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门，我做主》无妄海

2、细思恐极

　　正值人间四月天，暖风吹得百花齐放，一直吹到了地府，熏得一股懒洋洋的气息也四处弥漫开来。
　　牛头眯着眼睛傍在奈何桥边打盹，呼噜震天响。撑船的艄公也歇在岸边停了浆。
　　难得一天悠闲无事。
　　周围的花草都生机勃勃地长着，只有忘川河里的忘川莲在慢慢合拢凋谢，转而从水里头举起一个个白色的莲蓬，里面藏着墨绿色的小莲子。
　　我折了一支莲蓬，坐在忘川河边看风景。
　　正哼着小调，只见阎王和各位判官们突然齐刷刷地现身另一边，旁边还有三个金光闪闪的大仙人。
　　嗯？
　　我眨眨眼，地府里头仙人可是稀罕，现在那三个大仙人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女仙人？
　　地府里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着阎王他们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起身想逃。
　　“何依！你过来！”阎王浑厚的男音远远传来，恍若雷鸣一般直窜入我耳朵，我不由得头皮一麻。
　　“诶诶诶，来了。”我把已经伸出去的左脚抽回来，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端庄的笑容。
　　听到声音，牛头打了个激灵悠悠醒转，看见自家老大站在不远处，立马动作利落地蹦了起来。
　　牛头刚想开口说话，再看向旁边，只见三位大仙一身金灿灿的仙泽站在旁边，一看这个阵仗，胆子立刻没了，乖乖闭嘴，小心翼翼地踱回到阎王判官的身边。
　　“这位是东海瑶央三公主。”阎王指着旁边的女仙道。
　　“见过公主。”我尊尊敬敬地朝那女仙俯首拜了拜。旁边那两位仙人沉默着，约摸着只是来护送这位尊贵的公主的。
　　我打量了瑶央一眼，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确是个美人。
　　瑶央受了我的礼，看着我微微皱了眉头。
　　我：“？”
　　瑶央：“……”
　　我：“……”

　　我看着他们，猜想仙族里的人大概都爱亮堂的颜色。
　　例如这位瑶央公主就穿了一身飘逸的白色纱裙，而其他两位仙君也着了白衣裳。和黑压压一片的地府一比，轻易衬托出一番与众不同的仙风道骨。

　　“然后呢？那个啥公主被罚来顶你的位置，说了几句话，你就答应了？”颜朗的酒坊里，马面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对啊。”我把他从人间带回来的桂花糕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伴着清酒吞下去。
　　牛头在一边负责点头。
　　“石妖，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守着无相门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将位置拱手让人了？”马面问，“阎王老大也由着你？”
　　我瞥他一眼：“这是天上的命令，我能怎么做？”
　　马面道：“也对。”
　　牛头看看他，又看看我，不明所以，索性自顾自低头吃东西不说话。
　　我拍拍马面的肩膀，笑了：“没事，不过一个看门的位置罢了。”当初会来地府，只不过为着找一处安身的地方，打发这漫长时间，想不到，这下子又要走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马面问，用两只发白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心里有些感动，不愧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到底还是会关心我。
　　可我还是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妖是不可以随便待在地府里头的。阴间里的活物，像牛头马面他们，他们就不是妖，而是正儿八经的鬼差，可以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不是因为领着看守无相门的职务，我这只小妖也不可能能在地府里待这么久。
　　“我不知道，”我笑笑，“可能会到人间逛一趟吧，当年的人间热闹得很，我在地府里头这么长时间，都快忘了人间什么样子了。”
　　“铃铃铃……”酒坊里悬挂在窗边门上的彩色风铃突然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有如玉珠落地，带起一阵清风宜人。
　　“去人间好，人间是个好地方。”一道温润的男子声音在门边传来，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
　　只见颜朗一身灰色布衣，手里还拿着大包小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走了进来。
　　牛头最为高兴，像个孩子一样冲了上去。
　　“给你。”颜朗笑着从包袱里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串糖葫芦给了牛头，牛头高兴地接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吗？”马面表示很不爽，“还以为你要在人间圆满了。”
　　颜朗笑笑，对马面的挖苦不以为意，“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就这么想我？想得又来我这儿蹭酒喝？”
　　“哼哼！”马面很不爽，甩了颜朗一个白眼。
　　我很给面子地扯开嘴皮笑了笑。
　　“说真的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不禁我有些好奇，这次颜朗走的时间比以往哪一次都长。
　　只见颜朗笑道：“本来已经打算要回来了的，半路上听到有人说折枝山的百年难得的紫桃抽芽了，于是就顺道去了一趟折枝山，求着山神取了些桃花枝回来酿酒喝，也就耽误了些时辰。”
　　我奇道：“听说折枝山的山神尤其吝啬，连参加王母蟠桃宴他都只是随了一套茶盏，平常小仙更在他那里讨不到好处，他竟然肯让你拿走桃花枝？”
　　“嘿嘿，我答应等酒酿好之后送他一坛。”颜朗幽幽答道。
　　马面听见了就骂他：“酒鬼！”
　　““嗯？还不知道是哪个总是来蹭我这酒鬼的酒喝！还总不给钱！害我总是亏本！”说完，颜朗毫不客气往马面脑门上重重拍了一掌。
　　“噗！”马面把酒喷了出来，一滴不差全落在对面牛头的脸上，牛头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马面猛地咳了好几下，撸起袖子就要跟颜朗打架，“背后阴人算什么？！想打架就直接动手！”
　　颜朗也不甘示弱，一脚踩上凳子，挑眉叫嚣：“好啊！”
　　一股无力感在我心底漫延，我默默扶额。牛头不嫌事大，静静把脸擦干净，静静坐在一边一副你们自便我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他们，也不劝架。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我在心底默默念起淡定咒。

