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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锦 ...

  •   林锦(一)
      在睡梦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场景是站在成都的街头,两眼空洞,不知所措。
      准确的说,不是在街头或者街角,而是在中医学院和师大的中点处一座天桥上,林锦在哪儿整整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那天的太阳很猛,却神出鬼没,一会儿气势汹汹的挂在林锦的头顶,一会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阴云密布沉沉的压下来仿佛马上就要天地俱毁,不知从哪儿出来的大风打着旋儿刮过林锦的脸庞,在六月的天气林锦感到刺骨的冷。
      那个时候的林锦在选择,选择是勇敢的走向中医学院,那里有一直等待的张云。可是这勇敢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时候,还是张云知道真相无法承受的时候?林锦翻来覆去的问自己。
      两个月没有见张云,思念像疯狂生长的草,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乱七八糟长在心头,真正鼓起勇气想紧紧抓住,却是一片荒芜,四顾茫然。前些天再次接到张云的信,他理智冷静地提出最后的请求,今天他会一直在寝室里等,如果林锦最终选择没有去,他就知道林锦是真正的放手了,不再对林锦做任何的强求。
      两个月来,张云好几次来到师大,要求见林锦,林锦窝在寝室里,给出的答案却一直不在。张云没有办法,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要求她。
      林锦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该见张云一面,毕竟信中的分手不能给张云确定的信息,如果这封信是假的呢,如果只是恋人之间的考验呢,如果只是善意的玩笑呢,谁会料想,昨天还甜甜蜜蜜的恋人今日会风云突变呢?
      但是,见面说什么呢?说就是分手,没有原因,这似乎也太不近人情,说分手的原因,那原因能说得出吗?如果说冷漠的分手带来了伤害,但是说出原因的分手只怕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林锦不愿意他痛,宁愿他恨,他不理解,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可林锦实在想见张云,想见或者是自己受伤心灵的一剂良药,告诉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有没有修正的可能。
      那天林锦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收拾。快放假了,通过了考试的室友们并不着急归家,林锦的动静惊醒平时叫上几次也不愿意离开床的她们,她们集体决定:集体逛一逛商场,买点礼物给家人,买点小玩意慰劳这段时间为考试而努力的自己。
      林锦没有办法,夹杂中一群风风火火满面笑容青春靓丽的姑娘中出了门,当她们肆意在春熙路,大商场里挥洒的时候,林锦借口有点不舒服,像离群孤雁,开始在天桥上把自己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风景。
      最终林锦没去,当室友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商场里出来,笑靥如花,林锦一直纠缠的心咯噔了一下,这才是张云以后的女子,自己曾经也想做这样的女子,可是现在似乎不可能了。林锦匆忙而又坚定的下了结论: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最残忍的方式往往也是最快的方式,也是最爱的表露。与其以后两人受折磨,不如现在一刀两断,快准狠,给自己留下的伤疤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愈合,给张云留下的伤痕或许很快能在另一个女孩子的柔情蜜意下愈合,林锦悄悄地在自己小小的心理园地里给张云这样留言。
      五个室友被我林锦枯败的神情吓到,她们几乎异口同声:“林华,你又怎么啦?”
      “走----?”林锦的话轻飘飘的刚开了头,一迈开了步子,往前一个踉跄,平时跟林锦关系最好的室友凤梅一把扶住了她,心疼的说:“慢点,你是不是站了很久了?”
      林锦俯下身子揉了揉酸麻的腿,发现手僵硬的有点不听使唤。但是,一向要强的林锦仍然表现的镇定自若,声音漂浮的好像从半空中传来的:“可能站地久了些?”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敏四处看了看,“也不知你这发神的毛病是不是天生,就这样一个破地方,前后是公路,左右是高楼,天桥上不过来来往往的人,你看什么看了这么久?”敏说了从来不动听,心却是好的:“以后你别一个人,这样很容易出事的。”
      “好。”在凤梅的帮助下,林锦站了起来,不知怎的,眼泪却无端的渗出了眼角,划过了被风和太阳蹂躏过有些发烧红的脸庞。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凤梅有些着急了。
      仿佛坚强的地方被温柔的针刺了一下,林锦的心在凤梅的关心中针扎般的疼,她只有模模糊糊地回答:“可能老毛病又犯了,你扶我一把。”
      “你今天出来干什么?我们买东西,你呢?什么也不买,我们商量明天准备集体离开,准备回家,成都进入夏季,寝室里够热了啦?林华,你明天走不走?”景平问。
      “走。”在凤梅搀扶下站起来的林锦仿佛跟谁较劲似的,说地斩钉截铁。
      除了林锦和凤梅,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林锦到底在跟谁置气呢?
