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江湖篇：问情⑺ 之后，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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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人便又回到了烟雨楼。势力虽已解散，但楼中仍有一批人不愿离开甘当守卫，因此这里除了清净些，和之前倒也没太大区别。
但要处理的事情少了，云栖的身体却也由于心神松懈而迅速地衰弱下来，哪怕是每日强打着精神和冉若寒说话，她也能明显察觉出，这人是真的熬到极限了，也再无精力继续支撑下去。
可是，即便如此，她能做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离死亡越来越近，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吗？不能！所以只有加大力度四处搜寻灵药，不求治愈，只求能让这人再多活哪怕一天也好！
可是某一天，她突然便听底下人过来汇报，说自两年前叛乱后一直被软禁于藏书阁的庄小蝶，在烟雨楼解散之后也死活不愿离开，而是一直吵着要见楼主，闹了几天后见没人理她，就改口说要见冉姑娘，要是再见不到那她宁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看守的人怕出事，又不好意思拿这种小事去打扰病中那人，所以只好报到她这儿了。
冉若寒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个几乎完全没有交集的女子究竟找她什么事，但她还是举步去了藏书阁。
“师哥他是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否则不会就此解散烟雨楼，”那个原本如花一般娇俏美丽的女子，此刻却因长久不见日光而面色苍白，她紧紧抓着眼前之人的衣角，眸中含泪道，“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他不想再见到我，可是没关系，我只要躲在暗处悄悄地看他一眼，不让他发现就好了……”
这样梨花带雨心碎欲绝的恳求，要是换个正常男人定然会心生怜惜答应下来，只可惜，冉若寒和她一样都是女子，而且惯常心硬如铁，所以只是冷冷地俯视着她，“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件事，那么就不用再开口了，——楼主早就说过，此生没必要再相见，就算你真的死在这里也是一样！……况且，既然你那么在乎他，为什么当初还要选择背叛？”
“是啊！为什么当初要背叛呢？”庄小蝶不自觉松开手，痴痴笑着，“我是为了他啊！……在望幽谷的时候，就有很多当世名医应邀而来给师哥诊脉治疗，并且断言他根本活不过二十二岁，就算在谷中安心修养也是如此……可是后来他继承了烟雨楼，每天都殚精竭虑处理那么多事，一步步把这势力发展壮大，大家都佩服他敬畏他，可是又有谁知道，二十二岁之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肯定还没见过他真正开心的样子吧？我就曾经见过……在望幽谷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多时候就算不笑，眼中也会泛着轻松愉快的光芒，甚至还会故意欺负我，或者小小地恶作剧一下逗爷爷高兴……可是自从后来出谷以后，他脸上的笑变多了，眼中的笑却再也没有了，哪怕身为烟雨楼地位最高的楼主，他也根本没有当初做一个小小的望幽谷弟子时那样开心！”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会早死，也知道死对他来说其实是解脱……可是我当时还是没能下得了手，在他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下不了手了，……因为我爱他啊，我一直都那么爱他，所以只能由他误会，连最后见他一面的资格都失去了……”
看着眼前掩面哭泣的女子，冉若寒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有种隐隐的厌烦，“你爱他？所以想要杀了他？……呵！这种所谓的爱还真是可怕，怪不得他说自己从来不相信爱情！”
“你懂什么？”庄小蝶仿佛被刺痛一般，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她，“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悠然自乐，不问江湖纷争之事，别人不懂，我懂，只有我是最懂他的……在望幽谷时，他的贴身玉佩上刻的就是‘云栖’二字，你知道云栖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隐居……他的志向，从来不在于取得多大成就或让多少人俯首，而在于隐居山林安宁度日而已！”
“云栖？”冉若寒重复了一遍，浑身的血骤然冷却，“可是曾经我拿着信物去望幽谷时，你却告诉我那里根本没有云栖这个人，而且这种东西随便在哪都买得到！”
“原来那个拿着玉佩找过来的人是你啊，”庄小蝶止住哭泣古怪地看她一眼，突然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来，“居然把师哥不会轻易做出的承诺摔得粉碎，还真是蠢得厉害！”
“你……什么意思？”冉若寒强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杀意，“还有，你当初为什么说出那番话？”
“难道冉姑娘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吗？”庄小蝶虽然脸上泪痕未干，可依旧笑意盈盈一如当年，“其实我也不算骗你，那雕玉的材料的确在哪儿都买得到，式样也没什么稀奇，只要是学过几年雕刻的人都做得出来……不过，他给你的那块玉佩最珍贵的一点，其实是他自己亲手刻上的那两个字而已……要知道，我每年生辰都有央他雕一块式样完全相同的玉佩送给我，可是他从来没有刻过‘云栖’二字，因为对他而言，这两个字便是承诺，甚至比莫问情这个名字都要有效得多……”
