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复国篇：苍吾⑵ 被老和尚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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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和尚养着的日子着实过得飞快，转眼便九年过去了，云栖不用时刻提防周围人的算计，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什么，偶尔还能撒个娇卖个萌，享受年龄小带来的便利，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或许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经济问题了吧，毕竟他的身体自幼便在冰天雪地中冻伤了根基，就算日后恢复得当，也是大病不见小病不断。但人不可能脱离世俗而活，吃喝要钱，衣行要钱，治病也要钱，而老和尚不过是个破落寺庙出来的住持，平日少得可怜的香火钱能维持住自身饿不死已是万幸，又如何有能力去喂另一张不仅需要吃饭、还得灌药的嘴？
因此，云栖刚开始就做好了被老和尚丢弃的准备，毕竟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里，养着他这么个完全没有血缘又身体娇弱的病孩子，着实是个纯粹的累赘，自古救急不救穷，能在危难之时搭把手都算是个难得的好人了，更何况这种长久的负累？
实际上，在明确了老和尚的生活状况后，云栖就认定他善心发作不过是暂时的，估计最多一个月就受不了又把自己放回河边了——这并不算见死不救，毕竟他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才把婴儿送走的，这样对双方都好，自己不能给孩子买药治病，甚至连提供一顿好吃食都做不到，但其他有心行善又多金多银的人却是可以，也能护佑孩子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长大……
可是一个月后，老和尚依旧吃了上顿没下顿地养着他时，云栖就默默把心中的期限推到了一年；一年后，老和尚仍然抱着他四处晃荡寻求布施时，他也只好把那期限往后拨拉；而在四年后，也就是云栖五岁那年，他生了一场重病近乎逼得老和尚沦为乞丐跪地讨钱后，终于得出了结论，自己这次是不会被轻易丢弃的……
自此，那些莫须有的担忧都再没了必要，因为寺里的功德箱中，每隔大概半个月都会出现一些碎银，虽然不多却足以改善两人的生活。
刚开始时老和尚是惊大于喜的，想着不知是哪位香客的银钱无心掉在了功德箱里，或者哪个偷儿见此庙破败就把脏银藏了进来，生怕用了会惹来麻烦，于是就在那放着根本不敢乱动。直到半年后那银钱攒了小半箱，却依旧无人前来认领，而老和尚严守以待了一阵，甚至连睡觉打坐都紧紧盯着功德箱，却发现其中财物依旧缓慢增加时，总算认定这是神佛的恩赐，因此很是乐呵地把云栖叫了过来。
“惠安，咱有钱了哎，”老和尚的脸笑得褶成了皱包子，“走，为师带你下山吃肉去！”
这话说得跟个土匪似的，一点也没有身为寺庙住持的自觉，云栖心中忍不住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疑惑道，“师父，佛教十戒中不是说出家人要‘不蓄金银财宝’、‘不非时食’、‘不杀生’吗？可你现在偷偷攒了这么多钱，又要在中午过去之后带着我去吃荤，这算不算破戒啊？神佛不会怪罪吗？”
“呃，这个嘛，”老和尚面上一阵尴尬，但随即就摸着手边的小脑袋转移了话题，“惠安，你戒律背得挺熟啊！不错不错，看来平时诵经没有偷懒，应当奖励！”
“真的吗？”小和尚目露明光，但很快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可弟子还是不明白那些都是什么意思，师父，您能给我讲讲吗？”
