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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堂篇:知否⑴ 都道“千金 ...

  •   都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只是真心认同这句话的,大多是那些家财万贯根本不在乎区区千金之人;若是用此去考验路边饥寒交迫偶尔偷骗的乞儿,所得结果定然不大如意,轻则一声冷哼一个白眼,重则一顿暴揍一通洗劫,管你什么知己不知己。
      千金为利,知己为情。利者,正常需求之内是人立足世俗的基础,过了界限则是无止境的贪婪与欲望;情者,自然生发是人心所求的温暖欢悦,而期待过高则成了他日悲苦决裂的源头。
      人不同,际遇不同;所缺不同,所求亦不同。因此,情与利的取舍也不相同。无所谓背叛与否,知交与否,毕竟,又有谁……真的完全了解另一人呢?不过是,自身的选择罢了!

      天牢内幽暗阴森,一扇门便能隔绝所有日光,顺着甬道不断深入,那空气也便愈发的压抑沉凝,还交杂着经久不散的血腥与腐臭。莫说长久待在此处了,便是只进来这一会儿,都能感觉身上缚了无形的镣铐,沉得几乎让人迈不动脚步。
      不过此时此刻,独孤夜却突然想到了曾经与慕容把盏论交的过往。当时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既无身后母族撑腰又不有意拉拢朋党,在储君争夺之中是近乎隐形的存在,但即便如此,他也很早便听过那人名贯京城的才名。不过亲眼见到,却是在一场忘却缘由为何的宫宴之中了。
      世人大多只知,慕家公子虽然少年得志文武双全,却并无丝毫失态轻狂之举,便是饮酒也只会浅尝辄止,更多还是偏向于静坐品茗,对此他自己的说法是,“酒醉神而茶醒脑,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若是只求个难得糊涂,那与死后长眠又有何区别?”他这番话,曾被京城中无数权贵拿去对比训斥自家不成器的子侄,但却少有人知,他偏好茶的真正原因,不过是酒量过浅,极容易醉罢了。
      而独孤夜,便是极少数见证过其醉酒失态的人,时隔多久,他也能清晰回忆起昔日落花时节少年凭栏而立冲他颔首轻笑的场景:“在下姓慕名容,字子顾,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独孤夜,”他答,迟疑了片刻又道,“无字。”可不是无字么,就连名都马马虎虎,是他那从未对母妃上过心的父皇见他生于夤夜,连多看一眼都不愿就随便一锤定音的结果。
      “独孤夜?”慕容微蹙了眉,语调轻缓认真,“这意境却是不好,岂非有‘孤独终生,永夜寂寥’之意?也太过悲凉了……夜者,遥望黎明,指引方向,——不如取字‘黎望’,消了这孤戾之感,怎样?”
      若问怎样,单从字与意本身来讲,自然是极好的。只是,那原本的名却是皇帝亲口所取,纵然不好又有谁真的敢说敢改呢?也不知这慕家公子是太聪明,还是太狂妄了。后来他才知道,慕容当时是醉了,虽然行止未乱,可脑子却开始打结儿,竟未即时听出“独孤”这一国姓。
      这番糗事并无外人知晓,慕容酒醒之后也专门为此赔礼道歉,于是便被简单揭了过去。不过两人倒是因此有了来往,一来二去感情逐渐深厚,并私下引为知己。只可惜……那般情谊终究抵不过权利的角逐争夺!
      独孤夜暗叹一声,顿足问道:“慕容的牢房怎的还未到?”
      他身后的邢部尚书垂首恭敬道:“陛下,慕公子并非寻常犯人,下官怕有闪失只能将其押至天牢最底层听候处置。”
      “怕有闪失?难道还有人劫狱不成?”
      “这还真的有,不过因及时发现未能成功罢了……而且绝大多数百姓都不相信慕家公子会做出弑君犯上之事,自发为其请命之人甚至造成了京中数条街巷阻塞呢!”
