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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堂篇:知否⑵ 虞州凤城, ...
虞州凤城,距京师已有千里,算不得太近,也算不得太远。它不如国都繁华人杰地灵,亦不如南郡安稳气候适宜,但却有着天然的特色——玉山温泉。
而云栖自牢狱逃脱后,便长时间在此休养。他周身经脉多有阻塞,双腿也失去了所有感知,若是寻常医师定然是无计可施,断言这人下半辈子极有可能要瘫痪在床需人伺候了。但云栖不同,无数个世界里,他对这种伤势早有经验,原本只是泛泛的医术也因长久在自己身上练手而被锤炼得无比精妙。
都道“医者不自医”,可这句话在云栖身上,却完全不适用。其一是因为他长久钻研这种病况,早已熟练得闭着眼都能下手了,相关心得要是整理出来那绝对是医道圣经般的存在,能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其二则是他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在自己身上实验时更是大胆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地步,要是治好了当然不错,万一不小心治死了……那不还有下一世吗?至于其三嘛,就是穿到世家贵族身上的好处了,不仅衣食住行无需他操心,就连治病所需的药材,只要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然后专门送到他跟前。这比之曾经药钱都付不起的落魄和不得不想方设法筹款的艰辛,着实算得上极好了,只需专注恢复即可,甚至还有闲心琢磨医道,这让云栖颇为满意。
可是这种境况,看到下属眼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尤其是被少年慕容自死境中救下之后便长久跟在其身边的夜一。
他是个只学过杀与被杀的粗人,遇到公子之前除了会用双手收割人命外没有任何其他谋生技能,就算跟了公子之后成立了夜部,接触了许多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东西,暗中为其处理方方面面的麻烦,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那般聪敏透彻的,公子的很多布置决定的深意,就连他也不过能猜出两三分罢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崇敬这个人,护卫这个人,甚至……心疼这个人。特别是在他看到这人自牢狱中出来之后,一身苦练的武艺随着经脉暗伤尽数化为乌有,原本应当骑马狩猎登山涉水的双腿也近乎废掉,可哪怕是从未有过的落魄,他依旧能那般淡然随意地微笑着,甚至略带抱歉地说要解散一手创建的夜部,“我如今已是废了,也无心再搏什么功名利禄,只愿寻个山林平平淡淡了此残生即可……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们再跟着我,也没什么大出路的,倒不如各自散去另投明主,总好过陪我一个半死之人徒然蹉跎岁月。”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近乎当场落下泪来,他们跟随公子多年,早已有了相当的忠心与默契,就算如今遭逢大变,也少有人愿意主动离开……最后,还是夜一发现那人神色不济面透倦怠,不忍他多加费心这才拍板定论,让他们尽速散去,无论是否离开都不多加强求,但若是有人敢叛,那便休怪他不客气……
“你不走吗?”那人问他。
“夜一的命是公子所救,自然要跟随公子,”他回答,“纵然公子不愿再涉足朝堂,可如今的身体状况无人照顾却是不行,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也是,我竟忘了自己这腿却是废的,一人想走都走不了呢,”那人笑着笑着,却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半晌才缓过气道,“放心吧,这身体支撑不了几年的,我死之后你便自由了。”
“公子!”他忍不住厉声打断,目光中尽是悲切和痛楚。
“算了不逗你了,”那人再度笑出声,“我说过自己不再是慕容,你往后也莫唤我公子了,直接叫我云栖吧!”
凤城虽非京都般寸土寸金,但地价也不便宜,特别是玉山附近的房子,那都不是单有钱便能买下来的,还需要过硬的关系才行。
但不久之前,在玉山山腰处少数几所别苑中却突然住进了人。能在这入住的若非大富便是大贵,所以周围人纵然好奇观望,却也不敢轻易上前结交。但从偶尔跑上山偷玩的孩童口中却得知,那里居住的是一对兄弟,年轻的那个刚及弱冠,姿容举止若神仙中人,可惜似乎身体不好,一天三顿离不开药物,且终日坐于轮椅之上;年长的那个已近而立,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他弟弟却是十二分的好,基本上事事操心,据说他们迁居至此,也不过是因为听说这温泉之水对他弟弟的病情有帮助罢了。
这番拜访之人便日渐多了,虽然那兄长并没表现出多大热情,但他弟弟却是个明显喜欢孩子的,若是身体允许,还会出来陪着他们在此玩乐,并时常在屋里备些糖果糕点分发给大家。渐渐的,去的人也就杂了,不只有孩子们,还有大胆思慕的少女,以及保媒拉纤的婆子……
因此,夜一不过是出去一圈采购些药材顺带处理些事情,回来便发现自家公子正饶有兴趣拿着一大摞女子的画像在看,见他走近还专门把他叫过去询问意见。
见公子难得心情不错,他也就扫上几眼附和两句,但听其越说越感觉不对劲,于是终于忍不住问道:“公……云栖莫非是想娶亲?只是这些女子,怕都配不上您吧!”