      “可你什么也没准备呢?”以往回家,林锦大包小包,全是吃的,倒不是她为自己路上准备,常常是买家里人没吃过或者吃过之后觉得好吃的。大伙儿都笑林锦平时吝啬,只有那个时候很舍得,平时辛辛苦苦挣得的家教钱用起来一点儿也不心疼。
      “不用准备。”林锦回答仍然显得很生硬。不过林锦突然想起上个学期回家的时候,还是张云把她拧着一大推杂七杂八的东西把她送到同路回家的老乡处。不过半年功夫,又是单身一人,拿着比自己体型还大的行李包,穿梭在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同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身而过。林锦再也忍不住了,汹涌而出的眼泪伴随着轻微的抽泣,原来,故作的坚强,在有了依赖的时候,不堪一击,就像特效中的沙塔,瞬间一片灰尘,不复原来的模样。
      这个时候酝酿了大半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几个刚从商场里出来的女孩子赶快又缩回到商场中,林锦被凤梅拖了两步,猝不及防的摔了一跤,等凤梅把她扶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上已经有一串儿水珠往下滴,这蓄谋已久的大雨,仿佛不摧残两三个花朵般的女孩子不甘心似的。
      再次把林锦拽到商场能够避雨的地方,林锦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只有红红肿肿的眼圈,轻微的抽泣,轻微哆嗦的身子能够据此判断这个女孩子不是被暴雨吓到,也不是害怕突然铺天盖地的灰黑,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
      先进来的四个女孩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弹了弹身上还来不及渗入衣服的雨珠,又忙过不停帮凤梅和林锦打理。林锦的异样让她们有些愤愤不平,钻心的哭泣又让她们心生怜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向不吭声的芙蓉忍不住的问。
      林锦不吭声,芙蓉和其它的三个女孩子就把目光投向了有些失神的凤梅。
      凤梅被大家炽热的目光一惊,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不过大家又从凤梅那同情的眼光中悟道点什么,便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略略在娇小的林锦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免得路过的人异样的目光总是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
      林锦并没有在大家的保护下慢慢的平静下来,她仿佛寻得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任由自己的情绪泛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像一圈圈波纹,在五个静默的女孩子心里荡漾开去。她们知道,林锦一定遇到什么难事,不然一向坚强的她不会这样放任自己。
      天放晴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林锦的抽泣终于被压制在腹腔里,只是眼泪仍然不争气,像新奇外面的世界似的,一个个从眼角伸出脑袋,沿着面颊往下滑,在林锦灰白的脸上流下清晰的划痕。
      “好些了!”凤梅问。
      林锦点点头,凤梅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拿给了芙蓉,芙蓉分了分,四个女孩子各自分担一点,凤梅把林锦的手放在的臂弯,娇俏的说了声:“来,姐姐给你力量。”
      凤梅比林锦高大,宽宽的肩膀,圆圆的身材,高高的个子,林锦借着凤梅的温暖和力量,不再回望一眼自己心惊动魄的地方,内心只有一个信念,离开、离开、离开,离开是对的,是对的。只是那不争气的眼泪从那刻起一直到寝室,也没有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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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上眼睛的林锦头枕着丈夫的手臂,朦胧的意识中,眼泪滚出了眼角,晶莹的泪珠里折射出自己站在天桥上,空旷的四周如置身于沙漠,那孤单的剪影,而那六个女孩的背影清晰而又模糊,浮在林锦记忆的拐角处,仿佛伸手可及,又仿佛一阵烟的四处飘散。

      林锦(二)
      在往事中纠缠的林锦被人轻轻地摇醒,空姐漂亮的容颜突然出现在还有些迷糊的林锦眼前,柔柔的标准化的声音在林锦耳边响起:“请问你需要什么?饮料?咖啡还是茶?”