“至于我为什么说那番话，很简单，因为我不愿意你进入望幽谷。原本师哥的关心给我一人就够了，如果再来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定然会分走他至少一半的关注……从那年他不顾爷爷嘱咐私自出谷将近十日，回来之后贴身玉佩不知所踪时，我就问过他并知道了情况，并且时时准备着把你拦在谷外……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迟来了整整三年，更没想到一切居然那么顺利，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你就走了，还在不远处摔了那块玉佩，要不是我及时处理了，只怕师哥看到定然要伤心的……看，我对他多好？只有我是真心对待师哥的，你们其他人都不懂他，也从来没有真心为他着想过，否则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产生怀疑？……可惜这些原因师哥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不会这么对我，肯定不会的，呜呜……”
冉若寒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藏书阁的，只知道在到达那人的落榻之所时，泪水无声无息地往下滑落，但她没有丝毫掩饰，也再不怕别人看到了！
她想到了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曾经，少年在她惨遭围堵濒临绝望之时伸出手，语气温和地问她是否愿意跟他走；想到了在他跟随的第七日因为救她而犯病时，面对她止都止不住的眼泪，少年轻揉着她的脑袋说，阿冉别怕，想哭就哭出来好了；想到了在被问及怎样称呼时，那人愣怔一下眼中泛起温软的笑意，他说自己姓云，叫他云大哥便好……
她与他相识十四年，并肩作战整整七年，可是却因为那可笑的自尊与敏感，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如果她抛却这些，重新做回那个趴在他怀里脆弱哭泣的小女孩，那他是不是可以如往日那般笑着安慰一句，“阿冉，别怕”？
只是错过的，永远不可能再次重来。所以她心念的那个人在察觉了门口声响之后，便转过头专注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笑容和语气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阿冉，我听到有血滴落的声音……你是不是，受伤了？”
愣怔了一瞬，冉若寒方才反应过来，他是看不见了，——而且看这轻车熟路的态度和语气，估计已失明了不止两三天，可能连嗅觉味觉都受了影响，但她每日过来，竟然丝毫没有发现！
“阿冉？”没有听到回答，云栖有些疑惑。
“嗯，我的确是受伤了，”堇衣女子忍不住闭上眼睛，泪却顺着眼角滚滚而落，“疼！特别疼！”
“那我帮你包扎一番吧，”云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在角落里拎出个惯用的小小医箱，向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行为举止竟和正常人完全没什么两样，“受伤了也不知道及时治疗，居然还学会撒娇了，要不是对你太过熟知，我都要怀疑面前的人是被调包了呢……”
原本难得轻松的话语，却在滚烫的泪滴落到那拿着绷带的手上之时戛然而止，云栖的动作僵了片刻，然后颇为无奈的笑道，“阿冉，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何必如此勘不破？”
可他却在话音未落之时就被一双手臂牢牢抱住了，女子将头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不停地道歉，也不停地流泪，“云大哥，对不起，对不起……阿冉错了，对不起……”
这一刻，似乎应该解释什么，又似乎所有的解释都再没有任何必要。云栖沉默半晌，终于慢慢抬起手来拥抱住这个伤心过度的女子，“阿冉，别怕！”
两颗同样骄傲孤独又同样渴望温暖的心，终于在即将分离的时候紧紧贴合在了一起……纵然这样的相依转瞬即逝，在那往后的漫长岁月中仍旧还要一人独行，可是那又如何呢？终归，不会再那般飘零无依了！
冉若寒其实早就猜到莫轻情没死，但真正看到他本人，却是在云栖逝去一个多月之后了。
当时，那男子正在莽山脚下徘徊，似乎想要上山祭拜，却被自发在此守墓的楼中子弟毫不留情地拦住了，根本不让他通过。他急得不行，却又不愿在爹娘坟前大打出手，只能好声好气地请求通融，“我是烟雨楼原来的二楼主，莫问情的弟弟莫轻情啊！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身为人子，祭拜父母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谁知，那守卫却鄙视得扫他几眼嗤笑一声，“莫轻情这个叛徒早在两年前就被楼主亲自诛杀，估计现在尸体都快腐烂干净了，你是哪来的宵小之辈，自以为顶了张八分相似的脸就能来烟雨楼招摇撞骗？真是白瞎了你的狗眼……我们楼主那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弟？”
莫轻情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亏他还因为怕熟识之人认出来而在关外躲了一年多，可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人不用毁了他的脸，就能轻易将他存在过的痕迹全数抹杀……
这一路行来，江湖中人看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和原来的烟雨楼二楼主长得真像，却从来没有谁敢言辞凿凿地说他就是莫轻情本人。原因无他，只因为莫轻情是死在烟雨楼楼主“惊魂”之下的，而莫问情一旦惊魂出手则必杀，所以他就算没死，也是死了！
他想到了两年前自己醒来之后，不离不弃陪在身边的韵儿姑娘向他转述的那个人原话，“既然他不愿再被烟雨楼束缚，又何必叛逃这么麻烦？我给他绝对的自由便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烟雨楼的二楼主，也不再是莫问情的亲弟弟，愿意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去做，再也没什么能拘着他了！”可惜他过了很久才明白，绝对的自由本便意味着绝对的禁锢，正如现在，就算他说出身份也没人会相信他，漂泊许久辗转归来，竟连祭拜至亲的资格都没有……