云栖惊异地看他一眼,笑道:“我此般身体若要娶亲那不是耽误人家嘛,这是在给你选媳妇儿呢!”
“我?”夜一愕然。
“那是自然,”云栖眼中划过一抹戏谑,“那媒婆可是说了,兄长云夜虽然惯常沉默,但胜在体魄健康温柔细心,不过一个人照顾生病的弟弟终归有时候会力不从心,不妨给家里添个大方得体的女主人,也能分担些不是?……虽然姑娘可能没那么好看,但毕竟是过日子的,人家都不嫌弃你年龄略大还有个拖油瓶的兄弟,你也莫要眼光太高了。”
夜一哭笑不得:“公子,您可别再开属下玩笑了。”
“怎么会是开玩笑呢?”云栖语气颇为认真,“男大当婚本便是常理,你先前身在夜部所属机密,打了多年光棍便也罢了,如今闲下来总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吧!”
“可是,我从未想过结亲之事,”夜一颇为无奈,“更何况如今还要照顾公子……云栖你,实在没多余的心思去接受另外一个女子啊!”
“这没关系,你只要把操在我身上的心分出去一半,就足够你家庭和睦了!……要不然你都快成絮絮叨叨的老妈子了!”
夜一说不过他,只能满脸苦笑。
云栖却突然安静下来,目光诡异地打量他半天,终于微微一笑:“你当真没心思娶一个女子?”
夜一连忙点头。
“所以,你其实是断袖?”
是他耳朵出问题了吗?肯定是吧!要不然怎么幻听了呢?
“放心吧,就算如此也不算什么事儿,大不了下次媒人来此之时让她多推荐些少年郎,保证让你满意……”
夜一身形踉跄,落荒而逃。
谁能告诉他公子到底整天在想些啥?越来越跟不上公子思路了怎么破?……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逐渐恢复,刚开始只是有一丝丝痛觉,后来那痛楚逐渐扩大,竟能疼得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但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毕竟,疼,说明还有得治;若真完全麻木无感了,那这部分躯体,也便完全坏死了。
他开始根据身体的情况每日锻炼,既不急躁也不疏缓,仿佛那个即将康复的人不是他一般。可实际上,他又怎么可能不急切呢?正因为过惯了病弱人士的生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但长久的冷静又让他明白,越是关键时刻,越有可能功亏一篑,所以,他强行压下内心深处的欢喜,依旧如常时那般举止,仿佛完全不受影响一般。
而当这天夜一急匆匆推门而进时,入眼便是锦袍青年站于树下伸手去接落花的场景,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忧虑与烦恼尽皆散去,只余满心的惊喜,“公子,您的腿好了?”
“没有,只是能偶尔站起罢了,若要完全康复还需至少半个月的精心疗养才行,”云栖转过身,“看你这般急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眼前这人虽然眉目舒缓,并未如往昔一般有意调笑,可夜一却有种奇妙的直觉,——这才是公子真正放松的样子。昔年慕容名贯京城受人赞誉,他未曾因此而开心;后来远离漩涡中心来此暂居,他虽是经常笑着看似轻松,却也未真正欢喜;如今这废了许久的腿即将康复,他轻淡的语气下终于带出了一丝纯粹的欣悦与轻松。这个人,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过清醒,如今终于决定放下一切平静度日,难道自己……要再将他推入那个深渊吗?
夜一犹豫片刻,终于避重就轻道:“云栖,最近风声比较紧,你还是尽量待在院中吧……也别再接触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了,毕竟,你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若是平时的云栖,可能还会多问那么几句,可如今他康复在即,心思便不自觉偏到了此处,就算夜一不加要求他也不会随便出去,因此很是轻易便答应了下来。
可是后来便明白,面对触手可及的希望,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得意忘形了,竟失去往日的谨慎与冷静,完全忽略了夜一眼中挣扎过后的决然。
等云栖真正发现不妥时,已是八天之后了。
当时正好有个上玉山挖参却不小心摔伤了腿的少年来此求助,他看是举手之劳便也随手帮了,并想要等夜一回来之后便将其送回家。不过夜一不知在干什么迟迟未能返回,于是等待之时他便随口跟对方聊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吧,这么小便独自一人来山上?就不怕遇到危险?”
