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伤七绝》宋葱葱

1、（1） 我是喻

　　我是喻长恨，师父为我改为相思，虽然他平日里叫我红豆。
　　娘给我起名长恨，我姐姐叫喻长安。
　　姐姐很美。
　　有多美呢？我活到至今，不曾见过一人可与她平分秋色，亦不曾听到过任何词句可将她的美用语言描画。倘若非要我说一说，大约“绝色佳人”四字足矣。
　　姐姐容貌万里挑一，名字也清雅卓然，可我不同。
　　长恨是个煞气的名字，我是个多余的人。
　　爹爹当年被人追杀，不得已亡命天涯，留给母亲一句“孩儿便叫长安”后杳无音信。

　　长安，予你一世安宁。

　　我不知道爹爹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样的心思，只觉得怕是无奈心酸百般滋味，难以言明。
　　娘亲去寻爹爹，八方辗转颠沛流离，却只找到一块碑。一块镌刻着她丈夫名字的，矮矮的碑。――喻让之墓。没有落款。
　　娘亲悲恸欲绝，当即早产，生下的却是双生子――姐姐和我。姐姐是喻长安，我是喻长恨。
　　娘亲恨仇人，恨世道，恨爹爹，甚至恨我，唯独爱姐姐。
　　姐姐美极。
　　我记得娘亲在明媚的阳光下给姐姐洗头发，过后用玉簪蘸了茉莉花汁，洒在姐姐发上，晾干后便香气淋漓。姐姐的墨发被风吹开时，像是饱蘸浓墨的狼毫浸入了清水里，刹那间千丝万缕。
　　我呢？我在许多个朝阳未起的清晨，一个人泡在山泉里，头发铺在冰凉的水面上，一寸寸被水淹没。没有花香的泉水，冷得刺骨。我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等待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下倾泻而来。我度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清晨，现在骨头里还有那时留下的寒冷。

　　娘亲在爹爹墓旁筑屋，屋子周围青竹千杆。
　　娘亲常常对着我喃喃，喻长恨，你真没用，你不能给你爹报仇。
　　是的，我不能。姐姐三岁识字，四岁背诗，五岁填词，七岁属文，过目不忘才情过人。
　　她自小学舞，舞姿轻灵妩媚，好似天地山川的灵气都给了一个女子，好让她风华绝代。
　　她根骨极好，习武十二岁便有所成，我记得姐姐舞剑，她冷漠的眼睛灵动了所有刀光剑影，一招一式的杀机里都带着一种要命的美丽。
　　她天赋异禀，精研蛊术，本事深得母亲真传。
　　世上有这样惊才艳绝的女子，是个可怕的灾难。
　　我与她一母同胞，却不及她万分之一。但她是我的姐姐。
　　这些记忆，都在我十三岁以前。
　　因为十三岁之后，我跟着一个道士离开了我的从前，去踏遍千山万水。

　　五年前的夜晚，我被细碎的耳语声吵醒，我容易惊醒，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不曾睡得深沉。我掀开眼，盯着被月光照彻的窗纸。
　　熟悉的身影在窗纸外晃动，我看得真切，那是母亲和姐姐窈窕的身姿，我却不知，三更时分，她们要做什么。
　　“不能带她！她只会累赘，带上她会拖慢行程，倘若被那人发现，我们都活不了！”母亲的声音。
　　“夫人，求求你带上二小姐吧，她还是个孩子，被那人抓住，便是死路一条啊！”这是我的雁娘，她是我的乳母，脸上有一块雁形胎记，是我母亲的雁奴。
　　我没有听见姐姐的声音。
　　“长安！进去将东西拿出来，不许叫醒她！”
　　姐姐从不会违逆母亲的任何意愿，她总是沉默，顺从。
　　而后，门被悄然推开，我闻见那茉莉花香，是姐姐。
　　她久久站在我床前，花香温柔。我们曾一母同胞，我们是双生子，我们有一样的面容和血脉。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
　　我突然睁开眼睛与她在黑暗中对视，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哽咽着叫她，声音低微：“姐姐……”
　　不要丢下我。

　　可她还是走了出去。
　　我闭上双眸，冰凉的泪水滑入发鬓。然后像没有醒来一般睡去，陷入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安稳沉眠。

　　清晨，我醒了过来。
　　家中空荡荡，寂静得让人恐惧。
　　我离开竹屋，走进竹林，跪在爹的坟前。
　　泪水奔流而下，冲刷着我的脸庞。我说不出话来。
　　娘不爱我，她不要我了。

　　有人来了，踩在一地的竹叶上，干枯的竹叶发出断裂的声音。
　　一步、一步。
　　咕兹、咕兹。
　　我悚然而惊，慢慢回头看时，冰冷的剑尖已经抵在我的咽喉。我看见一双冷漠的眼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问我：“你是谁？”
　　“我是……喻长恨。”我的声音嘶哑。
　　“喻让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你是喻让的女儿？”
　　“我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看着我身后，大约是看那方墓碑吧。
　　“此处只有你一人？”
　　“……对。”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娘亲啊，你真是聪慧，真是残忍，弃掉一个废物女儿，带着另一个聪颖绝伦的走，这是多么划算。
　　我抬头看那个人，微微一动，已经有液体从脖颈处滑下，温热的。
　　他看着我。我以为他会杀了我，结果他收起剑，对我说，长恨这名字不好，你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