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复国篇：苍吾⑴ 莽莽荒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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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荒原之上，寒风凛冽，冰雪刺骨，除了偶尔如幽灵般出现又悄然隐匿了痕迹的明显臃肿又不失灵敏的白影，竟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但在这片仿佛能模糊了所有天地界限的银装素裹中，却远远出现了一抹黑色，宛如在纯白的宣纸上滴落的一滴浓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到荒原深处……而当这抹黑色愈来愈近时，便能发现它并非一个人，也不只是简单一群人，而是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的一支军队！
九州之内，只有苍吾尚黑，不止宫殿朝服，就连兵甲都大多黑色，在其治下，黑色代表尊贵，也只有庸碌无为的黔首或触了律法的罪人才着一身素衣。如今正无声前进的这支军队，正是苍吾名将吾丘庾的亲兵，纵然其中绝大多数是几乎再也无法上得战场的老弱病残，又顶着漫天风雪艰难而行，但那队形竟没有半分嘈杂紊乱，只是却有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久凝不散。
他们也的确应当压抑的，毕竟是战败之军，纵然曾经多么勇猛擅战也已成为了过去，如今，苍吾国灭，民众被逐，就连在战乱中唯一仅存的王室血脉也……
“希望苍天护佑小世子，在这极北荒原中平安活过七日！”
这是绝大多数兵士发自内心的祈愿，可同样也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无望幻想。毕竟，就算将个正常的成年人丢到这风雪交加野兽出没的荒原，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都很难熬过七日，更何况一个尚不足周岁只会咿呀学语的襁褓婴孩呢？
当日苍吾国败，都城王室遭屠，那仅余的最小世子便被忠心耿耿的旧属守卫着出逃，但很快就被临渊的军队抓了回来。不过，那最高掌权者渊岳倒也不恼，反而露出了如同猫戏鼠一般的笑容，“你们苍吾之兵总是号称‘上苍赐福，吾运永昌’，既然如此，那孤就看看上苍到底是怎样护佑苍吾的……把这孩子扔到极北荒原里去，如果七天之后他还活着，那孤就承认苍吾国运未衰，并将攻掠的土地双手奉上自罚出境；不过，如果他死了，那你们苍吾遗民也就无话可说了吧！哈哈……”
而今，正好是最后一天，可当众人来到当初的位置并缓慢挖开周边积雪时，却发现那婴孩早已不知所踪。不足周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离开，只可能是有他人将其抱走；不过在此期间，极北荒原的边界被临渊守卫严密控制，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通过，所以更可能的便是……
“这荒原里，可多得是饥肠辘辘的豺狼虎豹啊！”临渊跟随的使官笑得戏弄而得意，“你们要是再加把劲，或许还找得到那小世子的骨头……不过婴儿骨软，在此出没的野兽又饿，吃了不吐骨头也说不定！”
“你！”队伍中一个黑甲少年对他怒目而视，那攥紧的拳头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击出去，但却被他身边的中年将领止住了，“剡儿，不可对临渊使官无礼，——但小世子失踪不见也是事实，事关苍吾国运，我等只有亲眼看到证据，才会相信王室血脉当真断绝！”
“那你们就找所谓的‘证据’好了！”使官暗中撇嘴，“只是，愿赌服输，可别找上一年半载的拖延时间！”
“不会！”将领保证道，“最多三日……三日之后，如果还不能证明小世子活着，那就是我等输了！”
使者笑得肆然，“不，输得可不是你们，而是苍吾引以为傲的国运哪！”
不管怎么说，战败国的将士们还是清理积雪找了起来，但是，根本不需要三日，仅仅半日过后，他们就在相距不足二十丈的雪地之下，发现了明显野兽争斗过的痕迹，早已凝固成冰的零星血迹，以及被尖锐的牙齿撕成碎布的小小襁褓。在这一刻，纵然依旧没看到婴孩的尸体，但谁也无法再欺骗自己小世子还活着。