原来这孩子还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真是好奇心重啊！老和尚心道一声罪过，老衲又要教坏小孩了，面上却是一副庄严宝象，“虽然佛门讲究‘不杀生’，但食肉亦是身体健康的关键，只要是非我杀、非我让杀、非为我而杀的肉就算是‘三净肉’，是可以食用的……而‘不非时食’主要是因为出家人要靠俗世信佛的居士奉养，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才过午不食，可现在既然功德箱中银两足够自然无需担心这些……至于‘不蓄金银财宝’嘛，这些钱并非偷盗而来，也不是为师私藏，而是佛祖见我等生活困顿主动赐予，是上苍的恩赐和庇佑，一直攒着不花便是违背了这番心意，所以为师才要使用它，只要即时散尽，就算不得‘蓄’了吧！”
云栖对这番解释不得不表示叹服，更是对自家师父的脸皮厚度有了深刻认识，——从功德箱中拿钱吃肉，都能心安理得扯出这么一大堆佛学依据，虽说经不得细细推敲，但能有这种掩耳盗铃的精神已经很不错了，否则他还怕老和尚真那么有原则，宁可饿死也不动这来历不明的银钱呢……
但孩童眼中的讶然落到老和尚眼中，却有一种无声的质疑与责问，他老脸一红，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况且，惠安你先天体弱，本就应当荤素搭配少食多餐，否则怎生受得了？……佛门戒律虽严，但如今寺里仅有你我，当然是人比规矩重要的多！”
好吧，这倒是事实！云栖心中赞同，但之后便又有了疑惑，“那师父你怎么知道，功德箱中的钱是上苍恩赐呢？难道不能是信佛之人的虔心供奉吗？”
“不，绝对不可能，”老和尚却是摇头，“为师出家五十余年，从未见过出手如此大方、捐资如此持续、又根本不露面的佛门信徒……任何人做事都会有一定目的，哪怕是俗世之人来此求神拜佛，也不过是为了达成所愿寻求寄托而已……而这般默默无闻的付出，有什么好处？又是为了什么？惠安，你知道吗？”
云栖一脸无辜地摇头。
老和尚低头看着他，露出一丝神秘而得意地笑容，语气确定道，“是因为你！”
这样明显的指认，让云栖不自觉眸光一敛，但他没有出声，依旧动作未变地望着老和尚，可是倘若仔细观察就能发觉，他的眼底深处忽然变得极为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那种平静。
不过老和尚却没那种细心去发现的，他沉浸于自己的大胆猜想与发现中，整个人都有种好似朝圣者见到神迹那样的激动，“当初为师在山林间捡到你，就发现了你身上有明显狼牙狼爪留下的痕迹，而且绝对不是短期内就能造成的，至少也要与兽类相处超过半月，而一个婴儿能在那样的境况中生存下来，除了神佛庇佑，还能有什么解释？……如果这些仅归因于运气好，那也说得通，但是为师自从收养你后，不仅山间猛兽不再敢来寺庙附近捣乱，就连那些惯常瞧不起僧人的地痞无赖都收敛了许多……当然，这也可以说是巧合，但自从你五岁那场重病过后，每隔半个月功德箱中都会多出一些银两，有时候明明没有任何香客来过，钱财依旧会有所增加，这说明什么？说明神佛都不愿看到你被病痛折磨多加吃苦啊！……惠安，你绝对是受上苍眷顾的幸运之子！”
“上苍眷顾么？”云栖神情恍惚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过来，用孩童惯常稚嫩的口气哼声道，“我可不信！师父肯定是见我年龄小，又编故事骗我寻开心……我才不上当呢！”
老和尚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惠安呐，听为师的没错，虽说苦海无涯，但你绝对是受神佛庇护的那一类！”
看着那双本应饱经风霜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亮光，云栖知道对方是真的高兴，因此并没有出声反驳，但在心里却有微微的嘲讽——
呵，神佛庇护？可是他，从来都不信神佛，也不信那所谓的上苍呐！……
