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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争篇:兄弟⑶ 但他却不知 ...

  •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刚刚才提到的人,正一身黑色夜行衣,手里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启国贵族,向着他暂居的房间悄然掠去。
      俞晔飞蒙面巾下的脸上难掩倦色,可露出的眼睛却亮得可怕。经过整整两日不眠不休地安排策划,他们终于将行动时间定在了今晚午夜,而在这之前,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需得来上一趟,将那自作主张的兄长给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只是待他到达所抓舌头透露的场所时,却发现这本就是一间空房,里面根本没人。他的面色登时冷了下去,目光中满是杀意:“你骗我?”
      “不不不……”被他拎在掌中肥头大耳的家伙涕泗横流,浑身筛糠般颤抖着,“不可能会错了啊!俞家大少这三天绝对就是在这养伤的,不信你闻闻,还还还……有药味呢!”
      俞晔飞自然也发现了房中浓重的药味和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眯起眼睛,“养伤?你们居然敢对我哥动刑?”
      “当然……当然不是,”那货慌慌张张辩解,简直恨不得爹妈多给自己生几张嘴,“俞家大少刚到城中就病倒了,启启启……将军可没亏待他,还专门找军医为他诊治呢!……大大大爷,你就放了我吧,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原来,那人当日所有的强势果然是硬撑的么?俞晔飞心中一痛,想着自己从来娇生惯养的哥哥也不知在这里吃了多少苦。不过他更知道现在根本不是感伤的时候,于是将那人随手扭断脖子丢出去,然后开始运起轻功四处逡巡着找人。
      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仍旧一无所获,心里也愈发的焦躁:马上就要行动了,再找不着他就只能回去了,但若是这样把他哥丢在此处,定是十死无生。还是再坚持一会儿吧!若是实在找不到,那就……
      他心乱如麻地想着,却见灯火通明的城主府不知为何突然乱了起来,他正欲前往探个究竟,却在拐角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人,正蜷在角落里痉挛似地颤抖。
      他看那身影眼熟,又打量了两眼发现正是他遍寻不着的兄长,不由激动道,“哥,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来,强忍着体内的痛楚努力用正常的语调道,“小飞?”
      俞晔飞本想先看看他哥的情况,只是突然便发现周围有越来越多训练有素的兵士包围过来,他果断将兄长负在背上,向着城外跃去,“情况紧急,先离开再说!”
      不过这次却没了来时的好运气,他正巧遇上了来此查看的军队,偷溜不成只好出手打斗起来,虽然最后仍是勉强冲出了重围,可是身上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小飞,还是放我下来吧,我……”云栖在他身后意识混沌地开口道。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俞晔飞狠声打断,“若要嫌你累赘我早都放了,还用等到现在?你当日执意进城倒是乐得轻松,可最后费心受累的还是我!真不知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
      他一边怒骂一边飞身跃上来时系于城外的千里马,扬鞭起驾向着远处奔驰而去。身后有暗箭接连射来,他既要控马闪躲又要注意路面,还得顾忌着背后兄长的安全,可谓一心三用。也亏得他在战场上磨练十余年,又艺高人胆大,否则换了一个人早就跌下马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颇为险象环生,况且被他背着的人又不知为何轻微动了一下,这一下将他辛苦维持的平衡尽皆打破,害他差点栽下马去,不过好歹还是险险稳住了身形。
      他危急之下怒声斥道:“俞晔鸣你动什么动?莫非不只自己想死还要拉我做垫背?”
      云栖静默半晌,方才轻声开口说了句什么。
      只是俞晔飞精神高度紧绷,并未注意到那话的内容。等两人终于脱离了险境,他才有空回头问道:“哥你刚才说什么?”
      可那背后之人却再未回答。
      俞晔飞觉得他哥肯定是又晕了过去,毕竟自己身上流了那么多血,因此也不太介意,“既然现在不方便回答就算了,大不了回去再问你!”
      但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等到了大梁营中才发现,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救回的兄长,早已死去多时,他的唇角带着已经僵硬的微笑,衣衫上满是杂乱的血迹,而在那最致命的后心处,一支利箭深深没入其中。
      一箭穿心!

      后来,悲怒交集的梁军将士们同仇敌忾,在启军最松懈的当口内外合击攻入了城中,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向着临城呼啸而去,并在短短半晚上的血战中夺回城池,大败启军。启国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就算有些仓皇逃走,也是元气大伤,二十年内再也成不了气候。
      战况出乎意料地顺利。究其原因,不只是因为哀兵必胜,还是因为在两三个时辰之前,城主府内齐聚议事的将领被人斩杀过半。而那个人,并非众所周知武功高强的俞晔飞,而是向来默默无闻的俞家大少,俞晔鸣。
      的确,这场以少胜多、艰险异常的战斗胜利了,梁军的表面折损也少之又少,可是谁又知道,这种折损是否真的值得呢?