那将领捧起眼前的碎布，双手颤抖起来，而后仿佛不堪承受这样的沉痛般重重跪倒在地，“苍天所钟，战魂安息；吾国有难，死亦不负兮！”
在他身后，数千黑色甲兵同时跪地，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绝望，只有悲痛到极致反显沉寂的无形压抑，齐声道，“苍天所钟，战魂安息；吾国有难，死亦不负兮！”
那声音并不算响，却仿佛发自灵魂深处，在这白茫茫的荒原上久久回荡……
只是，那个小小的婴孩真如众人所想那般，葬身兽腹了吗？正常情况下，的确如此，而且整整七日时间，就算不死在野兽之口，也早已冻成栩栩如生的冰雕供人观赏了！
不过，凡事总有个意外，而这意外便出在看似荏弱的婴孩身上，——只因换了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云栖着实没想到，从上个世界脱离后自己会附于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更没想到一开始便要面对这般风雪交加的荒原。本来这两种境况倘若单独出现，对他来说都不过小菜一碟，要是连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那也枉了他生死轮回那么多次，可是如今两者合一，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
毕竟，他的灵魂再强大，懂的东西再多，求生经验再丰富，也抵不住身体穿成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小小婴儿，无计可施，无能为力，莫过于此。或许此时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尽量保存体力等待救援，可是，丢弃婴孩的人倘若真想留下一条生路，又怎会把他扔在此地？是算准了荒原之内根本无人前来吧！就算真的有人，云栖也不敢寄希望于此，因为他从不相信自己能有那样的好运气！
既然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云栖反倒放松起来，甚至还有心情默默吐槽。他想起了曾经穿到现代时看过的玄幻小说，其中一个苦逼角色修炼千百年渡劫失败，拼着神魂残缺方才逃出生天夺舍成功，哪知道被他附身的孩子却因那一瞬间的恍惚坠入湖中生生溺死……一代大能，居然是这样憋屈的死法，不得不说一句造化弄人。而今，要是让曾经的属下及对手得知，堂堂烟雨楼楼主莫问情来世居然是在婴儿时期就被活活冻死的，那可真是另一个类似的笑谈了。与之不同的，兴许就是他不像那位苦逼修真者一样，对生死那般执着了吧，况且，他就算想走到终点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呢！
不过，虽然常言道“生死之外无大事”，但更多时候，不为生死所动之人却会为了其他看重的东西动容。就比如，贪财如命的富商眼睁睁看着口袋里的钱流向别处最难受，爱惜羽毛的名臣被千夫所指万众唾骂最难受，注重贞节的烈女失了清白之身最难受……而长久附于病弱之躯的云栖呢？当然是一点点感觉到原本健康的身体逐渐被冰雪冻伤了根骨最难受！
何止难受，简直是悲伤逆流成河了好吗？哪怕是身体完全冻坏了自己再附身，也比现在无比清晰地感受这正在发生的一切要好上太多啊！
哎，要是刚附身时就被人救起，那以后肯定是一副活蹦乱跳能打能闹的好身体；就算现在有人前来，也勉强可以抢救一下文文弱弱地活下去；不过如果再过两个时辰，那自己估计都冻成冰棍了，不用撕开包装纸都能直接下口了……
不过，好歹是天无绝人之路，或者说苍天都不愿意看到云栖这么简单就结束一个世界，虽说没派来一个前来拯救的盖世英雄，却也派来了一只大个儿的雪狼，而且，是正在寻觅食物哺育幼崽的母狼。
它在荒原中如幽灵般踏着积雪而来，在婴孩面前停下脚步轻轻嗅着，似乎，是很可口的食物。但这小小的一团却突然懵懂地睁开眼睛，口中发出细微的呜咽，竟和它生下的幼狼发出的声音相差不多，可是，明明气息是不同的呀！雪狼疑惑扭头，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静静望去。
终于把它的目光吸引过来了，云栖心中微松一口气，然后眼神却是变了，原本如婴孩一样纯澈无害的视线变得神祇般平静深邃，竟在这一瞬间目光的交接中强行用精神力在对方的识海中烙下一个主仆印记。纵然兽类并没有人那样复杂的心思，又是在它完全不防备的情况下偷袭成功，但这样的精神输出对一个婴孩的身体同样是难以承受的负荷，这一眼过后他定然会失去意识，所以主仆契约是唯一的选择。
