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门，我做主》无妄海

17、前尘旧梦 很久很久以

　　很久很久以前，我本是天上莲池里的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每天最大的乐趣是躺在水底下往上面看。因为隔着一层池水，只能看到水上倒映下来的影子。
　　在我的想象里，水上应该是顶漂亮的样子。水上会有有仙人，有仙兽，有荷花，有莲蓬，倒映在水中，影影绰绰。
　　因为水中的影子都是扭曲的，我只能通过颜色来大概判断在莲池上的是什么。
　　除了我，水底下还有很多或圆或方的石头，有的甚至要比我大上十几倍，在池底静静地躺在一起，可惜只有我一个生出了灵智。
　　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偶尔也听池上的人说话。不知道过了多少百年，我被人捞了上去。那天日光正好，听说卯日星君被气回娘家的小娘子回了星宫，想来卯日星君心情也是极好。一道淡青色的人影朝着莲池走过来，我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位仙人。
　　不过我不记得仙界里有谁爱穿青色衣裳。
　　天地突然一变，我被捞出水面，所有东西在我眼前变得清晰起来，刺目而耀眼。
　　荷花不再是只有一个轮廓，它是粉色的，有着层层叠叠的花瓣，会在清晨时一圈又一圈地绕着中心金黄色的花蕊慢慢打开。红色的蜻蜓会落在上面。
　　我被一双温暖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珍宝。
　　那人收敛了一身仙气，温润如玉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个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我听见他低声笑了笑，用漆黑的眸子看着我，说：“你这样懒，何时才能成精？”
　　我那时候最大的心愿是能化出人形，有了人形，就可以像往日来莲池的仙人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我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懒。来往仙人们的灵兽都成了仙，我在天池里呆了几百年却还是个石头形状，说明了什么？
　　我不说话，石头都不爱说话。
　　“啧，要不要跟我回紫菱宫？我可以帮你化形。”仙人一本正经，可我觉着，总有些诱骗的感觉。经过池边众多仙人的熏陶，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才没那么傻。
　　我抖了一下，表示不愿意。
　　许是我们交流的方式有问题，仙人以为我答应了，立马把我捞起来，又高高兴兴地把我揣进怀里，一路上乘云驾雾，直奔紫菱宫。
　　“哎？那不是洛衡仙君吗？怎么走得这么急？”和其他仙人们擦身而过时，我听到他们热切地和带着我飞的仙人打招呼。
　　洛衡？是叫洛衡吗？我将这个名字在心底念了好几遍。
　　我第一次被人带着飞，落地后，一阵头晕目眩，只想找个地方吐。可是我吐不出来，这下子更难受了。
　　偌大的紫菱宫里，见不到一个仙侍。“你以后就生活在这里。”洛衡笑道。
　　后来的一百年里，我渐渐习惯，把紫菱宫当成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累了，倦了，有处可以让我休息。凡人们将其称之为家。
　　一百年后，我站在被九天玄雷烧成灰烬的紫菱宫前看着那片废墟，什么也做不了。

　　我猛然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角还是不争气地湿了。窗户半掩半开，正好露出一轮银色弯月。
　　我坐在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自己。
　　当初的安稳有多快乐，对比起来，后来的漂泊就有多痛苦。
　　落在地上的月华如霜，被遗忘在一个角落，自己一个人忍耐着孤冷寂寞，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吱”地一声，门被人轻轻推开，我胡乱地擦干眼泪。
　　慕珩披着一身月光，像从画里走出来。
　　“醒了？”慕珩走过来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松了一口气，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似乎带着笑，道：“没事了。”
　　“嗯，没事了。”我头有点晕，扶着床，挣扎着想下地，“我们继续赶路吧。”
　　慕珩忙扶着我，二话不说把我摁回床上，帮我盖好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担忧道：“你睡了三天，浑身没有力气。现在不急着赶路，反正有足够时间。”
　　他的温柔相待让我心底一颤，我有一种瞬间的冲动，哪怕是亡命天涯，我也愿意跟着他。可是天地就那么大，就那么一点地方，就算我们逃，还是会被找到，又能去哪里呢？
　　我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脸上一阵滚烫，转过头不敢去看他。
　　怎么无端端就搞得想被人追杀一样？我不禁好笑，我是疯了吗？怎么老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自嘲地笑了笑，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承诺。当初有过承诺的，如今也成了灰飞。
　　所有的情意都敌不过天的一念。
　　“睡吧，别再想了，”不知道慕珩知道了什么，从我醒过来，他就是一副沉重的模样。我向来是不说梦话的，梦境里的东西，他大概也不会知道。
　　我又沉沉睡去，像为了挣脱一个梦魇而逃进另一个梦魇的愚人。
　　我心动了，所以我怕了。我怕又像之前那样，最后落得个灰飞烟灭。所以趁还没陷进去之前，趁早抽身。

　　我又睡了三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梦境总是重重复复地回忆着当初的事情。三天里昏昏沉沉的，想清醒，可是不一会儿困意又会袭来，根本无法抵挡。
　　这是……怎么了？
　　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眼皮也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清醒过来。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唤我，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我又做了一次梦，梦里面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无边的旷野上，把整个天地都染得纯白无邪。雪地上站了一个人。
　　浅青色的衣衫随风飘扬，他回头，是熟悉的俊雅容颜。忽然一行血泪从他眼中流下，和漫天的白雪形成强烈的对比，他悲戚地看着我，声音颤抖着，问：“阿依，为什么我死了，你却还活着……”
　　我上前想抓住他，洛衡却忽然消失，整个天地只剩下我在一地的白雪上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