“当然怕了,不过也没办法,爹娘身体不好却还在操劳,听说挖参能挣钱我就来了,想多挖一些给他们减轻负担。”
“那你挖到了吗?”
“以前找到过一棵,只是被人抢先挖走了……不过没关系,我再加把劲肯定能找到下一棵的,到时候就夜里悄悄上山,不再让他们看到……”
看着少年实在中透着狡猾的目光,云栖忍不住轻轻摇头,“那你爹娘知道吗?”
“不知道,”那声音低落下去,“他们不让我挖,说是危险而且碰运气,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打几捆柴……”
“那你现在摔折了腿,要怎样跟家里人交代?”
少年支吾了半天,“所以云大哥……你能不能别告诉他们?……你是好人,只要你说了他们肯定会相信的……就说我这一段是每天在你这里玩儿,跟你学本事……”
云栖闻言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你可真是个孝顺孩子!”
“那当然,”少年挺直了胸脯,“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要孝敬爹娘……才不像京城里那个慕什么的,自己犯了事却要家人顶罪呢!”
“什么?”云栖目光微紧,“你说的是慕容吗?他怎么了?”
“哎,就是慕容,看我这记性,”那少年一拍脑袋,满脸懊丧,“听人家说他犯了大事儿却越狱逃脱,皇上见抓不到他,就把他家里人都逮到牢里,还说什么十天不见他主动现身,就要把慕家满门抄斩呢!”
“你……怎么知道的?”云栖神色莫名。
“当然是集市口贴的有皇榜啊,不过我不识字,是听人家议论的……咦?云大哥,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云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不过突然想起来临时有些事,可能无法送你回家了……你能自己回去吗?”
“当然能啦,”那少年依旧大大咧咧的,“我早就说了,这点小伤那根本都不是事儿,拄根棍子就走了哩……”
夜一归来时,正好看到那人简单收拾好东西打算出门,他连忙阻拦:“云栖,你身体还未痊愈,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办就行,干嘛自己……”
剩下的话在其淡漠却无形威慑的目光下消了声音,他看着这般模样的青年,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公子,您……知道了?”
“为何瞒我?”云栖的声音平静得很,似乎完全没有被属下欺骗的愤怒。
可是这般语气,却让夜一心头彻底地恐慌起来,他扑通一声跪下,“公子,任谁都知道这是一个逼您回去的圈套,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为什么还要进去呢?”
“是您自己说过的,往后并非慕容,而是云栖,那么也就相当于和慕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当初您被下入狱中几经生死,可被您一心守护的慕家呢?竟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早早与你撇清了关系,生怕祸及自身……这样的家族,又有什么资格值得公子全力维护?”
“您这么多年为慕家所做的还不够多吗?付出了所有的精力算计,背弃了自己的知交好友,失去了健康身体与锦绣前程,如今,竟要连仅剩的命也要搭进去吗?……公子,从您自天牢中出来开始,就再不欠慕家分毫了!”
云栖低头俯视着他,“我不欠慕家分毫,可慕家,亦不欠我分毫!自己乐得逍遥却让他人顶罪,这般行径我还不屑为之!你,还不让开?”
只是夜一依旧跪在地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惜不待他多言,云栖的目光便彻底冷了下去,“莫非如今你见我手足皆废,便自以为拦得住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扣在了属下的喉间,那行动如此迅捷利落,竟连惯常以杀人为业的夜一都未能及时躲开。夜一苦笑,却并未反抗,“属下的命是公子所救,如今犯下大错,公子若要拿去也是理所应当。”
可云栖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只是随手点了他几处要穴:“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以后也莫要,再叫我公子了!”
“公子,”夜一看着那人决然的背影凄声道,“但那消息却是十日前发出的,如今已过了八日,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从虞州赶到京城了!”
小剧场
独孤夜(沾沾自喜):慕慕果真最爱我,就连编出个大哥都叫“云夜”呢!
夜一:滚,你个傻叉,就会欺负我家公子!
云栖(疑惑):原来陛下你名叫独孤夜吗?不好意思,真没记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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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朝堂篇:知否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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