因此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昏迷过去之后母狼犹豫一会儿就叼着他打算离开，却在不远处与一只意欲争夺食物的雪豹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虽然最后惨胜，可其周身裹着的襁褓却也被撕咬成了无数碎片，给人以原主身亡的假象，也暂时避免了他日后无数的麻烦。
之后，云栖便在荒原深处母狼的窝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且仗着那主仆印记，平日里厚着脸皮和其它眼睛都未睁开的小狼崽们抢奶喝。所幸，冬日严寒之下，能活下来的幼崽本就不多，如今也只剩下了两只——加上他是三只，相对而言，母狼的奶水就比较足了。
但当两个月后，俩小家伙基本断奶并开始学着狩猎，而母狼的乳汁也越来越少时，云栖就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当初与他一起吃奶的小崽子们一天天跟吹气一般越长越壮，并开始捕猎吃肉了，可他却连牙都没能长全，就算吃了也消化不了，想想都颇为郁闷啊！人和人，不对，人和狼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于是，他只好在意念之中给母狼下令，让它送自己到有人烟的地方去。此时已是开春，万物复苏，冰雪解冻，而雪狼的脚程又快，因此把他带到荒原附近的山林间，让路过的人发现并搭救一把再自然不过。不过，被他刻意发出的哭闹声吸引过来的，居然是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和尚。
佛教向来盛世兴而乱世衰，如今动乱未定，寺庙香火自然跟不上去，甚至有不少壮年和尚纷纷私逃参军去了，不为别的，就为几顿能够果腹的饭菜，可他们能走，老和尚却不能，不止因为他是住持，还因为他早已老得拿不动刀枪也混不上兵饷了。
他将那河水边哭闹不止的婴孩抱起来，看着他小小赤裸的身上那一处处明显的淤青血渍和冻伤瘢痕，以及那双没有丝毫阴霾的纯澈眼睛，顿时泪水便一滴滴掉落了下来。
老和尚想到了他曾经诵过的佛经，想到了很久之前将他领入佛门的师父说过，“哪怕人世纷乱，可孩童的眼睛里便是天堂……赤子心性，才是最接近神佛大自在大慈悲的境界！”他还想到了自从寺中和尚偷了本就不多的香油钱四下走光之后，自己心中的悲凉和无奈，以及对佛经奥义的质疑：都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为何明明脱离尘世出家为僧，却还是要被红尘所扰呢？……莫非，是佛祖见他心性不坚，所以专门把这孩子送到眼前，让他看到天堂的模样？
云栖心中疑惑，不明白抱起自己的老和尚为何流泪——如果他想收留自己，直接抱回去便是；若是不想收留，那直接转身离开自己也不会怪他；可如今这般表现，是想收留又发现经济实力不够，所以内心痛苦无法抉择吗？……不知为何，感受着那眼泪的温度，他的心却突然沉淀下来，而后做出一个平时想都不会去想的举动——他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如个真正的婴儿一般咯咯地笑着，“抱抱！”
这种主动卖萌的举动，先不说别人怎么反应，就连云栖自己都被吓得不轻，心想自己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了居然还有脸装嫩……不过也没什么好后悔的，随心而行便好，因此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一边在老和尚怀里缩得跟个可爱的乖宝宝似的。
老和尚也忍不住笑了，他轻抚着怀中婴儿没长几根毛的脑袋，看着流淌的河水道，“今日相遇即是有缘，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寺里排名正好轮到惠字辈，你小小年纪又受此波折大难不死，不如以后便叫‘惠安’，无需达官显贵，只用当个小和尚一生平安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复国篇：苍吾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