳师给我驱邪，可，我还是这样……她们说我不会说话是吗？’
　　‘……’
　　‘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不是的！我想，樱之丸少主的前世一定是个汉学大师，所以才会带着有关汉学的记忆投胎现世吧。’
　　‘我说的是汉学吗？’
　　‘是的，您说的是汉话，这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呢。’
　　‘真的？’樱之丸少主侧脸相询的可爱姿容让政秀不受控制的脸红起来。
　　‘真……真的！’
　　‘那我怎么不会说你们的话呢？’
　　‘那个，也许是您在前世里对汉学的钻研过于深刻，以至于对本国的语言反倒生疏了的原因吧……，不过，人生的一切都是由佛菩萨安排的，您与汉学的这份奇缘想来也自有佛菩萨的深意在里面吧……’
　　‘是吗？菩萨的安排呀……那么，崛川政秀？’
　　‘是？’
　　‘你来教我本国的语言吧。’
　　‘我？’政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樱之丸少主竟然要我教他呢，这样岂不是可以天天在一起，必要时还可以借书写之名摸摸少主的手？天哪，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发现自己还在那个陪膳侍女的房间里？
　　‘你不愿意吗？’
　　‘不、不、不！我很愿意！’就算在梦里也先答应了再说。
　　‘那，我们拉勾勾。’
　　‘拉勾勾？’
　　‘就是这样，’樱之丸少主一边牵过政秀的右手，将他的小指绕在自己的右手的小指上，一边奶声奶气地说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