      “得民心者得天下么?慕容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算计!”独孤夜嗤笑出声,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讽刺。那人曾用诸般心计谋划为他造势助他问鼎,却又在关键时刻反戈相向设下陷阱,若非他偶然知悉对方计划,只怕如今早已殒命多时。而今,背叛证据确凿,可那人即便身陷囹圄依旧有能耐驱动民意,将世情人心玩弄于鼓掌,呵,还真是……他压下心头的郁愤不平之意,“慕容对此怎么说?”
      “慕公子似乎并不愿多说,只是从半月前入狱开始就坚持要见陛下一面。”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问了,朕今日便来听他如何辩解……只是自古刑不上大夫,卿乃国之栋梁,应当不会随意行事吧?”
      这言语间状似无意的敲打顿时让刑部尚书惊了一身冷汗,“陛下明鉴,下官从未着令对慕家公子动用私刑。”
      “那便好!”独孤夜心底微微放松,察觉之后却又自嘲起来:那人早已不顾情谊谋划要取他的性命,甚至曾经的相谈甚欢也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假象,如此看来,从始至终在意这段知己之情的恐怕只有自己,对方看在眼中定如一场笑话吧!

      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而此行要见的人,也总算出现在了眼前。昔日运筹帷幄的慕家公子,如今正一身囚衣坐于墙角枯草之上,怔然望着牢中某一处,除了身子消瘦些面色苍白些,和平时倒也没什么两样,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连见人走到近前面色都未变过分毫。
      但却无人知晓,这副躯壳里早已换了一个灵魂,再非当初的慕容,而是如今再度附身的云栖。
      是啊……附身,也永远,只是附身而已。他早已记不清经历过多少次这般轮回,更不晓得何时才能跳出这种怪圈,只知道,几乎每一世都要摊上一个近乎报废的身体,和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儿。也不是未曾怨愤过,只是后来他便想通了,就跟回收旧手机一个道理,要不是被用得坏了再难修理,谁舍得免费送人呢?既然能够跨越生死拥有无尽的命途,那定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他终究,也只是人而已。尽管许久之前曾因不擅隐藏被发现了真相的人们投以惊悸厌憎的眼光视为妖魔,可云栖始终认为自己是人,——毕竟,妖魔哪有这般脆弱无力呢?
      而只要是人,总免不了有自己的情绪,哪怕并非原主,可在接手身体之后,他还是感到一阵……厌恶与杀意。纵然很快便得知这人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也从牢中看守透露的信息中分析出怎样选择才是最好,可他偏偏不愿走那捷径……
      “慕公子,你不是坚持要见新君吗?为何现在陛下到了,你却仍旧一言不发?”刑部尚书忍不住开口,率先打破沉寂。
      云栖转过头,语气清浅随意:“无话可说。”
      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让独孤夜心头冒火,他冷笑:“无话可说?那么你是承认自己伙同叛党作乱了?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呵,我倒是忘了,你在一开始便与慕家撇清了干系,就算获罪也牵扯不到家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不过以你慕容的手段才能,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准备便甘心赴死?如今无数百姓都在为你喊冤,不少朝中官员也愿出言帮你……你再来这么一招以退为进,是算准了朕不敢杀你吗?”
      “只可惜,你在独孤晟那儿摆明车马效忠的宣言已经被人供出来了,若是辩解有据,朕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从轻处置;可如果想凭着往昔情分逼朕退步,却是打错算盘了!”
      任谁听到这一番恶意揣测与无端指责,心情都不会太好,云栖自然也不例外,况且此种遭遇,每隔不久便要遇上几次。他自知并非原主,无论爱恨都不是冲自己而来,可次数多了,总免不了心生厌倦。
      “陛下所言甚是,”牢中之人轻抚着眉心,“既然证据确凿,那下令杀了慕容便好……又何必,如此动怒呢?”
      “你在激我?”独孤夜脸色微变。
      “并未,”云栖淡笑,“只是觉得如此境地,陛下能够亲自来天牢探望已是不易,若是仍旧顾念往昔,那不妨给在下留个全尸……也算全了知交情谊。”
      他这番话着实出自真心,毕竟那么多世早已习惯,既然终究要死,若能痛快些也是好的。却不想,独孤夜闻言彻底阴沉了脸色,“你在一心求死?还是讽刺朕身居高位却不顾往日恩义?……莫忘了,是你慕容亲自设计,硬生生将朕逼上皇座的……朕如今能顶住压力保你性命,已是大为不易!”
