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从此我 ...
-
从此我便叫喻相思,从此我便跟着他走遍天下,绿水青山;转眼就是五年,朝阳皎月。
我慢慢长大,很多事开始遗忘。我易了容,戴着人皮面具,遮住那张和另一个人天生便一模一样的脸,换了名字,不再是那两个隐含着一个女人一生的痛苦的字。
我遇见许多新的人,男女老少,王孙公子,街头乞儿,翩翩少年,凄凄贫女……我与他们擦肩而过,渐渐开始明白,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于这大千世界而言,实在无关痛痒,人一生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
师父待我很好,不管我有多笨他都能包容,我学东西慢他也并不苛责,只是愈发耐心地教我,我学着学着也越来越顺,慢慢有了些本事。
师父实在是个奇人,奇门遁甲八卦阵法刀枪剑戟琴棋书画竟没有他不会的,他不过比我大上几岁,如何习得这番本事?
可我往往不会想太多。毕竟现在他是我的师父,是我身边唯一的……亲人。
师父有一把琴,亦名为相思。
我是十六岁时,他把这把琴送与我。
我不会弹琴。
我可以教你。
……好。
可他只教了我最基本的指法,剩下的便靠我自学。我唯独听他弹过一首。他喝醉了酒,在月光下弹琴。清瘦的身影,好似一丛空谷幽兰。
我也听见他的低声吟唱,明白那是首悲歌。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字字苦痛,末句诛心。
何人呢?是何人令你见之不忘?是何人让你彷徨,让你想要携手相将?何人令你相思至此,欲图沦亡?
他唱完,伏在相思琴上痛哭,醉的不省人事了,哑着嗓子一遍遍地唤红豆。
我晓得,那不是叫我。
我站在他身边,仰头看头顶那一轮明月。
月光无情。
我和师父有一种默契,他从不问我可想出嫁,我亦不问他爱过何人。
唯一一次,是师父收到一封短笺。
他展开来读完,而后浅浅地叹气,淡淡地微笑。
我一直以为师父心无挂碍,以为他与这浮世三千毫无干连,以为他与我一样,除了彼此,一无所有。但我似乎错了。
这五年我们萍踪浪迹,飘摇不定,竟还有人能找到他,给他寄来一封短笺。是……什么人?
相思。
嗯?
你也大了,找个人嫁了吧。
我不。
难道便与我这样过一生吗?
有何不可。
红豆,你不要任性。
我没有。
他沉默。
我突然觉得心酸,问他,师父,你带我回家吧。
我没有家。
天上飘下细细的雪花。
何处的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响起,一阵喧嚣后被风吹成了寂寥。
又是一年了。
他没有家,但是他有要见的人。
正月十五夜,扬州望江楼见。
我们去了扬州。繁华如梦的扬州,那时已是上元节,扬州城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师父带我走街串巷,逛路边的小摊儿。我啃着糖葫芦蹲在一个小摊前猜灯谜,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脸色红润,笑眯眯地看着我和师父,拿出一盏好看的莲花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两位来猜猜看,猜中了,这灯就白送哈。”
“双木非林,田下有心?”我皱了眉头。
师父看着我纠结,眉眼里有舒心的笑意,这两天师父心情一直很好,也许是因为要见到那个传信人了吧。那个人,是男是女?是何方神圣?
师父一巴掌把走神的我拍醒:“可猜出来了?”
我脸一红:“没……”
摊主大叔叹气了:“唉,小姑娘啊,这个怎么猜不出来啊?想是没经历过这谜底的滋味啊?”
我正绞尽脑汁又努力想,师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提起了莲花灯:“相思。”
“嗯?怎么?”
“猜对喽,这位公子真聪明!小姑娘你好福气呀!”
大妈笑着夸道,我才反应过来,竟然是这个谜底。
这不是骑驴找驴嘛。
师父却已经转过身去,叫我跟上:“还不快走,还想不想吃元宵了?”
怎么突然这么忙着要走,急着见故人?
我不敢问,朝摊主笑了笑便跟上去。
我们到了扬子江旁,看远处灿烂的焰火。
夜风习习,带着丝丝凉意吹到脸上,我提着那盏莲花灯去江边放,划了两下水将灯送走,莲花灯在我手边打了两个转儿,便颠簸而去。我站起身远眺,上游亦有点点灯火顺着江水漂下来,明明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一时看上去竟真像是莲花千朵,灵气扑人。
月至中天,十五的月明亮皎洁。
我抬头看师父,他站在江边的望江楼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尽管是冬日,但师父常年习武,内功深厚并不畏寒,因此只着一袭长衫,身形单薄,萧索得遗世独立,似乎就快要羽化而登仙。
师父真的太瘦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这样孤独。
我简直想不出有谁,能站在他清瘦的肩旁,陪他共看灯火。
未曾想到,那个人,居然今夜就出现了。
红衣耀眼,突然出现在我凝视师父的视线里,红衣在溶溶月色下显得分外动人,身着红衣的女子轻盈如猫,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师父身后,几乎是扑到师父背上抱住了他。
师父被压的一弯腰,我只听到脑中“嗡”地一响。
几乎是想都没想,剑就已经出鞘。
我毫不犹豫地飞身登上望江楼,仗剑刺向那红裳。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杀气腾腾,只觉得心肺俱烧五脏生烟,怒意从脑子冲向四肢百骸,宛如大火熊熊,势不可挡。
这一剑太过凌厉,没有人能挡得住,接得下。
当然,也有例外。
我的剑术,毕竟是他教的。
竟是师父打开了我的长剑,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冷漠凌厉,一如五年前他初次见我。
……师父。
为何拔剑?
我沉默。
为何拔剑?师父教我剑术之初便教导过,无故不得拔剑。可我自己都不明白,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何出奇,我为何要拔剑?
起来吧。
他没有看我。
他转过身去,早就知道般唤那个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小七。”
语气里有难得的宠溺与亲昵。
原来,这便是那个故人。
那女子摘下面纱来,歪了头笑起来,眼里万千倒影:“二师兄,别来无恙?”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师父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的温柔似乎可以让冰河化作春水。
他侧着脸低眉一笑,身后的漫天烟花缤纷绚烂,开了又散,散了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