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设置04 ...
-
案件的发展印证了草薙的怀疑,随着调查不断深入,西尾明供述中的谎言逐渐浮出水面。
“西尾声称案发当晚他为了看世界杯比赛而外宿,10点以后一直与同事待在饭店的酒吧,第二天凌晨才回房间睡觉。”搜查会议上,草薙代表小组发言。“我们调取了酒店的监控录像,并未发现西尾在案发时段内离开的迹象。但酒店还有一处很隐蔽的侧门,是作为员工通道使用的,当天侧门的监控坏了。西尾是酒店的常客,那里有位姓木下的经理与他是老同学。木下说案发前几天曾经带西尾走过员工通道,也提起过监控坏掉的事,也就是说,西尾有能力避过摄像头悄悄离开酒店。”
间宫翻着手头的资料,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西尾的同事怎么说?”
“当晚西尾邀请了将近20位同事,我们的讯问还没有结束。就目前掌握的证供来看,案发时间内没有人确切地记得曾见过西尾。西尾说那天他支持的巴西队发挥失常,他觉得很沮丧,所以一个人在角落喝闷酒,酒吧里人很多,没人注意到他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他的同事说,世界杯期间西尾虽然常常邀人去酒店看球,但基本只邀请平时关系好的三五人,那天一下叫了好几个部门的人,可以说比较反常。”
间宫沉吟片刻,说:“虽然从动机上看,目前西尾的嫌疑最大,但毕竟缺乏直接证据。如果能找到他在案发当晚离开酒店的证据,我们就有理由扣留他审问了。”
草薙点头:“我们会继续跟进。西尾说他的手机坏了,我们已经提交技术人员做维修和恢复,看能不能通过GPS定位到案发那晚他的行动轨迹。”
会议结束后,草薙叫住岸谷,说要再去一次西尾住的酒店。
酒店侧门挨着一片民宅,人流不少,但岸谷和同事反复排查了几遍,并没有掌握到有力的目击情报。
“这里的监控查过了吗?”草薙看见有户人家在院子里装了防盗摄像头,问。
“查了,但摄像头的角度固定,如果西尾出门后直接往西走是拍不到他的。”岸谷没精打采地说。发现这个摄像头时,他很是兴奋了一阵,结果却只是空欢喜一场,录像证据既不能锁定西尾,又不能洗清他的嫌疑,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草薙也有些遗憾。他的直觉不断叫嚣着“凶手就是西尾”,却无法找出证据打破西尾的不在场证明。也许只能从别的角度入手了。西尾当晚没有开车,也没有租赁或借用车辆,否则车库的摄像头会拍到他。案发现场离酒店有将近30分钟的车程,步行往返太耗时,而且必经之路的监控录像里也没有西尾的身影。还有一种可能是西尾离开酒店后乘坐了出租车,这样既可以避开摄像头,也有充足的时间杀人。东京的出租车多如牛毛,一一排查要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可想而知。
假如真的找不到其他突破口,即使困难也要查啊。草薙暗下决心。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还有女子呼救的声音。草薙和岸谷对视一眼,飞快地冲过拐角。一名衣着时尚的女子正被戴鸭舌帽的男人死死拉住,女子拼命抵抗,整个人几乎蹲到了地上,但她个子娇小,又穿着行动不便的高跟鞋,还是被男人拉着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
“你干什么!警察!”岸谷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男人不及反应便被按翻在地。草薙紧跟其后,他把女子扶起来,又对男人亮了亮证件,还没来得及问话,女子就抓住他的胳膊叫道:“警察先生!这个人是跟踪狂……不!是绑架犯!快把他抓起来!”
男人趴在地上,背部被岸谷用膝盖紧紧压住,艰难地抬起头,喘着粗气说:“不是这样的,我……我是由美的男朋友!”
草薙给岸谷使个眼色,岸谷让男人站了起来,但仍然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防止挣脱。
“是这样吗?”草薙问。
女子不屑地撇嘴:“只不过是前男友。分手以后还骚扰我,甚至想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带走,不是跟踪狂和绑架犯是什么?”
草薙又看被反剪双臂的男人。
“只是她单方面提出分手,我并没有同意!”男人赶忙强调。
草薙叹口气:“她如果打定主意和你分开,一厢情愿的死缠烂打可没有用啊。感情是你们两的事,我不想多说,但从法律的角度看,你今天的行为不是一句‘我们正在交往’就能蒙混过去的。”说着,他对岸谷道:“联系一下辖区的同事,请女警带这位小姐去验伤,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吧。”
被叫做“由美”的女子突然犹犹豫豫地问:“警察先生,请问他会被抓起来吗?”
“他”指的自然是前男友。草薙回答:“您伤的似乎不重,他的处罚应该也不会很严重,不过至少会拘留几天。如果您仍然觉得不放心,还可以向法庭申请禁制令……”
“那个……”由美面露难色,“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草薙处理这类事件的经验不多,一时不能适应受害人情绪的转换。
由美点头:“只要他把偷拍我的视频和照片都删除,我愿意原谅他这一次。”
岸谷怒道:“还敢偷拍?快点老实交出来!”