      众将士沉默着,悲痛着,回想起那个总是温和微笑,一出手却震撼全场的俊俏青年,——那般风华独特惊才绝艳的人,终究还是逝去了,而以他性命换来的胜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振奋人心,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飞少将,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守灵的事就交与我等吧!”不少平时受过云栖照顾的兵士一脸担忧地劝道。
      “不必,我还熬得住。”俞晔飞淡淡说道,只是那煞白的面色和遍是血丝的眼睛,却透露出这人已经好几日未曾阖眼了,他木然看着棺中青年,“毕竟是兄弟,他死了,我无法挽回,只能送上一送。”
      这棺材并非特制,木材也寻常的可以,但却是刚刚历经了生死拼杀的将士们所能做出来最好的,他们沉默着将抛面尽量磨得光滑,又将其认真钉在一处,不肯外露一个铆钉,生怕这些锋利的刺头将那人的皮肤划伤。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们大部分早已看透了生死,只是这次,大家却毫无异议地齐齐动手,为俞家大少造了一副棺材,似乎在挽留,又仿佛是缅怀。
      但毕竟众人都累得很了,更何况明日醒来,还要清理后续班师回朝,因此见夜色已晚,不少人都陆陆续续回营安睡了,可是棺材旁边站着的那人,却仿佛泥塑木雕般,动都未动一下。
      待到天快亮了的时候,被夜露完全打湿了的俞晔飞才踉跄上前,将手放在棺中人的胸口,似乎在试探着什么,不过没多久他便缩回手,嘶声笑了起来,如泣如诉。
      连他自己都不知到底在期待什么。当日他亲眼看到那人僵了身体失去呼吸,却始终有那么一丝不可置信,于是自战场拼杀回来后,便时时守在棺旁。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幼时甚至听过有人明明停了心跳呼吸,可在匆匆下葬时又突然惊醒的事。没准他哥也会就这么突然坐起身来,像平时一样对着他调笑一番呢!
      只是,奢望永远都是奢望。三日已过,而棺中之人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仿佛在嘲笑着什么一般。是了,他定在嘲笑自己向来不可一世的弟弟竟如此天真吧,居然连活人死人都分辨不出。
      俞晔飞身子伏在棺上,终于颤抖着哭出声来,那声音低哑沉闷,仿佛孤狼痛极而发的呜咽……

      再之后,他述职回京,面见圣上。只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军职是升还是降,评判是褒还是贬,只是草草将公事处理完毕后便扶棺回家,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双亲面前,“孩儿未能护好大哥,还望父亲责罚!”
      俞母亲眼看到长子的尸体,悲痛得近乎晕厥,而俞老将军虽然同样难受,但好歹还有几分理智,他心疼地看着自己面露风霜的次子,连忙伸手去扶他,“不必如此,你哥他先天体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和你母亲都明白,不怪你!”
      只是,俞晔飞却并未顺势起来,而是依旧直挺挺地跪着,“不,是我的错,若我当时及时发现,没有喝止他乱动,那他定然是能躲过背后冷箭的,再不济,也能避开致命处等到救援……”接着,他将前因后果大致讲述了一遍,然后再度道,“还望父亲责罚!”
      “你当真要如此?”俞老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如今伤势未愈又一路劳顿,还是先去休息吧!养好了身体再领罚也不迟!”
      可俞晔飞跪在地上,纹丝未动。
      俞老将军蓦然冷笑起来,“看来你此番执意找打,那为父也就不客气了,不收拾你一顿还真是心里不痛快!——拿家法来!”
      管家迟疑一下,还是去中屋取了一条通体黝黑上有倒刺的长鞭来。俞老将军劈手夺过,不顾夫人惶急地劝阻,便劈头盖脸向着儿子狠狠抽了过去,一边抽,一边厉声怒斥道:“你小子还真是长能耐了,在军营混了几年,居然敢逼迫起老子来了,啊?……老子今天就让你记个教训,看以后做事是否还这么冲动!”
      “你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天下无敌了?屁!连突发状况都没考虑到,遇到事就慌了神了,还要你哥站出来给你擦屁股……你以为鸣儿身中暗箭却死忍着不吭一声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小子一时冲动葬身箭雨?如今你不痛定思痛也就罢了,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是要做给谁看?”