离两人所在的寺庙向西不足三十里的地方，是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且原本因为地势复杂险峻加上荆棘丛生，别说有什么居住之人了，就连打柴的一般都不往这儿走。但不知为何，在那稍显平整的半山腰上却突兀地盖起了一家酒楼，装修不算完善，服务也不甚周到，可那要价却是极高，一壶普通的酒都得一两银子，若要再此休憩一晚，那住宿费最便宜的也不下百两。
不过即便如此，来客却仍然日益增多，而且大多是不怎么在乎区区千百两的江湖豪客或者达官贵人，——或者说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和命比起来，那些身外之物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但就算再不看重钱财，一天天空耗着把自己包裹里的银子打了水漂儿，却没有一丁点应有的回报，自然会有人不爽，而不爽的人多了便会集众闹事。
“奶奶的，老子在这破地方等了整整两个月，花出去至少上万两银子，为什么鬼医还是不出现？该不会是老子的病他治不了，所以故意当起了缩头乌龟吧？……明明之前他最多相隔一个月就会出现的！”
“还是他得知了神医徐乐特意来此讨教，所以就连面都不敢露了？……哈哈，鬼医名号，看来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是啊，我看这家店就是妥妥的黑店，专门干的捞钱营生……把这店砸了，看他鬼医到底出不出来……”
嘈杂的议论之声不绝于耳，但那上酒上菜的小二却不曾有半分慌乱，而是微微冷笑道，“砸？这破地方的确是砸了的好，谁想动手我们绝不拦着……反正砸了我们几个也就自由了，省得整日被困于这家店，受这些乱七八糟的鸟人鸟气！真他么晦气！”
哄闹之人大概是第一次来此，听到小二这番言语登时愣了，凭着满腔愤懑搅起来的风波也尴尬地闪在了半路，就这么偃旗息鼓吧心有不甘，可是要继续闹又感觉心里发怵，毕竟楼上楼下，除了他们几个通过气的还站着，其他人都好端端坐在那儿，看他们的目光跟看傻子差不多。
“真是一帮蠢货，来找鬼医看病也不提前问清楚规矩，”二楼雅间里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让楼下众人都清晰可闻，“鬼医来此的时间不定，或许相隔一天，又或许相隔数月，但只要前来，定会给酒楼中寄宿之人留下一纸与之对应的药方，不只是伤患之人有机会得救，就连那平素健康的也能因此祛除体内隐患……你们只道这家酒楼食宿昂贵，却不知那对症药方有多难寻，特别是有些疑难杂症，就算散尽家财都不一定治得好，只是花钱等上一段时日，着实是划算得很了！”
“划算？”带头起哄之人大怒，“老子花费上万两银子，居然不是鬼医亲自出手把病治好，而是一纸轻飘飘的药方？况且还要等这么长时间……要是有人伤势过重，在等待过程中撑不住死了怎么办？难道不是鬼医的错？”
“呵，一般病重将死之人，可没有你这样的脑子！”明知自己伤势过重，却不找寻常医者及时治疗反而来此碰运气求药方的傻蛋，这世上估计没几个吧！……要是真有这样的奇葩，那死了也是活该，有对症药方都救不了他！
楼上之人似是不愿多说，只是轻飘飘道，“既然你觉得不划算，直接走了便是，何必在这苦等？……既然来了，那便好好坐着莫要乱吠，省得败坏大家的心情！”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那人正欲反驳，却被一个满脸冷厉的大汉直接跟拎小鸡似的拎起来丢了出去。这汉子面容衣着再普通不过，但那周身气势却有一种不经意流露的冷煞，若是懂行之人就能轻易辨认出，这分明是上过战场斩过至少千百头颅才有的军人铁血……
“吾丘将军，”方才发声的布衣儒者却不再注意楼下的动静，而是叹息着转身，看向雅间门口出现的黑甲青年，“我早已说过，你那同僚的伤势我无能为力，如今又来找我作甚？莫非以为我在骗你？”
“当然不会，”吾丘剡目光如炬，“谁都知道神医徐乐从不妄言，说过治不了那定然不是托辞。我等此番前来，不过是想要打听一个人而已！”
“好吧，我知道你说得是谁了，”徐乐笑着摇头，缓缓走到桌旁道，“正好我也对他感兴趣，不如坐下喝杯酒，好好聊一下这个人如何？”
“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复国篇：苍吾⑵