      “给她一杯茶吧!”丈夫为沉默中的林锦做了决定。
      空姐熟练地倒出一杯茶,有淡淡的茶香飘散在林锦的四周,林锦胀痛的两穴稍稍缓解了一下,人清醒了一些。丈夫和女儿都偏爱咖啡,各自要了一杯,女儿对飞机外的景色格外感兴趣,端着咖啡塞着耳机,一幅逍遥的样子。丈夫把咖啡放在了小桌上,问林锦:“你刚才睡着没有?”
      “不知道?”林锦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老老实实回答。
      “我还以为你做噩梦呢?睡的不安稳,难道身体还没有适应过来?”丈夫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不过都是些关心的话,林锦感到温暖。
      “可能吧。”在丈夫面前,林锦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舒服,她揉了揉太阳穴,又拍了拍脑袋,扭动了一下脖子,不舒适的感觉仍在继续,林锦知道那是刚才那个不知道是梦还是回忆的片段惊扰了已经被自己埋藏在岁月深处的自己。
      “要不要我给你吹吹。”丈夫问。
      以前林锦头疼的时候,除了自我按摩,她都会让丈夫对着自己的额头哈气,暖暖的气流略带男性气味,紧绷的额头在雾气中慢慢化解,太阳穴的疼痛会减轻不少。
      可是,那时在家中,尽管林锦很享受这种没有医学原理的治疗,但是这是在飞机上,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稳重些好。
      “算了,我尝尝你的咖啡,听说比茶更提神醒脑。”林锦说着就端起了丈夫放下的咖啡,凑在嘴边猛喝了一口,仿佛她是灵丹妙药,能够很快地将她从纷乱的又使人疲惫的情绪中解救出来。划过舌尖的咖啡略清苦的滋味还是不同于茶的清晰和淡雅,林锦习惯性吐吐舌头。
      “慢点喝,少喝点,不然晚上又吵着不好睡觉了。”丈夫并不阻挡林静任性的行为,只是小孩子似地爱怜般地叮嘱。
      林锦很受用,她心里想,何必管多年前的梦呢?而且是个消失了没有实现的梦,梦中的他是到底怎样,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飞黄腾达,也不是当年的林锦所能承受,如果他灰飞烟灭,也不是现在的林锦所能挽救,所有的一切,在最后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后一切都画上了句号,人们渴望结局无论是悲伤的、痛苦的、欢乐的、皆大欢喜的、浪漫的、友好的、或者是悄然逝去的都被时间冻结在岁月的深处。
      可是,林锦还是忍不住的想: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呢?你情我爱的单纯恋爱中,是什么的原因最终他们那么和谐的一对走到了自己非要分手的地步。林锦实在不愿意去回忆,可是咖啡并没有给林锦带来精神上的精神抖擞,反而,因为对咖啡味道的不适应,她凉凉的胃开始作怪,恹恹的气色再一次让她把头靠在了丈夫的身上,借助臂膀的力量,她有一次不知掉入了不是是梦还是记忆的迷雾中亦或是自己的编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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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天气特别的好,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满目苍翠,神清气爽,从大片的翠绿中突然溜出一大片的红、黄、紫、或者粉红、粉黄、粉紫、粉蓝,那份心情是雀跃的。阳光这个时候是最和蔼的,像老太太慈祥的目光,处处都是舒适的暖意,风儿像调皮的孩子,在年轻的脸上寻找青春的美好,贪婪的收集各种香味。
      塔子山公园人来人往,学生最多,他们或三五成群在树下围成一圈,享受草地的松软,天蓝海北,三山五岳,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给暮春平添几缕气度;或者汗流浃背的在野营地忙得不亦乐乎,从早市上买来或烧或煮或蒸的食材透着阵阵清香,味蕾发达的学子们一边嬉笑着一边强忍着咽下口水;或者在公园的长椅上背靠背,一会儿望着蓝的透明的天神秘地笑,一会儿又装模作样的拿出小册子认真地看着,仿佛一个个痴迷文学的青年,偶尔长椅上的人也相互偎依中低语几句,旁边的人自然知趣的离开,那是属于两个人的青春童话。
      林锦的样子和美丽的天气恰恰相反,她的脸色有些开始有些灰白,走了一小段路脸颊转为淡淡的粉红,淡淡的粉红透出薄薄的凉意,让人不敢轻易接近。从张云在塔子山公园门口接到她开始,她只是见面时与他仓皇的对视了一下,一直惶恐的微微低着侧向张云相反的方向,仿佛有不能告诉的秘密似的。一向清澈的眼神朦朦胧胧,像有一层薄雾。张云与她并排走了一小会儿,看到人少了一些,渴望像往常快乐的一样牵起她的手。不过,林锦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似的,警觉的样子像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四下张望,确定了没有安全隐患才耷拉下耳朵。然后,一直与张云保持了一段儿让两人都迷惑的距离。