他正在是否硬闯的念头里来回挣扎时，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这个人我认识，我可以带他上山！”
莫轻情喜出望外地想要道谢，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见突然出现的堇衣女子自顾自转身直接往山上去了，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他愣了一下，只好随即跟上。
山路漫长，但前面领路的女子却一直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无奈之下只好出声打破沉寂，“冉姑娘，刚才真是多谢了，否则我还不知道是否有机会祭拜爹娘呢！”
“喔！”她根本不想多说什么。
他再度没话找话道，“我听说……烟雨楼似乎在不久前解散了？是真的吗？”
“嗯！”女子面色冷淡。
莫轻情犹豫许久，终于又问道，“你和我哥……最近过得还好吗？”
只是这句话却把前方的人惹恼了，她回头冷眼看着他，“莫轻情两年前就已经死了，莫家哪来的另一个弟弟？……你可别乱攀亲戚，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这态度表现得过于明显，让莫轻情想忽略都做不到，他认真回忆了半天，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怎样得罪了这位女煞神。之前在烟雨楼共事之时，两人也未发生过太大矛盾，而且她还在困境之时放过自己一次，怎么现在态度变化这么大？他停下脚步，诚恳地看着对方问道，“冉姑娘，在下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让你对我有这般偏见？……或者是，莫问情对你说过什么？”
此番话让情绪久无波动的冉若寒终于忍不住怒笑起来，她讽刺得看着眼前这人，“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在我面前编你坏话？你觉得这可能吗？……他没说，什么都没说！……被江湖中人视为杀害至亲的妖魔时没说，拖着早该入土的病体独自撑起整个烟雨楼时没说，险死还生从北疆带回父母的尸骨时没说，因为失去了继承人殚精竭虑为楼中众人谋求退路时没说……就连最后濒临死亡的时候，关于你也一个字都没说！”
莫轻情倒退几步，嘴唇哆嗦得厉害，“他……他死了？……他怎么会死？”
“为何不会？”堇衣女子目中似有一团冰焰，“莫少爷，您不会真把莫问情当成神了吧？他本来应当活不过二十二岁的，若不是想要培养你接替烟雨楼楼主的位置，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可你回报给他的是什么呢？不过是毫不留情地叛离罢了！”
“还有，”莫轻情的声音艰涩难言，“……一碗烈酒！”而且是在明知道那个人的身体饮不得酒的情况下，故意倒给他的满满一大碗烈酒，并口不择言激他喝下去的。
其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的命，亲自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而已，可是他，居然在那样的情况下满嘴刀子，狠狠地向着那人的心口戳了过去……本来，以那个人的行事作风，就算当真出手助他死遁也定然不会这般绝情，估计还要一如既往帮他善后，可是那碗酒却打碎了所有的兄弟之情……他想起那个人当时看了自己良久，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碗烈酒掺着自己的血喝了个干净，语气随意而坚决，“——从今往后，天地之大，再无莫轻情此人！”
“原来，那酒是你让他喝的！”冉若寒从不知道这一点，如今听到了竟感觉一切荒谬得厉害，她想起那人自澜州回去之后几度毫无征兆地昏死过去近乎再也醒不过来，顿时心中便满溢着杀气，手也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但她终究没有把残梦拔出来，而是当即转身离去——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杀了他，也违背了那人的本意，“剩下的路我就不奉陪了，你自己上去祭拜吧，毕竟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往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你！”
“冉姑娘，”可莫轻情却在身后紧追不舍，“你告诉我……我哥……他到底安葬在何处？”
“安葬？”堇衣女子微微冷笑，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刀割人心肺，“为何安葬？他生前被烟雨楼束缚，被承诺束缚，被亲情束缚，难道死了之后还要再被一具棺木束缚？……哈，一个月前我就按照他生前意愿将遗体一把火烧了，骨灰也已随风散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去打扰他了！”
莫轻情顿时僵住，整个人仿佛轻得要飘起来，走得每一步都软绵绵地落在虚处，又好像重得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起，随时都有可能坠到地底的深渊里去……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他才恍然想起，在曾经只会跟着兄长到处跑的幼时，自己似乎有一次问过两个人名字的含义。
当时记忆中的少年沉吟片刻，方道，“情为何物？莫问，莫伤！……情为何物？莫轻，莫忘！”
“哥哥你真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当时小屁孩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兄长，“不过我听不懂哎！”
“净瞎说，什么都不懂就说我厉害，”当时少年笑骂着拍了他脑壳一下，语气却突然变得轻缓起来，“不过不懂也挺好……我倒希望你永远都不用懂！”
不过当时的小莫却感觉受到了鄙视，拍着胸脯大声保证，“哥哥你别瞧不起我，虽然我没你聪明，但总有一天我也会弄懂的！”
可是，事到如今当真懂得了才发觉，——有些时候，宁如稚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江湖篇：问情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