　　我没看到他们到底打了没有，因为下一刻我被人，哦，不，应当是鬼叫走了。
　　瑶央入乡随俗，换了一身黑纱，美丽依旧，不减半分。
　　我心里顿时产生了深深的失落和……愤慨！
　　为什么同样是女的，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破旧得像块抹布的衣衫，又看看瑶央的黑裙，受到的对待差别为什么就这么大？！
　　瑶央依旧美丽高傲，柳眉一扫风情无限，衬托得我愈发像个落魄的陪衬丫鬟……
　　这不公平……我泪流满面……

　　瑶央的法力已经被人封住，但她身上依然缭绕着淡淡的仙气，让我浑身不适。
　　和她一起来的两位仙人站在她旁边，一左一右，好像在向她叮嘱些什么。瑶央面无表情地听着，更像是把他俩的话当作耳边风。两位仙人无奈，等把龙王的叮嘱说完就离开了，留下我和瑶央两两相看无言。
　　瑶央转过身去看着无相门上跳跃的蓝色火焰，声音偏冷：“石妖，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高人一等的关系，我总觉得这位公主不太待见我。
　　我一愣，随即回答：“我叫何依，何处的何，依靠的依。”
　　见瑶央不再说话，我有些疑惑，不知道天上的人在说话之前是否都有深思熟虑的习惯。我之前见过来地府传玉帝旨意的仙官，他们说话大抵都是这样，一个意思分上三次问。
　　瑶央果真停了半晌才接着对我说：“我初次来地府，不太晓得这阴间的规矩，对无相门我也只是在父王口中听说过一二，你既然守着无相门这么多年，你来给我说说罢。”
　　这话说得真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我不太爱给别人解释事情，因为我本身就不是个有个好耐性的妖。可公主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接管的又是无相门，我又怎么可以让她失望？
　　“好的，公主。”我在她背后笑得意味深长，可惜她没看见。
　　接下来，我花了整整三天，分外尽职地给瑶央从头到尾普及了一遍地府的历史由来和规矩禁忌。忘川初一十五会倒涨一次……渡河的艄公时不时会变成俊俏的小青年调戏过往鬼魂……
　　我觉得瑶央听得不过瘾，于是又说了一遍加长版的啰里啰嗦的无相门的恩怨情仇，包括无相门在天地轮回之中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包括无相门曾经吞了哪些大人物，还连带着说了一遍那些大人物的风流孽债……从上古史记到今人探索通通一股脑儿说了个遍，直说得我口干舌燥。
　　我自认为自己是个干事爽快的好妖怪，就像之前给人踹的那一脚，我连想都没想就动脚了，多干净利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特别尽职尽责，连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正当我说得意犹未尽的时候，瑶央公主的脸色已经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