      一路上,张云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情,林锦在梦中极力想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她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只能看到漫天的阳光和满眼的春色,还能清晰的听到自己那颗忐忑的心渐渐地安静,看到自己惶惑的神色慢慢变为微微的笑容。
      后来,两人在满园的春色中走累了,在没有的人的草坪上坐了下来,林锦开始紧张,她开始四下张望,坐在草坪上的身子端端正正,仿佛这样她才自在。而张云散漫地坐着,又开始说着有趣的事儿,说着说着,一直撑着自己身子的张云侧卧在草坪上,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脑袋,两眼脉脉含情的看着张黄无措的林锦。
      林锦感受到了一种男性的气息,这气息,不再是以往的甜蜜和期望,而是想呕吐想骂人想不顾一切的逃跑的的感觉。
      “他是张云,他是张云。”林锦一直不停的给自己打气,脸颊绯红,与另外的苍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朵艳丽的花朵开在枯枝上。
      张云猝不及防的轻轻地覆盖上了林锦的嘴唇,林锦闭上眼睛想和以前一样,但是,不行,窒息的感觉使心脏快要爆炸,三两秒的时间,林锦像过了一万年。她使劲推开张云,说了一句狠话。
      “我想亲亲你。”这是张云在林锦不知是梦还是回忆的场景留给林锦唯一清晰的话,软软的语气,无奈的情绪,不知所措的心境,像无法抵达彼岸的小船,飘荡在茫茫的大海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锦听见了自己心中一遍遍的重复这句话。可是,这句话就像寂寞空谷中的回音,无边的蔓延开来,却看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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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锦林锦-----”丈夫开始轻轻地推林锦,林锦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头已经歪在座椅的另一侧,眼角仍然有些潮湿,丈夫的肩膀空空落落,只有手臂上紧紧缠着林锦的一只手。不知是手中力量惊醒了假寐的丈夫,还是林锦怪异的姿势让没有睡意的丈夫担心。
      “怎么啦?”林锦用另外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另一只手并没有丝毫的松动。
      “你刚才说了什么?”丈夫问,“一直喃喃自语。”
      “是吗?”林锦混沌的脑海里开始出现端坐在草坪上的女子和侧卧在草坪上的男子的影子,还有白花花的阳光和嬉闹的人群。
      “不会又说梦话了吧?”丈夫憨笑着。
      林锦微微蹙眉,额头一阵胀痛,她用手轻轻地的揉揉额头眼睛微肿。
      “看样子刚才的咖啡是假的!”丈夫憨憨的样子突然改变方向,略略的坏意翘在嘴角和眼角。
      “我是真的睡着了。”林锦看着不善于玩笑的丈夫冒出这样一句话,嘴角咧开了少许,笑意覆盖了刚才的梦,半真半假的说。
      “还睡吗?”丈夫问,“应该快到了吧。”
      “那就不睡了。”林锦把头轻轻的靠在丈夫右侧肩头,肩膀往下沉了沉,右低左高,对比刚才的空落,丈夫似乎更适应这样的坐姿。
      两个人却没有在说话,林锦转动着眼睛,紧闭的嘴唇轻微的变化着。额头的疼痛时缓时急,林锦调整呼吸,想着好友开心笑时洁白的牙齿,想着自己阳台上的花,想着自己书案上没有读完的一本小说,想着自己小作坊角落里没有做完的手工,想着想着,额头的筋脉像得到了解放,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丈夫却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微微向林锦这边倾斜的脑袋带着男性淡淡的汗味,严肃的神情仿佛到了一个神秘的国度,正在做着正儿八经的事情。只有偶尔颤动的眉毛,像奔放的青春留下的最后一篇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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