      “老子今天揍你,不是因为你害鸣儿客死他乡,而是你从未理解你哥的一片苦心!……”
      俞晔飞跪地承受着一道道毫不留情的鞭打,一声声剜心刺骨的质问,感觉眼前似有一片血雾逐渐弥漫开来,久久绷紧的心弦,也仿佛在某一刻铮然断裂。而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是向来强势的父亲那不知何时已纵横了满脸的泪水。
      他于半昏半醒的沉浮中,想到了父亲上一次对他动家法的场景。
      那是多少年前了,其实并不完全记得,只知道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他在外面被人胖揍鼻青脸肿地回来,正好看到他哥出门寻他,“小飞,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他当时还是一个不过十多岁的毛孩子,看到他哥一身整洁保暖的衣物,还有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口气,顿时怒火便烧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废物?连我被人欺负都不管,凭什么当我哥?”
      还是少年的俞晔鸣脸上划过一丝黯淡,却仍旧微笑着冲他伸出手来,“好好,是哥不对,发够脾气了就回家吧!”
      他狠狠打开他的手,一时间恶从胆边生,竟突然将他哥推到了旁边的湖里去。看着那向来娇贵病弱的少年在冰凉的湖水中挣扎,他就在旁边大笑出声。不过毕竟年龄尚小,还干不出亲手取人性命的事,看他哥在水中逐渐失了力气将要沉底,他也不由心生害怕,于是就自己下水又把人给捞了上来。
      但即便如此,他哥还是受了惊吓,发高烧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转过来,终于险险保住了一命,只是自此之后便再受不得寒凉,且每逢冬日便要病上一场。
      父亲在他哥清醒后,一脸冷凝地问道,“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推你?”说罢,还刻意看了旁边的他一眼。
      不过,他却是满不在乎的,毕竟自己早都被打皮实了,也不差这一顿,就看俞晔鸣敢不敢告状了!
      他哥果真没告状,只是轻轻道:“没人推我,不过是刚走到湖边就感觉头晕,一时不察便掉了下去……幸亏小飞及时路过,将我救了上来。”
      “此话当真?”他父亲明显不信。
      “孩儿自然不敢欺瞒父亲!”少年目光澄澈,仿佛事实真是如此一般。
      父亲皱着眉头却未多说什么,只是道,“既然如此那下次可要小心了……明知身体不好便要多加注意,有什么事让小飞帮你做就行!”说罢,他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他照顾生病的少年。
      当时他真是年少轻狂,见父亲走远便趾高气扬起来:“俞晔鸣你真是个胆小鬼,居然连状都不敢告……不过既然如此懦弱那这次就饶过你了。啧!放心吧,就算我以后功成名就也会养着你这个废材的,你也不用觉得吃亏。”
      只是,那向来温和相待的少年闻言却收了笑容,语气淡漠中带着明显疏离,他一字一句道:“小飞,我并不是为了这个!”说罢,便自顾自闭目休息,再未看他一眼。
      而那之后不久,他就被父亲找个由头狠狠修理了一顿,当时他死犟且不服气,将他爹气得七窍生烟怒骂不断,具体骂的什么他也记不太清了,却有一句在此时此刻突然被勾了出来:“你个混小子,竟从未明白你哥对你百般忍让的一片苦心!”……
      后来,他不想再在家待下去便偷偷报名上了战场,回家的次数也愈发的少,偶尔回去,见了俞晔鸣也不过生疏地打声招呼就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到不行。
      而这种隔阂是什么时候打破的呢?他能感觉出来,不是他哥被家人硬塞到军营托他照顾的时候,而是当日他于墙角处训斥暗中说他哥闲话的兵士那一刻。
      当时,身着藏青长袍的青年于阴影处走出,面上带着明显病色,只是眼中却有温暖真切的笑意,他说:“小飞,我竟不知你原来如此口非心是!”
      如今时过境迁,昔日种种却恍如隔世。往事如逝去流水不可追回,只是他唯独遗憾未曾听清他哥中箭濒死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跟自己说什么呢?是解释?还是怨怪?……终究,还是无法得知!
      但他却想不到,那人跟他留的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道歉:“小飞,对不起!”
      他知他九死一生冒险奔驰正是为了救他回去,可是,他不能跟他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表现出太多与俞晔鸣本身完全不同的东西,若是直接死了还好说,可只要活着便不得不面对至近之人的追根究底。他的身体已完全破败,也无心再编什么谎言去骗过他人,更何况血浓于水,就算他装得再怎么像,终归会惹得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怀疑,到时候于人于己,都非好事。所以,他当时轻微动了一下,让原本有着些许偏差的利箭正中心脏。他曾潜心钻研过各种医术,自然明白什么样的伤势会必死无疑。
      ——他想,在缘分未尽之时便转身离去,应当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日后反目成仇相看两厌,也不过,徒增悲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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