      云栖当然知道,无论昔年好友背叛的缘由为何,但叛了就是叛了,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身为帝王能做到这般,已是足够。只可惜,他却同时又深处局中呵!
      他的沉默让独孤夜愈发暴怒,“好,真是好得很,如今你是连一句话都不愿同朕多说了么?既然如此,又何必苦心孤诣说要见朕?专门看朕笑话的么?……生死攸关之事,连你自己都不在意,朕却傻子般巴巴赶来,着实是讨嫌得很!”
      不知为何,在眼前这个帝王身上,云栖却仿佛看到了上个世界里自己那一逗便炸毛的弟弟俞晔飞的影子。他微叹口气,“陛下,我并非这个意思。”
      “陛下?”独孤夜狠狠地瞪着他,似乎要在他身上开出一个洞来,“昔年你我相交时曾畅言不拘地位身份,可如今却一口一个陛下,果真是不谈情谊只论君臣了吗?……哈,若真如此,那罪臣慕容为何在朕面前席地而坐?难道连最基本的御前礼节都不顾了吗?”
      云栖的目光中划过一抹异色,却仍旧微笑着,“陛下当真不知……在下为何从未站起吗?”
      这眼神过于温和沉静,竟让独孤夜从那燥乱的怒气中挣脱出来,他深吸口气,仿佛看到了昔日以茶代浮蚁举盏相邀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由怔了,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摇头苦笑道,“却是我入迷障了……世人皆道慕容公子举止有度从不逾矩,可初次相遇我便应当明白,子顾又何曾将这俗礼放于眼中?”
      云栖笑而不答。
      可独孤夜已然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旧交慨然道,“子顾,你真的……无话对我说了吗?”
      若是原本的慕容,应当是有话说的;可惜他如今却是云栖,所以无言以对,只能缓缓摇头。
      “也罢,既然你不愿多说,那我也不再逼你……回去之后朕会让大理寺卿再次彻查此事,若当真再无回旋余地,那我定会来此……送你最后一程!”
      此话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独孤夜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在临走之时,终于忍不住问道:“子顾,如今这番境地……你可曾后悔?”
      “对慕容而言,悔之无用,”云栖轻声回答,“凡事,都不过自己的选择罢了,——所以我,从不允许自己后悔!”
      帝王的脚步逐渐远去,打开的牢门也吱呀一声再度关闭,方才透进来的些许光线终于又被黑暗吞没了去。
      云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突然冷笑一声,挥拳狠狠砸了上去。只是,不疼,一点都不疼,因为这腿已经废了。没有废在慕容背叛的上位者命令下,却毁在一群图谋不轨的腌臜玩意儿手中。
      如若这些折辱是独孤夜授意,那么方才就算是以整个身体的完全崩溃为代价,他也要在一瞬间爆发出巨大战力,将其性命留在此处,哪怕那人是当朝皇帝,做出这些情有可原,死了之后更会导致天下动荡……可是,他却完全不知情,甚至根本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只要有一丝丝心虚或者隐瞒,云栖都能察觉出来,毕竟,方才那句问话他已用上了些许不知哪一世学过的摄魂秘术。
      最后,独孤夜问他可曾后悔,他的确如所回答的那般,不允许自己后悔!否则,他在一开始就会要了独孤夜的命,而不是压下不耐之意与其周旋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放过……

      夜,渐渐深了,但属于夜的人,却在一片黑暗中悄然现出身来。
      “公子,天牢内外所有关窍俱已打通,是否此时离开?”
      听着那如同幽灵般缥缈的声音,云栖并未因这个消息而欣喜,反而轻声叹道,“夜一,我已不再是你家公子,也不愿再涉足朝堂……劫狱风险极大,可带出去的却极可能只是一介废人,如此,你们是否还要坚持?”
      那声音静默一瞬,然后道,“公子无论是谁,在吾等眼中,公子永远都是公子。”
      云栖笑容浅淡,“既然如此,那便行动吧!……前几日乱吠的,也无需多造杀孽,直接废了五肢便可。”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朝堂篇:知否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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