男人苦着脸示意草薙手机的位置。草薙找出手机解了锁,翻出照片和视频,正准备给受害人过目后删除,神色突然一变,疾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拍的?”
男人吓得全身一抖,战战兢兢地回答:“就、就这几天,我发誓!只拍、拍了由美上班和回家的部分……”
意外抓获的跟踪狂无意中立了大功。从一周前开始,他每天都跟踪前女友上下班,并偷偷拍下照片和视频,而前女友住的公寓恰巧在酒店附近。案发当天的偷拍视频清楚记录下了西尾从侧门离开酒店的身影,时间是晚上9点50分,离死者遇害还有2个多小时,西尾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警方立刻再次传唤西尾,没想到西尾外表文质彬彬,却是个死硬派,坚称当晚一直没有离开过酒店,直到警方拿出视频证据,他才变了脸色,改口说途中曾去便利店买烟,但只离开了十几分钟,根本不可能作案。
“酒店大堂里就有商店,为什么要特意去便利店买烟?”草薙问。
“商店里没有我平时抽的牌子,而且价格也太贵。”西尾面色仍然显得苍白,但人已经镇定下来。
“买完烟以后你从哪里回酒店的?”草薙追问。
西尾思索片刻,回答:“还是从侧门。”
草薙沉默了。偷拍的视频只有西尾离开酒店的部分,并没有拍到他返回的影像。说实在的,如果能掌握西尾回到酒店的确切时间,草薙根本不会在这里和他废话。西尾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说自己是从没有监控的侧门回来的。看来这次遇到了一位相当难缠的对手。
正当草薙思索着如何令西尾说出实情之际,岸谷敲门进来。他脸上带着喜色,压低声音对草薙耳语道:“前辈,西尾和被害者的通话记录调到了。”
草薙接过岸谷递来的资料,报告一目了然。他也不由得露出猎手般胜利的微笑,对西尾说:“那么,你在案发前不久曾经给死者打过电话,还发了邮件约她见面,又要怎么解释呢?”
西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矢口否认:“不可能!我为什么要给那个女人打电话?我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讲过话了!”
草薙把报告扔到西尾面前:“通信商的记录总不会造假吧?”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西尾小声念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理解文字组成的意思似的。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瞳仁却因为恐惧而缩小了:“不……不可能……我确实发过这封邮件,但不是发给莉香,真的不是……”
“这么说西尾在证供上撒谎是为了保护他的情人?”汤川单手支着下巴,拿小汤匙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据西尾供述,当晚他曾偷偷溜出酒店去和情人会面,途中还打过电话,却被挂断了,他只得发邮件告知对方见面的地点。西尾原本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很有信心,又不想把情人卷进妻子被杀的案件,便选择了说谎。
“还不能肯定。也许‘不想牵连情人’才是撒谎,他犯了案,只是用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去填补漏洞而已。”内海小口啜饮着面前的绿茶。她新近剪了短发,显得更加干练利落。“草薙前辈正在调查,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不过……”说到这里,内海深深地看了汤川一眼,“您对这件案子如此在意可真是不寻常,听前辈说这种程度的案件应该无法引起您的兴趣才对。”
汤川不置可否地笑笑:“草薙只说对了一半。”
内海好奇地扬起眉毛。她没有发问,反正汤川会继续说下去。这位物理学者虽不能说毫无城府,但只要是关于草薙的话题,他总是不大能藏得住话。
果然,汤川接着说:“目前看来这件案子并不复杂,也没有用上什么高明的物理手法,我确实不感兴趣。事实上,我在意的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草薙。”
“是吗。”内海神色如常。她还端着茶杯,但绿茶已经快见底了。
“草薙作为警察无疑非常称职。”汤川说,“但恐怕在这件案子里他受到了私人情绪的影响。”
“我也曾经觉得前辈这次有些过于先入为主了,但现在的发展不是正表明他的直觉非常准确吗?”内海放下茶杯直视着汤川,“当然,详细的尸检报告与我们推测的情况有些矛盾,比如现场遗留的脚印和西尾的鞋码不符,死者的皮包上还有两枚不属于夫妻任何一方的指纹。不过有心犯案的话,伪造鞋码并不难,指纹也很容易找出合理的解释……”
汤川摆摆手:“在这个案子中,草薙可能是对的,但我所说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他以往可不是仅凭直觉办案的人。也许这次他的直觉是对的,但下次、再下次……他总会碰上被直觉引入歧途的案件。草薙受情绪和观念影响,失去了往常抽身回到起点,重新审视问题的余裕,这才是我担心的。”
内海再次沉默。她理解了汤川的意思。草薙在侦办这件案子的过程中,既不是根据线索锁定嫌疑人,也不是圈定几个嫌疑人,再依靠逐渐掌握的线索去逐一排除,他似乎一开始就认定西尾明是凶手,然后想方设法挖掘能支撑这个论点的证据,对其他不利于这一结论的证据视而不见。内海无法想象草薙受了什么情绪的影响才会这样失常,她怀疑可能连草薙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