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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依何依 我是个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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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看门的,不过我看的不是平常人家的门。
地府里头一处小角落,不由天管,不由人管,我这只石头小妖,看的是地府中六道轮回之外的无相门。
无相门是连地府判官们无法断定是非的人的投胎的门道。
总有一些人,他们的功过太过矛盾,连天上司命也理不清,道不明。无相门就是这个用处,专收无法分类的命道。
不过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曾经做过些什么大恶大功,进了无相门,一切皆由天定。也许你这辈子是个大官,哪怕是做了皇帝,下一世也有可能成为一只老鼠。
我觉得无相门倒是这地府里头最公平的去处了,起码比阎王爷手上的那本人命簿子要可靠。但孟婆他们每次都嘲笑我,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何依,你想得太简单了。
人命都是从判官手里过的,能走无相门这条道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时候我会叼着一根紫英草坐在无相门前的石头栏杆上晃荡着,看看头顶一片漆黑的地府,看看忘川河上不时冒出来的绿油油的骷髅头,看看飘在河上的忘川莲,看看阎王爷门前种着的火红的曼珠沙华。
漫长的时间在地府里显得微不足道。
忘川河水慢慢地流淌着,河水上,撑船的船夫载着一船又一船的亡灵尽职尽责地将他们引向归宿。
看门这份活很轻松,但也很无聊。换了别个肯定待不住。
幸好我是一只石妖,耐得住寂寞。
刚刚去颜朗哪里讨了一壶清酒。往嘴里倒上一口,微甜的桂花香四散开来,整个人都暖和了。
我懒洋洋地趴在无相门前,看着那些地府官差押着灵魂慢慢走过朱红的奈何桥。
“一个,两个,三个,嗯,还有……”我数着数着,地府里的风慢慢地吹着,我不小心打起盹来。
“喂!石妖,醒醒!”有人按着我的肩膀使劲摇。
我不耐烦地侧过头,摆摆手,“别来烦我,让我睡。”
“还睡什么觉?赶紧把无相门打开,爷我还赶着送完了人离开呢!哪里有空跟你耗?快给我麻利点!”
我使劲睁开眼睛,横了眼前长了一张马脸的差吏,没好气道:“再催我也不开,姑奶奶我要睡觉!”
“你……!”马脸的一张脸本来就长,这一下不仅仅是长,而且是黑了,指着我硬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我看了看他身后,一个脸色苍白得仿佛要跟自己身上的衣服颜色一个样子的年青人站在那里。
那人瘦得很,让人看了生怕他被风一吹就被吹跑。
也不知道在上辈子受了什么罪。
我们这段对话,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盯着不远处的忘川。
“喝过孟婆汤了吗?”我问马脸。
“喝过了,自己给自己灌了三大碗呢。爷倒没看过这么爽快的人,一口下去干干净净,一点都不用爷管。”马脸说。
我看了看地府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无相门上正中央处正摇曳着的淡蓝色火焰,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开。上次进了一个,差点把门上的无相火给弄灭了,我现在实在不敢再送一个进去。”
马脸瞪大了只有眼白的眼睛,惊恐道:“那怎么办?我还约着事呢!”
“过个三五天吧,等无相火烧得再旺点了你再把人过来。”我说。
马脸不乐意了,苦着脸想了好一会。
“石妖,我把人给你就在这里,你看上几天行吗?”马脸笑嘻嘻地跟我打商量,一脸谄媚,“下次去人间,爷我给你带些稀罕玩意儿。”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想了又想,想,想了又想……
“好吧,最好能给我带些吃的。”
马脸立马一脸灿烂地将手上的绳子交给了我,“就知道你仗义!”
也许是感动坏了,马脸离开时不忘冲我挥手,别有一种解脱的飞扬。
年轻就是好。我又叹了口气。
我拿着绑着青年的绳子,马脸走了半天,他才慢吞吞转过头来瞅了我一眼。
我才看清楚他的脸。顶清秀俊朗的一个人,怎么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那人抬头,也许是被我倾国倾城的容貌吓到,他也是看了我半晌。
我解了他手上的绳子,抬抬下巴,示意让他坐到旁边的石阶上。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看着前面长满紫英草的路面发呆。
我忍不住先开口:“你叫什么?”
“忘了。”青年回答。
“……”也对,喝了孟婆汤。大概什么也问不出来,那干脆就这样呆着吧。
在我们两个快要沉默成地府里头一处活风景的时候,青年终于主动问话了,“那条……是什么河?挺漂亮的。”
“那是忘川河。”我回答。
“河里面会有什么?”他问。
“被吞噬的灵魂,还有人的欲望。”
“那我的记忆呢?也是被吞噬了吗?”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也可以这么说。”我回答。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问:“那我还有可能把它们找回来吗?”
“你找不回来了,记忆一旦进到水里,都会被忘川莲吸收掉。”
“可是……”他停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忘了那些记忆,心里很不舒服。”
“要是你还记得人世的那些记忆,现在才真的是不舒服呢。”我看着他板着一张脸地跟我讨论重要问题,不禁笑了,“死都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嗯……”他喃喃自语,我就听不见他还说了什么了。
在无相门外等了几天,门上蓝色的火焰终于又热烈燃烧了起来,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下一个灵魂。
沉重而古朴的石门慢慢被打开,露出里面诡异阴森的景象——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漆黑。
“走吧。”我说。
“嗯。”青年点点头,礼貌地站在门前向我告别。
我觉得这男人也太婆妈了,抬脚把他踹进了无相门。
没错,看门的就需要我这种爽快又利落的性格。我又一次惊叹我真是天生就适合这份工作。
但其实我忘了一件事,这几天过去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过我转念一想,也就这么算了。
他是一个凡人,一辈子一个名字,这么多个轮回都不知道用过多少个6了,知道一个名字又能代表什么呢?
说不定下一世他连名字都没有呢?
现在人走了,无相门前又只剩下我了。
我走到台阶下揪下几棵紫英草放在手心里看着,突然又挂念起颜朗的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